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苹果》》越过月亮

2、十二年前的初见

　　其实这算不上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同台。
　　顾灼和吴望朝，是完全不相同的两种人。
　　顾灼是火象，传统定义上的热烈、莽撞、直白，最出圈的那张神图，他染着金发、戴着耳钉，红衣张扬，像从火焰里走出来的神明。
　　而吴望朝，是土象，概念图里，大地皲裂、一望无际，他在网状的裂缝中央伫立，笔直得像钉在天地中央的一根钉子，戳破天、戳破地。
　　这样的两个人，如果不是广告商非要用不同的性格色彩代表不同的货品颜色，从自立门户开始，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代言同一种商品。
　　台上一遍一遍暖场，循环播放着他们的出道曲，be my lover，一首节奏强烈到能和心脏共振的乐曲，鼓点敲到第三个小节时，吴望朝从缠绕的耳返里抬眼，看向顾灼。
　　在过去的十二年里，每次演唱会开始前，顾灼都是吴望朝最后一个加油站。
　　今天也不例外。
　　顾灼本来在发呆。
　　撞上了吴望朝的视线，就弯着一双笑眼，像个安抚紧张弟弟的贴心大哥。
　　吴望朝看着顾灼，舞台上的光顺着帷幕的缝隙洒落进来，给顾灼加冕。
　　他的脑海里就突然闪过上次参加电影放映活动时，导演提出的问题。

　　那是一部他首次担当主演的青春疼痛电影，名字叫做《候鸟待归期》。
　　故事的男主许磊和女主秦晴落，在高中相识，男主家境艰苦、不慎落榜，而女主自立自强、考入大学。
　　秦晴落在大学里等了许磊两年，第一年，许磊赚钱攒自己的学费，第二年，许磊不分昼夜刻苦学习，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被秦晴落的学校录取，两个人在新生入学的日子顺利相见。
　　故事本该在这里就结束了。
　　只是导演不肯。
　　他详尽地用镜头反复对比，将两个人进入大学、走向职场，最后败于柴米油盐日常生活的过程一一呈现。
　　电影的最后，灰蒙蒙的色调里，秦晴落站在窗前，面前是被秋风吹得萧瑟的梧桐木，隔着窗户，她注视着许磊拖着行李箱渐行渐远，镜头拉远，她的背后是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出租屋。
　　镜头闪回，是十七岁的秦晴落，趴在课桌上，透过窗户看外面绿油油的树叶，夏日的空气卷着热度和蝉鸣拂动窗帘，少女的发丝跟着飞舞，镜头向后拉，十八岁的许磊靠墙坐着，瞳仁里凝聚的，是秦晴落的背影。
　　白色的花体字浮现在正中央。
　　“候鸟待归期，而人类，生而待别离。”
　　很阴间的一句话，平等地创飞了每一对带男女朋友来看青春爱情疼痛电影的小情侣。
　　这部电影上映后，导演被人骂出了三千层楼。
　　有网友锐评——
　　“看之前小鹿乱撞，看完之后治好了，因为小鹿在南墙前撞死了。”
　　#小鹿撞死了#的热搜迅速霸榜。
　　电影发布会上，再次有人提问，青春疼痛电影，何必呈现出如此现实而又萧瑟的结局。
　　导演避而不答，只是反问。
　　“那你觉得，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跨度需要几年。”
　　三年、五年、八年，答案层出不穷。
　　“我觉得需要一辈子。”
　　提问的人面色不变。
　　他的答案，已经帮导演做出了解释。
　　导演笑笑，说——
　　“那差不多，因为这部电影，我已经快搭上我的全部职业生涯了。”
　　一片哄笑声中，吴望朝握着麦克风，思维短暂地放空。
　　他那时候，竟因为和顾灼之间故事的未知期限，而感觉到了些微的茫然和恐慌。
　　像是未卜先知。
　　他预支了自己的情感。
　　直到今天，恍然间，子弹落地，他才终于知晓，原来他的答案是十二年。
　　十二年。
　　是他和顾灼从开始到结束的时间跨度。
　　所以他和顾灼的故事，要讲，就必须从十二年前不那么美好的初见开始讲起。

