《越人歌》郑茂茂

34、第 34 章 那一幕

　　那一幕让张知行印象深刻，过了这么久都还记得。
　　他曾经短暂地疑惑过，但后来就明白了，因为那一刻的白牡丹看起来很矛盾，坚强又脆弱，既无坚可摧，但却又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张知行有些出神，包厢里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黄老板久久没有等到回话，心里就更加跃跃欲试，他自顾自地说着：“唉……这白小姐啊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泥菩萨，自己都走不出来迷障，还老想着担心别人，挺热心！”
　　张知行这才回过神，再次看向黄老板，注视了片刻后他低下头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杯举在手里，茶香慢慢飘了出来：“黄老板操的心太多了。”
　　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子与桌子接触发出了“啪哒”一声清脆的响声：“还有，白小姐性子倔强，并不适合你那个复杂的黄公馆。”
　　张知行话落黄老板先是愣了一下，想明白其中缘由后失控地笑了起来：“这……这个……四爷多虑了，我对白小姐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张知行看着他，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也没回话。
　　黄老板无奈摇头。
　　他很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坐出来的褶皱：“得，我这个人就是话太多容易招人烦。我进来只是想跟四爷说一声，我今晚就留在西头包间了，有什么消息四爷也派人知会我一声。既然帮了点忙就得给点知情权，四爷说是不是？如果情况不乐观我也好提前做准备。”
　　包厢里又安静了一瞬，张知行颔首，黄老板这才出了包厢。
　　包厢门关上的时候黄老板忍不住扯了扯唇。这两个人，张知行沉闷无趣，白牡丹内敛沉静，并且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出奇的接近，要他来看实在配得很。
　　他回到自己的包厢，包厢里等待的海棠很快就迎了上来，抬手替他捏了几下肩膀，然后帮着他脱下了身上的西服。
　　海棠边挂衣服边问道：“怎么样了？”
　　黄老板靠在椅背上抬手捋了下头发，手掌贴着头皮按了起来：“赵军长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贪财好色，张四爷又舍得往里砸钱，估计差不多吧。”
　　黄老板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赵军长这次带来的兵就囤在华界，要是真的打起来租界另说，最受苦的还是华界的百姓。
　　海棠走近，立在黄老板身前一把拍开他的手：“头发都乱了。”
　　她帮黄老板把头发理好，十根纤细的手指按上了他的头皮，黄老板经常头痛，休息不好时就会更严重。
　　海棠按了一会黄老板才舒了口气，他探手抱住海棠靠在她身上：“卿卿就问这一句？”
　　卿卿是黄老板给海棠起的亲昵称呼，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经常这样叫。
　　海棠拍了下黄老板的后脑勺：“我问那么多干什么，左右你想去哪想干什么我跟着去就是了。”
　　黄老板闷闷地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眉心却舒展开来。
　　海棠手上没有停，疼痛感渐渐减轻，黄老板舒服得就差哼唧出声了，他抬起头，下巴正好硌在海棠腹上，有些痒，海棠笑了起来。
　　“你干什么？快点把头放好。”
　　黄老板仰视着海棠，看了片刻，手上突然用力把海棠直接按到了自己腿上。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我的卿卿真好。”
　　然后便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海棠的唇角。
　　张知行在自己的包厢里坐了很久，柳成就安静地等在一旁。临近凌晨，一名服务生寻了过来，在门口先跟张知行的属下说了几句话后才被放进了包厢。
　　张知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后睁开眼睛，服务生躬了下身，说道：“四爷，前面包厢里的那位赵先生想过来见您。”
　　张知行点头：“让他过来吧。”
　　“好的四爷。”
　　不多时赵军长就进了这间包厢，小胡桃紧紧地挨在他身旁，此时的赵军长容光焕发，一副无比餍足的模样，他看着张知行：“四爷之前说的话可是当真？”
　　张知行回道：“自然当真。”
　　赵军长沉声说道：“好，那我还要再加一个条件。”
　　张知行抬手示意了一下：“请说。”
　　“我要离开上海，去香港。”
　　张知行没有犹豫：“成交。”
　　当张知行走出繁花语间的时候，远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他身边除了下属还有周连礼，周连礼一直把张知行送到了车前。
