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猜忌四起 猜忌四起 ...
-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寒潭的湿冷,吹过岸边。
松末张开的嘴还僵在那里。他看着那条逃回深潭的鳄鱼最后一点水花消失,看着泥沼里瘫倒抽搐的两条,看着水面那头翻滚挣扎渐弱的黑影。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程弃脚边。
皂正低头舔舐前爪。刚才拍飞第一条鳄鱼时,爪子上沾了点泥。
动作很认真。舌头粉红色,一下一下,舔得仔细。
仿佛周围那些横七竖八的妖兽、弥漫的血腥味、凝滞的空气,都与它无关。
“程……程弃……”松末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在摩擦。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艰难,“你这狗……到底……什么品种?”
没有回答。
程弃已经转身走向西侧石缝。他的脚步很稳,踩在湿滑的岩石上没有一点迟疑。
皂立刻停下舔爪,小跑着跟上。
松末的问题悬在半空,无人接住。他愣了两秒,自嘲般咧咧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阵旗——旗面沾满了泥,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手指还在抖。
洛依依动了。
她没有走向程弃,也没有去看阴凝草。她径直走到那条被皂吼瘫的巨鳄身边,蹲下。
她先翻开鳄鱼厚重的眼皮。瞳孔扩散,对光线没有任何反应。指尖抵在眼球侧面,感受着眼内压——正常。没有颅内出血的迹象。
然后她掰开鳄鱼巨大的嘴。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取出一根银针,探入口腔深处,刺破上颚黏膜,拔出。针尖沾着一点粘液和血。
她把银针举到眼前,对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观察。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碟,将针尖在碟内轻刮,粘液留下痕迹。她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点在痕迹上。
没有反应。
不是毒。不是神经毒素。
她眉头紧锁,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刻满细密符文。她将镜子对准鳄鱼头部,注入灵力。
镜面亮起淡青色光芒,缓缓扫过鳄鱼头颅。
光芒所过之处,镜面上浮现出模糊的轮廓——是鳄鱼颅内的景象。大脑、脑干、神经束……都是虚影,但能看清结构。
洛依依的眼睛越瞪越大。
“没有损伤……”她喃喃自语,“脑组织完好。神经连接正常。连瘀血都没有……”
她猛地抬头,看向已经蹲在石缝边开始采集阴凝草的程弃——更准确地说,是看向蹲在程弃脚边、正抬头看主人工作的皂。
“那声吼……”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不是物理震荡。不是毒。是……直接作用于神魂?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能量频率?能在不损伤□□的前提下瞬间阻断神经信号传递……”
她站起身,快步走向皂。
程弃刚好采完第三株阴凝草,放入寒玉盒。他听见脚步声,侧头。
洛依依在他身前五尺停下。她的目光完全锁定在皂身上,眼神灼热得像要烧穿空气。
“程弃。”她开口,语气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迫切,“把它借我研究三天。不,一天!就一天!”
程弃没说话。继续低头,用玉铲小心挖出第四株草的根须。
“我保证不伤它!”洛依依语速加快,“就取一点血样。一点毛发。测测骨龄和血脉浓度。观察一下它的灵力运行路线……我可以拿东西换!我这里有三瓶‘回春丹’,两瓶‘凝气散’,还有——”
“洛师姐。”花岚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洛依依身侧半步,脸上挂着惯有的温润笑容,但眼底没有笑。
“皂是程师弟的灵兽,更是他的家人。”花岚看着洛依依,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未经允许,不可轻动。”
洛依依转头瞪他:“我没说要抢!是借!研究!你难道不好奇吗?这种能力——瞬间瘫痪二阶妖兽,还能用眼神吓跑另一条——这根本不是炼气期、甚至不是筑基期灵兽该有的表现!它的血脉绝对——”
“那又如何?”