　　十二年前，吴望朝十九岁。
　　在哈士奇这种生物没有被冠上“中二”“神经病”这一类的友好描述前，吴望朝有一双和哈士奇传递的情感相似的眼睛。
　　瞳仁又大又黑，带着散光。
　　他看上去天生不喜欢任何人。
　　所以自然地，也没有人会喜欢他。
　　但他有一把无法被忽视的好嗓子，夸张到可怕的音准，以及尚且处于稚嫩中却依然隐约瞥得见一点日后锋芒的脸。
　　实力强、长得好看、缺乏人缘。
　　这三点很难组合到一起。
　　也因此，他是公司百年难得一遇的、最适合挑起大梁的好苗子。
　　第一次和同组合的成员吃饭时，他遭到了蓄意掩盖却依旧明显的拒绝。
　　公司藏在层层遮掩下准备一鸣惊人的新秀，是预备组合里年纪最小的成员，叫梁岫。
　　自我介绍的时候，梁岫被舞蹈老师拎出来给大家跳了一段。
　　跳舞的时候，他看起来和平时截然不同，发丝半遮半掩地翻飞、垂落，眼睛像蛰伏的狼。
　　等到舞蹈结束，一切散场，再面对吴望朝，他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
　　这两步，是吴望朝熟悉的、和每个人交往的开始，他并不执着于和人交好，只是在面对一个可能会存续很久的新集体时，融入比孤立对他来说更值得尝试。
　　顾灼就在这个时候出现。
　　“嗨，梁岫。”
　　吴望朝以前并不喜欢猫这种生物。
　　他接触的猫都不黏人。
　　他喂狗，狗会对他摇尾巴，再次见面时，嗅出他的味道，就会远远地吐着舌头，摇头晃脑地从嗓子里哼出撒娇的颤音。
　　他喂猫，猫像轻飘飘掠过的风，卷走他手上的食物，连根猫毛都不让他碰，再次见面时，依旧远远地躲着。
　　抓不住，碰不到。
　　顾灼长得，太像那只贴着他的手，跳墙逃走的猫了。
　　一样的圆圆翘翘的猫眼，一样的浅淡琥珀色瞳孔，一样的乱糟糟拱起的毛发。
　　甚至连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都是如此的相似。
　　“顾哥！”
　　蛰伏的狼变成眼睛亮晶晶的大型犬，梁岫三步两步蹭上去，熟稔自然地从顾灼兜里掏出块儿糖来，剥掉包装纸扔进自己嘴里。
　　“你好……”
　　“顾哥，我们去吃饭吧，我好饿。”
　　梁岫把糖纸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儿，在指间把玩，打断顾灼的问好。
　　“梁岫，你这样很不礼貌。”
　　顾灼的掌心拍在梁岫的脑袋顶，一声脆响。
　　“你好。”
　　吴望朝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顾灼，回应他被梁岫打断的问好。
　　顾灼似乎有些诧异。
　　他转过头来，看了吴望朝半晌。
　　沉默间，吴望朝已经在思考，该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离开。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他会说自己要回家吃饭。
　　百试百灵，能够帮助他，不，帮助其他人摆脱有他在的尴尬处境。
　　“吃糖吗。”
　　很意外地，顾灼从不靠着梁岫的右兜里掏出一块儿新的糖，橘色的外包装，边角在灯光下折射出浅淡的光晕——
　　“橘子味儿。”
　　这块儿糖最后进了吴望朝的兜里。
　　妥帖地放在衬衫口袋里，贴着他的心脏，陪他一起出现在三个人的饭桌上。
　　顾灼坐吴望朝对面，梁岫坐顾灼右边。
　　顾灼从坐下开始，就拿着菜单积极翻看，手指在上面一点一点，喉咙里哼起不知名的旋律，听上去很轻快。
　　他点了三盘炒饭、紫菜汤、干炸里脊、西红柿炒蛋、炒荷兰豆，又顺手给梁岫和吴望朝一人拿了一瓶豆奶，自己则是一瓶可乐。
　　“我每次练习完都喜欢来这里吃饭，他家的菜单我倒背如流，但是我还是喜欢看。”
　　顾灼手里拿着瓶起子，帮梁岫把瓶盖撬开。
　　吴望朝盯着瓶起子。
　　他很少在外面和别人一起吃饭，也并不常用这类工具，他不喝酒，更喜欢盒装的牛奶，或者塑料瓶装的饮料。
　　瓶起子开了一瓶豆奶，又开了一瓶豆奶。
　　顾灼甚至顺手给他插上了一根红色的吸管。
　　“啊……不好意思啊，习惯了。”
　　喜欢用吸管的是梁岫，他是小少爷性格，家里有姐姐，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进了公司，顾灼接手，梁岫在外常用吸管，他习惯了。
　　吴望朝不知道。
　　在他的认知里，吸管是女生常用的，作用是防止口红晕花。
　　吴望朝垂着眼睛。
　　顾灼的眼神在吴望朝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悄无声息地转开。
　　吴望朝的嘴唇红润，像是常常舔过，有点儿像草莓味儿的棒棒糖。
　　十九岁的吴望朝，漂亮得像个女孩子，又深又黑的眼睛点缀在脸上，不是深井，是蒙了层雾的黑玛瑙。
　　“没事。”吴望朝用手指把豆奶往自己的方向拖了拖，顿了一下，“谢谢。”
　　顾灼脸上的笑意加深，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猫捕捉到了移动的光源，吴望朝这才发现，顾灼的左侧脸颊上有一个不深不浅的酒窝。
　　豆奶是温热的。
　　“梁岫喝豆奶，你也喝豆奶，可以吧？”
　　“可以的，谢谢。”
　　“哎，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一直到把人拐到了饭馆来，顾灼才想起来问名字，“我叫顾灼，灼烧的灼。”
　　顾灼。
　　吴望朝在心里默默地跟着重复了一遍。
　　“吴望朝，盼望的望，朝夕的朝。”
　　“原来是你。”顾灼睁大了眼睛，“我还一直在和秦楚讨论，你的名字到底是朝堂的朝，还是朝夕的朝，果然还是我说对了！”
　　“朝秦暮楚的朝？”梁岫拆着桌子上的一次性餐具，噼啪的声音响彻耳膜。
　　这是他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典故。
　　“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朝。”
　　顾灼把菜往桌子中间挪了挪，手腕上层叠着的珠串儿和木桌磕碰，发出沉闷的响声。
　　“快吃吧，两位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