　　张知行上车，他的汽车渐渐行远，周连礼才离开。
　　张知行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柳成看出他的疲累，正想说些什么张知行就先张了口，他问道：“这个消息送出去了吗？”
　　柳成回道：“放心吧主子，离开繁花语间前我就已经让人去传过话了。”
　　张知行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做了这样一件事，一方面是他自己的意愿，另一方面则是他人的请托。
　　在赵军长刚刚到上海时广州那边就派人过来旁敲侧击对着赵军长劝降了许久，周连礼自然也接触了不少。
　　周连礼摇摆不定，赵军长这里则是收效甚微。
　　但时不待人，焦灼之下曾经与张知行有过一面之缘的刘照林提出可以请张知行出面帮忙。
　　他写了一封信派人给张知行送了过来，十分详尽地说明了缘由。
　　革命军之前收到了一条不知真假的消息，但却不能不重视，据说孙司令给这个赵军长送过钱财和一句话“如果上海保不住，就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看似简单，但是却又暗含着无数血腥的一句话。
　　张知行的手放了下来，脸色和缓了些，柳成这才问道：“主子，这个周连礼真的不用管吗？”
　　张知行的声音不大，比平常也慢了点：“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他想要的是权，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周连礼并不是个大胆的人，在张知行看来他根本没有独揽局面的魄力，姓赵的退了，他就没有摇摆不定的余地了。
　　现在他自己心里应该十分清楚该如何选择。
　　汽车越往前走天色越亮，张知行吩咐道：“去郊外仓库。”
　　“是。”
　　半夜张知行还在繁花语间的时候十几口沉重的大木箱已经被送进了仓库，车都没有卸，等着他的到来。
　　当张知行到这里时，这里还等着一位熟人。
　　张知行下车与迎上来的人握手：“叶先生。”
　　“张先生！”
　　这人正是张知行一年多之前在码头送走的那位叶先生，叶思明。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他再次回到了上海。
　　叶思明脸上难掩激动，沉声问道：“许久未见，张先生一切安好？”
　　张知行回道：“一切都好。”
　　“这便好……”
　　时局动荡不安，每次再见故人都是一件让人欣喜的事。
　　两人又短暂地聊了两句，张知行就带着叶思明进了仓库，叶思明看着堆叠在车上的木箱上前一步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叹息般地说道：“这些东西……不只是能抗敌，更能自保。”
　　他转过身：“上次分别时还说他日再来上海定登门道谢，却没想到诺言还没完成就再次麻烦了张先生。”
　　张知行摇了摇头：“我只是尽了些绵薄之力，我们之间也无须客气。”
　　叶思明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道：“张先生说得对。”
　　张知行嘴角也带上浅笑，他摆了下手，柳成即刻叫进来了十几个人。
　　张知行说道：“我的人会跟叶先生一起把东西安全送到目的地。”
　　叶思明再次伸出了手，神情郑重：“时间紧迫我就不多说了，请张先生静待，改变就要来了！”
　　这辆车很快驶离仓库，消失在路尽头。
　　当张知行再次返回时已经临近中午，他的车行过华界，华界已经开始骚动。
　　商铺全都关了门，工人学生也都上了街，为了同一个目的奔走在路上。
　　这时一个没有及时归家的孩子突然摔倒，两个步履匆忙目光凛冽的年轻人顿时停下脚步，视线几乎在瞬间就变得温柔与担心，他们一起蹲下身扶起孩子，轻轻地为孩子拍下了身上的尘土。
　　张知行在车里恰好看到了这一幕，柳成也在看着。
　　柳成有些感触，喃喃地说了一句：“不知道小牡丹那里的孩子怎样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外面有些吵，柳成不确定是不是听见了一声叹息，然后就听到了张知行的声音：“朝醉楼怎么样了？”
　　柳成想了想，回道：“现在这情形，肯定是不会营业了。”
　　汽车再往前走，拐进公共租界时就看到了驻守在路口的洋人士兵。
　　张知行突然说道：“掉头，去法租界。”
　　中午十二点大批工人结伴离开租界，站在育才院门内就能看到他们。
　　洋人封锁了整条路，但却并没有阻拦这些离开的工人。
　　屋内白牡丹放下手里的电话。
　　小娟赶紧上前问道：“小姐，怎么样了？”
　　白牡丹一时没有说话，张知行还是没有回家，就连戈尔路办公的地方都没有去。
　　“小姐……”
　　白牡丹抬起头笑一下：“没事，不要担心，你先出去吧，去帮帮蒋婶。”
　　小娟有些迟疑，脚下没有动。
　　白牡丹又说了一次：“出去吧。”
　　小娟这才磨磨蹭蹭地向门口走去，不情不愿出了屋门。
　　白牡丹在桌边坐了下来，耳边还能听见隔壁孩子们低低的说话声。
　　这里的孩子都格外敏感，意识到外头变化的那一刻他们就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