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何以忘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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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永福县城的某条小巷深处有个专卖药酒的铺子，店主人是一对姓黄的夫妻。黄氏夫妇都是外乡人，却凭着酿酒配药的好手艺在此地扎了根。不出三年，小铺子的药酒香飘出了小巷，弥散在整个永福县城里。
生意日渐做大，小小店铺再也无法满足日常的经营，黄氏夫妇索性把左右相邻的铺面盘下，将自家门脸拓宽，还雇了四五个伙计，准备开一家既做卖酒营生又供人小酌休憩的酒楼。
先前的店面连个正经幌子也没有，都是客人们口口相传——在西街第三条巷子最里头有个“黄家酒铺”，眼下规模初具，该给酒楼起个好听的名字了。
对此，黄夫人早有主意，她说：“相公，当初我们约好浪迹江湖，一起走到天涯也不分散。如今我们在这里生根，这里就是咱俩的天涯，就叫‘天涯楼’吧。”
在一个桂子飘香的早晨，随着八串大红鞭竹在空中炸响，“天涯楼”的招牌挂上了堂皇的门楣。自开张之日起，新老主顾纷纷慕名而来，酒楼里人流攒动，从不见冷场。黄老板一如既往地笑脸相迎，他的好脾气远近闻名，以至于有人敢这般跟他打趣，“黄兄这生意做得红火，财源广进的同时也该添丁大喜了，让尊夫人也给自己配一味上好的药酒，早生贵子啊。”
黄夫人虽然不如相公那般烂好人，但也不曾为此与人红脸。她总在花红柳绿的人群里自顾自云淡风轻——一个清爽的发髻，一支简约的发簪，一脸净丽的薄妆，一身素洁的衣裙，尽管那些善意的或恶意的荤言俗语常在她耳边萦绕，却玷污不了她生来高洁的气质。她从来都是那股凛然不可亵渎的气场，唯有偶尔实在撑不住扑哧一笑，将两颗活泼的小兔牙露出来，才让人感叹，黄夫人原来也是个娇俏可人的少妇啊……
这就是失忆重生的白雅柔，她听从自己那颗清空的心，决定下半辈子和黄岳郎一起走。
黄岳郎是个好相公，那种死心塌地的好，白雅柔栖息在这淳朴的爱意里，如沐阳光般的明朗畅快。
人生在世，何必纠结于那些扰人心烦的过去呢？若每个不快乐的人都能如我一般忘忧重生，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在此心境的感染下，白雅柔新配一款药酒，名唤“忘忧”。
那酒色泽清冽，淡香悠远，上酒时以白瓷细颈小瓶盛放，一线入喉甘醇四溢，叫人还未来得及惊叹便恍若腾云驾雾，在梦境里羽化登仙去了，待到酒醒不过眨眼须臾，却恍有酣梦一世的错觉，再度起身已是神清气爽，来之前的种种烦心之虑消去大半，唯余通体顺畅。
世间哪有不想忘忧之人？此酒甫一推出，即在一夜间传遍了大街小巷。天涯楼多了个令人神往的别名——忘忧楼。
不多久，永福县竟因这座天涯楼名动天下。怪这世上忧愁太多，人们从五湖四海不远万里而来，络绎不绝地登上天涯楼，只求一杯忘忧。
此时，黄岳郎和白雅柔的第一个儿子出世了。看着摇篮里粉雕玉琢的娃娃，夫妇俩却忧从心来——俗话说树大招风，如今天涯楼的名声一发不可收拾，不怕不惊动缁衣教的百里长风，那玉面教主喜怒无常，万一哪日兴起前来寻事，岂不要连累这初来人世的稚子？
