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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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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梨,或者杨逦曾经问过她娘,太先生为何给自己取这个字?她娘说:逦者,逦迤也。人生路长,不求你走得快,只求你走得稳。
虽然,她选择了当杨梨,可是她出生至今的人生却应验了曲折连绵的“逦”字。
幼儿失声,随母亲——囚、逃、藏,又在及笄前一天成为孤儿。守孝三年,她游离于人世外,又回到幼儿失声的状态。
藏在“梨”的壳子里,可一个名字,仅仅是一个被念出来的字,就轻易地撕碎了那个在荆棘路上踉跄的、无声的、名叫“杨逦”的孤魂。
杨梨走到如意楼门前停下,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
她抬头看着面前的琼花树,满枝满桠的白花在风里轻轻颤着,有几瓣正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又滑下去。
她忽然想,或许太先生取错了字。不是“逦”,该是“离”。
离群索居,离魂失所,离散飘零。
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花瓣落了一肩。酒楼里传出觥筹交错的声音,没人注意到门口站了个人。
她向四周看去,左边是当初她来到此地的渡口,右边是已经被查封的铺子所在的长青街。视线在如意楼相隔两间的一家铺子门上停住,上头贴了一个出售的字条,她走过去敲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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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城门口又变了样。
兵卒换了一批生面孔,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他身后站着两排兵卒,比之前多了一倍。
队伍排得更长了,每个人走到城门洞里都要停下来,兵卒低头看一眼挑的什么、车上放的什么,还要答“住哪块?”“做什么营生?”
杨梨走过去,出示了巡检司分下来的木牌子,交代了后头三辆车是一起的过后,兵卒便挥挥手让他们过去了,元亨拉着她的衣摆,跟得紧紧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排在后头的是个卖花的妇人,挑着两篮子红的粉的白的芍药,被兵卒扯出来检查,花瓣落了一地。
元亨拍了拍他,她摸了下他的头,说出“走”的音,元亨学着他嘴巴张开一样的形状,发出不明显的气音。
银娘从后头跟上来,将手上提着的篮子放到车上,接过车把,“我来推吧。”
杨梨便牵着元亨,边走边看,还没走到摊位,果子摊的李娘子已经在吆喝了,走过去买了几个梨,等古大将矮桌摆好了,把梨摆上去。
杨梨指了下梨,又把元亨的手拉到自己喉咙上,慢慢张开嘴:“梨——”
元亨盯着她的嘴唇,手摸着她喉咙里的震动,跟着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她又指指桌上的梨,把他的手拉到他自己喉咙上。
元亨又试了一次,声音还是不成调。
周牧过来时,正看见杨梨把着元亨的手,一遍遍地教那个“梨”字。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杨梨抬头看他,笑道:“太先生,你来教教他吧。”
“阿逦。”一声长长的叹息。
片刻后,周牧坐下来,把元亨的手从杨梨手里接过来,轻轻拉到自己喉咙上。
他张开嘴,发出“梨”的声音。嘴唇的动作比杨梨更慢,更夸张,喉咙里的震动一下一下地传过去。
元亨抬头看他,手没松开。
周牧指了指桌上那只梨,又把元亨的手拉到元亨自己喉咙上。元亨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比刚才清楚些的气音。
杨梨看着他们,好似回到小时候说不话时,他和他娘教她说话时的时候。看了一会儿,她又去果子摊买了一篮子枇杷。
果子分给站在摊子后头的银娘时,看见了她眼底的泪光,“来,吃一个枇杷,李娘子说再摘几日,想吃就等明年了。”
“阿梨,我……”银娘看看元亨又看看她,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银娘,我有没说过,你是一位很好很好的娘亲。”杨梨轻轻抱了下她,就放开。银娘抓住她的手,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阿梨。”
杨梨向她介绍周牧,“这位老先生是我娘的老师,他呀,喜欢吃枇杷,你就每日买一盘供着,让他教元亨说话写字。”
周牧听到了,骂道:“臭丫头,几颗枇杷就想收买老夫,你把之前给你娘做的菜都给我做一遍才成。”
“知道了,太先生,今日要点什么菜呀?”
“椿芽正新生,拌豆腐吃可好?”
“来点荤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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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检司今日的灶房传出了妙不可言的香味。
那香味从门缝里挤出来,浓得化不开。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盖一掀,白雾裹着肉香扑了满脸。
罗二靠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杨娘子,还没好?”