花岚打断了她。笑容没变,但声音沉了半分。
“血脉如何,能力如何,是程师弟的机缘,也是他的私事。”他的目光扫过洛依依,又扫过不远处正看着这边的松末和胡封,“我们是同门,是队友。此行的任务是采集阴凝草,不是探究彼此的底牌。”
洛依依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花岚平静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不甘心地又看了皂一眼,那眼神,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
皂抬头,看了她一眼。
黝黑的眼珠,平静无波。
洛依依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杀意,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仿佛自己刚才所有的想法、所有的盘算,在那双眼睛里都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花岚不再看她,转向程弃:“程师弟,需要帮忙吗?”
程弃刚好采完第六株。他合上玉盒,站起身:“不用。快好了。”
花岚点头,目光落在寒玉盒上,又移向程弃帷帽下的侧脸:“方才那一剑,很精纯。剑气凝而不散,直攻要害。程师弟在剑道上的造诣,比传闻中更高。”
这是试探。
委婉的、善意的试探。
程弃重新蹲下,挖第七株:“花师兄的符箓也很精准。时机、位置都恰到好处。”
避开了对自己的评价,反手一个回赞。
花岚笑了笑,没再追问。他退开两步,开始观察四周——不是看皂,也不是看鳄鱼,而是看森林深处,看雾气流动的方向,看地面泥土的痕迹。
他在警戒。虽然战斗结束,但寒潭附近依旧是危险区域。血腥味会引来其他东西。
松末终于磨蹭蹭蹭地走了过来。他没敢靠太近,在离程弃和皂还有七八尺的地方停下,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程、程老大……”他改了称呼,“刚才……多谢了。”
谢的谁?没说。
程弃没抬头:“谢皂。”
松末噎了一下,看向皂。
皂正用后爪挠耳朵,挠得认真,完全没看他。
松末讪笑两声,又看向程弃手里小心翼翼挖出的阴凝草,:“那,谢谢皂哥,这草……寒气真重。离这么远都能感觉到……回去交任务,应该能换不少贡献点吧?”
程弃把草放进盒子:“够用就行。”
对话再次断掉。
松末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他偷偷瞄了一眼瘫在泥沼里的鳄鱼——那条颈椎错位的还在微弱抽搐,口鼻溢出的血沫已经半凝固,混着冰碴,看起来凄惨无比。
他又想起刚才皂拍飞它时的场景。
那么随意的一拍。
像拍苍蝇。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胡封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
他一直站在原处,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风景。直到程弃采到第十株时,他才迈步。
步子很轻。脸上笑容依旧。
他走到花岚身边,看着程弃的背影,轻声说:“程师兄采药的手法很专业呢。根须完整,叶片无损。是专门练过?”
花岚没回头:“程师弟心思细腻,做事认真。采药自然也不会马虎。”
“也是。”胡封笑得更甜,“不然也养不出这么厉害的灵犬。”
这话听着像是夸,但语气里有点别的什么。
花岚侧头看了他一眼。
胡封正看着皂。皂已经挠完耳朵,正端坐着,看程弃采最后一株草。
“说起来,”胡封像是闲聊,“我小时候也养过狗。是只土狗,黄色的,很乖。可惜后来被山里的野狼叼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狗嘛,再厉害,终究是狗。太显眼,容易招祸。”
花岚的眼睛微微眯起。
“胡师弟多虑了。”他缓缓说,“在宗门内,同门之间,互助为先。”
“当然当然。”胡封立刻点头,笑容灿烂,“我就是随口一说。程师兄福缘深厚,有灵犬护道,这次秘境之行肯定顺利。”
说着,他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但一直低头采药的程弃,在这一刻,手指微微一顿。
不是听见了。是感觉到了。
腰间“无忧”剑传来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警示,而是一种微妙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瞬,触动了剑意。