这若不是杞人忧天，那便就是灭顶之灾，夫妇俩并不敢沉醉在“忘忧”里逃避。
早日抽身为妙，夫妇二人做了决定，便着手寻求接手的下家。
天涯楼响当当的名号，想接手的大有人在，更何况黄夫人愿意传授“忘忧”的配方。最终，一位姓铁的女掌柜以百万金高价拔得头筹，成了天涯楼的新东家。
做成这单交易，黄岳郎与白雅柔不仅因为钱，更是看中了铁掌柜的气度。他们不知道，也打听不到这位姓铁的冷艳女子籍贯何方，只知道她曾经在太平镇开过一间极其风雅的客栈——“添香小筑”。她一掷千金豪气十足，言语行动却沉稳低调，黄氏夫妇觉得她极像一个历经风雨、深谙进退的大人物，他们愿意把“天涯楼”交给这样一个强手。
当铁掌柜能独立酿出第一坛“忘忧”之时，黄氏夫妇开始收拾行装了。细软、药材、婴孩所需的物品……白雅柔指挥着黄岳郎，将它们井然有序地搬上马车。
最后望一眼“天涯楼”的招牌，黄岳郎的眼眶湿润了。
“从我们成亲到孩子出世，这里有太多的回忆啊……”黄岳郎不舍道。他已为人父，可俊朗的脸庞依旧带些少年郎的稚气，眼圈再一红，更惹人心疼了。
“相公，当初就说好一起浪迹江湖的，如今我们带着孩儿继续上路，哪怕到天涯也不分散。”白雅柔毕竟年长成熟些，她微笑着宽慰道。
最初相爱的两人，如今成了相亲相守的三人。他们继续上路，去到更远的天涯，不是为了忘却，而是为了拥有更美好的记忆。
黄氏夫妇离去后，天涯楼仍旧继续着之前的辉煌。铁老板不愧是个极具魅力的女人，她入驻的第一个冬天，一向温暖的岭南就下起了雪。
许是这雪让铁老板念想起了一些东西，她总是着一身赤狐皮裘坐在窗口，专注地眺望着白茫茫的远方。有多少男人特意绕远，假装经过天涯楼，只为看一眼她那被雪迷漫的眉发。
铁老板有点古怪，有点任性，她喜欢挑客人。看得顺眼的，上特别优质的酒，看不顺眼的，便拿一些信手胡来的次品充数。
多数人喝到的“忘忧”，淡得如水一般，他们中有人忍不住去评理，铁老板如是说——“你本‘无忧’，乃庸人自扰也，与你这如水之饮，叫你品味人生之本原，又有何错？”
水也罢，酒也罢，总之无缘者自去，留下那些心甘情愿追捧的，愈发在这里将银钱花得如流水一般。天涯楼仍旧是名动天下的忘忧楼，且在世人心目中越发地有品位。
这一日风疾雪猛，那些酒客不到半夜便稀稀拉拉走得差不多了。铁老板正要吩咐准备打烊，却见楼下又有一男一女满身风雪地进门而来。
“诺，就是这地方了。快打烊了，不知还有没有好酒，你非要来！”那年轻女子浓眉大眼，脸上画着浓重的胭脂和黛翠，头上梳着繁复的发髻，其间珠翠啷当，就连胸前的两股长辫上也缀满了繁星一般的红蓝细珠。绛紫色的绒披风厚重地裹在她修长的身躯上，上面两只金线凤凰张扬得晃眼。
这小姑娘是个富家美人，却也俗不可耐。铁老板有一丝不屑。
“果然名不虚传。就算今日没酒了，来认认门也是值得的。”那男子一身收腰的黑袍，领口、袖边及下摆镶着暗金色的滚边，相较之下，显得高贵典雅。
说话间，那男子蓦地一抬头，眼光正好对上铁老板的。
那才是一张令人“忘忧”的脸呐！满屋昏黄的烛火顿时亮堂起来，铁老板有些眩晕，仿佛在眺望一片雪原般的叫人头昏目眩。
此时，最后一名酒客蹒跚离去，店小二们忙进忙出排桌擦凳，急着收工的他们斗胆装作没看见这对男女。
“看来我们是来晚了，明日再来吧，我总要亲口尝过‘忘忧’才能安心回去。”男子的目光很快又回到同来的那名浓妆女子身上。