杨梨用筷子扎了一下肉块,轻轻一戳就进去了,她向坐在灶下烧火的原厨子:“柴火可以退了。”
“罗二哥,你喊下太先生用饭吧。”
“听见了。”院子里洪亮的声音传进来,“快端出来,我得看看我这一早上的教资成不成。”
元亨伸手去摸他的喉咙,发出一声与“梨”相似的气声。
“吃饭——”周牧声音拉长,摆了摆手道:“休息了。”
元亨笑起来,点了点头。
孟然看着他们,刚张开口想问,杨梨与罗二端着菜出来了。
几道菜,红黄白绿,颜色好看,味道鲜美。他们桌上吃着,罗二与其他巡检司的同僚则钻去灶房抢肉去了。
周牧看孟然筷子不停,笑道:“三郎,今日这菜式倒是治了你的挑食之症。”
“挑食,那就是饿得少了。”杨梨盛了碗汤给周牧,“饿上三天,树皮都啃,还挑什么葱姜蒜。”
“哈哈哈哈,必然如此,”周牧笑了好一会儿才将汤喝下去。
孟然夹住的肉掉进碗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杨梨,嗤笑一声。杨梨见他样子,回他一个白眼,开始告状:“眼瞎得不行,那贼子从他眼前过也没认出来,不会泅水非要跳,还是我救上来的……"
一顿饭吃得热闹,等周牧牵着元亨去河边散食,杨梨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住,安静下来。
孟然沏了杯茶推过去,目光在她脸上巡视着,“你究竟是何人?”
杨梨端起茶慢慢喝着,看到一枝琼花伸过墙头,白花在青砖上衬着,淡淡的花香与茶香蕴开。
她望着那枝花出了神,孟然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花开正盛,那枝花一半在外一半在内,像她这个人,只看得到一半,看不透。
“那个暗柜里的东西,”杨梨将茶杯放下,“我看过,里头没什么册子。”
孟然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我爹二十年前是澿州的知县,因为一桩南国贡银案没了性命。”
“上头说他是自尽。”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不信。”
“所以你放出前朝沉船的消息,其实是为了找那批贡银?”杨梨的指头在石桌上磨着,她抬眸看向他,“如果找不到呢?”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孟然的眼神像箭一般射过来,“你若帮我,这份恩情我日后定当奉还。”
“茶凉了。”杨梨下巴向上轻轻抬了抬,碰了一下茶杯。。
孟然咬了咬牙,把话咽了回去,提过茶壶续了水又给她沏了一杯。
杨梨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从翅长的眼睫到抿紧的嘴,到滚动的喉结,连着一条青筋红到耳尖。
热气散开,风声沙沙,布谷鸟鸣。
杨梨一手摸着茶杯,看着他,“我娘曾说,越好看的男人,说话越不能信。”
孟然偏了偏头,端起茶一口喝了,险些被烫哑,咳了好几下才道:“倒不知杨娘子如此会开玩笑。”
杨梨嗤笑一声,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飞到树枝上的那只布谷鸟,“那张当铺上写的字符是我娘平日里记数的花码,那艘沉船在三摆渡。"
话未落,孟然猛地站起来,撑着石桌往前倾身,“当真?"
“但光有三摆渡没用,那段河长着呢。”
“那怎么找?”
杨梨看着那只布谷鸟飞走了,才回头看他:“濑帮城西仓库的房子里有幅水运图,墨点旁边那个字合在一起,就是沉船的具体位置。”
孟然抓着桌沿的手青筋直现,几息后他才坐下,“你为何帮我?”
杨梨轻轻笑了下,“因为你好看!”
“你……”孟然手上松开又捏紧,想到周牧之前说过的事,问道:“我查到此事与刘发有关。你与他有何仇怨?”
“濑帮如今烂了根。”杨梨看着他,“你拿得动刀,刚好斩了。”
“那你呢?”
“我娘欠周成祖父一条命,他孙儿被濑帮害了。你斩了濑帮,这恩就算还了。”
话落,她便站起身往外走。
孟然朝着她又问一句:“舅爷爷说的大混蛋是你何人?”
门外传来杨梨的声音:“是我娘。”
孟然一征,望望没想到他竟是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想到如意楼那日,她一动不动钓了半个时辰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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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琼花落尽的季节,澿州城门口的布告被揭下,换了新的一张。
杨梨踏上码头的客船,布帆升起来,河风卷着告示残片掉进水里,她望着岸边一位老者将鱼竿抛入水中,入水处一圈涟漪荡开。
周牧拿了一件衣裳搭在她肩上,“送了他们一个铺子,就这么不告而别?”
“我怕告别。”杨梨靠着船眼杆,看了眼琼树下还未开门的铺子,闭上眼睛,“太先生,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我自然知道,”周牧摸着胡子,目光落在巡检司的灰瓦白墙上,“你也没与三郎说一声?”
“我为何要与他讲?”杨梨睫毛颤动,望向岸上一个黑影正挥着手,她笑了,“回去了带我去樊楼吃好吃的?”
“等三郎回京了带你去。”
客船扬帆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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