他不动声色,继续采完最后一株草,放入玉盒。
十二株。整整齐齐,深蓝色的叶片挨着叶片,白霜在盒内泛着幽光。
他合上盒盖,贴上封灵符。寒气被锁在里面。
然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把玉盒收进储物袋。
转过身。
五个人,一条狗,站在寒潭边。
雾气还在飘。潭水重新恢复了死寂的漆黑。岸边的泥沼里,两条鳄鱼已经不动了——一条彻底死了,一条还在麻痹中。水面上,偶尔冒出一串气泡,是那条被剑气所伤的最后一点生机在流逝。
血腥味混着水腥气,浓得化不开。
“任务完成。”程弃说。
声音平静,没有完成任务的喜悦,也没有刚才战斗的余波。
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松末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洛依依还盯着皂,但没再提研究的事。
花岚点点头:“那便出发去下一处。此地不宜久留。”
胡封笑着附和:“是啊,血腥味太重了。”
程弃没说话,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皂立刻跟上。
其他人也陆续跟上。
队伍重新移动。
但顺序变了。
来的时候,胡封探路在最前,程弃在中间,松末、洛依依、花岚散在周围。
现在,程弃走在了最前面。
不是他主动要走的。是自然而然的——他转身走,其他人就跟上了。没有商量,没有迟疑。
皂紧贴在他左腿边,步伐轻快稳定。
松末走在程弃右后方,隔了三步远。他不敢离皂太近。每次皂的尾巴无意中扫动,他都下意识缩一下脖子。
洛依依走在左侧,和程弃平行,但隔了五尺。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还是落在皂身上,但不再灼热,而是变成了一种冷静的、分析式的观察。偶尔她会从储物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快速记录什么,然后又收起来。
花岚走在队伍中段,稍微靠后一点。这个位置能同时看到前方和两侧。他脸上恢复了温润的笑容,但眼神比来时更警惕——不止警惕森林里的危险,也在观察队伍内部。
胡封走在最后。
他依旧笑着,脚步轻快,仿佛刚才的战斗只是场有趣的表演。但他袖中的手,一直微微蜷着。偶尔,他会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糖丸似的东西,丢进嘴里,慢慢嚼。
没人说话。
森林恢复了它原本的寂静。但那种寂静,和来时不一样了。
来时的寂静是未知的、压抑的,像走在巨兽的喉咙里。
现在的寂静,是凝固的、微妙的,像薄冰下的暗流。
程弃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背后、更准确说是落在他脚边那道黑色身影上的目光。
敬畏。好奇。忌惮。算计。
他不在乎。
手按在腰间。“无忧”剑很安静。刚才那一剑消耗的剑气正在缓慢恢复。剑意比之前更凝实了些——实战的淬炼,比独自温养有效得多。
皂的状态也很平静。它走路的姿态甚至比来时更放松,耳朵微微耷拉,尾巴轻轻摇摆,像在散步。
但程弃知道,它的感知一直开着。耳朵时而转动,鼻子偶尔轻嗅。周围三十丈内任何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它的注意。
有皂在,确实安心。
但也不全是好事。
他想起胡封刚才那句“太显眼,容易招祸”。
不是威胁。是提醒。或者说,是提醒式的……警告?
程弃的嘴角,在帷帽下,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祸?
从他踏入修仙界那天起,祸就没断过。
一条狗带来的“祸”,再大,能大到哪里去?
而且——
他低头看了一眼皂。
皂恰好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黝黑的眼珠里,映出他帷帽下的轮廓,平静,坦然,还带着一点……依赖?
程弃的心,莫名软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毛发硬硬的,但很暖和。
皂舒服地眯起眼,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然后继续走路。
森林在后退。
雾气在变淡。
脚下的腐叶层渐渐被坚实的泥土取代。树木的间距开始变大,光线稍微亮了些——虽然依旧是昏暗的,但至少能看清十丈外树干的纹理了。
他们正在离开寒潭区域,朝下一个任务地点前进。
但那种凝固的气氛,没有消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