他究竟是谁啊？老天爷未免太过残忍了吧，安排一个令人如此不舍的男人出现，却注定只是过客。
“百里长风，你这么急着回缁衣教？我钱秀秀瞎了眼了！枉我阿爹也那么喜欢你！”那自称钱秀秀的女子大声嚷嚷。
原来竟是岭南第一大帮响马帮的大小姐钱秀秀，难怪了，土匪的女儿就一身匪气，铁老板暗忖。她更惊讶，人人口诛笔伐的魔教教主竟是如此神仙相貌，且做派大方在理。
百里长风显然受不了钱秀秀不分场合地咋呼，皱着眉要转身离去。他心里早就不痛快了，都是这帮倚老卖老的教中老朽出的馊主意！见他孤身一人，那些老前辈见天给他牵线搭桥，各门各派，年龄从十五到二十五岁的女子，他见了不下百人，这次轮到岭南响马帮的钱秀秀。百里长风肯来岭南，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只冲着天涯楼的‘忘忧’而来。
“二位客官留步，我恰好还留了两瓶‘忘忧’，可有雅兴小酌？”见百里长风要走，铁老板鬼使神差地出了声。
百里长风和钱秀秀在靠墙的一桌对面坐下，一时间相顾无言。
铁老板亲自上酒，她的托盘内有两只白润无暇的细颈瓷瓶，如双生一般别无二致，而孰轻孰重，她肚里最明白。
一瓶是醇厚无暇、原汁原味的“忘忧”，这还是白雅柔做示范时留下的那半坛子。在铁老板心目中，这是最真最纯的极品，她要永远珍藏，哪怕今后自己的手艺更精一筹。她小心翼翼将这瓶呈到百里长风面前，不动声色地将眼风扫过，掠一幕他面露欣喜的风景。
另一瓶是铁老板早起用窗台雪水和草药残渣瞎搅一气的浊物，她随手将它搁在钱秀秀面前，瞧也不瞧便转身离去。
“咱也认识这些天了，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钱家在岭南可是大户人家，将来我的陪嫁少说能抵一座城。”钱秀秀的长指甲鲜红锃亮，在白色的瓶身映衬下显得光鲜夺目。
“啊……”百里长风显得心不在焉，他只说，“那既如此，你也不必上鬼母山了，另辟城池做个城主岂不威风？”
钱秀秀脸上讪讪的，却还不肯放弃：“你以前的事，我多少知道点的。依我说，你就干脆点放开手吧，只要你断得一干二净，我绝不纠缠胡闹！”
“怎么可能还藕断丝连呢？我这人最最果决的！之前那个背着我嫁给别人的，我叫她一辈子生不出娃娃来，后来那个……那个跟别的男人跑了的……我也是让她永远不能恢复记忆……”百里长风尽力诋毁着自己的形象，有的没的一通乱说，心里却伤感起来。最最对不住的就是无技了，当时年少冲动，竟做了那么促狭的事情，如今想要赎罪，却没有勇气，也再寻不到人……
可爱的男人，拒绝别人的理由都那么奇怪。铁老板在屏风后听着，心里自有定断，倒有几分喜悦涌上心头。
“什么？噗——”钱秀秀将才入口的“忘忧”全部喷出，是酒太难喝，还是她真被吓着了？
“你你你……你这个……哎，我可走了，我回响马帮去！”钱秀秀急匆匆起身走下楼去。
“哎，这不是……给我吓走了吧？”百里长风笑笑，端起跟前的“忘忧”一饮而尽。霎时间，他眼前一片茫然，整个身子轻悠悠腾空而起。
哎，这便开始“忘忧”了么？好吧，从今后，我百里长风就醉在天涯楼了……
《情寄天涯》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何以忘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