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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   沈汀自顾自思及此处,见身侧的方钰已迈了步往前走,山崖陡峭,方钰虽有些武学底子,但终归疏于煅炼,不敢趁着夜色贸然往上,只能绕开此处从山崖潭水背面另寻小路借些高度。

      沈汀见火光远了,才从石上下来,想往里走走,近距离看看山崖壁面,只是脚下的石并不规整,适才站上去还刻意稳了力道,现下从石上下来,重心不稳,更觉摇晃,石面顺着沈汀的重心猛地往下倾斜,沈汀为防崴脚,略狼狈地往前迈了一大步。

      等到她习惯性回头时,却见适才脚下的石因她的挣扎挪偏了许多,沈汀手中的灯火还在摇晃,泥泞的沙土里却有东西明灭辉映。

      沈汀见状,立即蹲下身,用手一点点擦开黏附在上的泥沙,随后将东西从沙里抠了出来,竟是一枚金戒指,她心下生疑,回想萧颂安并没有戴金戒指的习惯,又见戒指上的花纹全都被细砂塞住,才挪了一步,握着戒指在沙中淘洗。

      潭水冰凉,沈汀用拇指搓着戒面,一面打量起这潭水周边。此地近海,要说海水绕过山崖从地面生水,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沈汀的手渐渐停下来,等到手腕边波浪渐歇时,却有另一波从山崖根缓缓递送过来,抵死在沈汀鞋底。

      是活水?

      沈汀抬头见方钰已拽着长藤悬在高处,未免他分心致伤,便也不再出声,而是将风灯靠进潭面,往崖面走。

      越近崖面,沈汀便听见水声愈大,她左右环看,怪也不见瀑布飞流一类,前面的路被山崖挡住,沈汀高举风灯摸了摸坚冷的崖面,也不见机关所在。

      潭水颜色在夜色下显得颇深,倒是更难以辨别深浅,沈汀是个旱鸭子,又畏黑,总不能抛了火投水去看。沈汀扶着墙站在此处,竟没意识到水面些微潮浪将鞋面打湿。

      等到她回身再往上看时,见方钰已离棺木一尺距离。本是平稳地往上,可当方钰的手即将触碰到棺木时,沈汀见他又猛然缩了回去,似乎又在寻别的方法。

      沈汀蹲下身,打算将戒面淘洗干净,风灯从她手上晃晃而下,与水面相平时,一股浅淡的铁锈味不知不觉席卷上来,沈汀觉着不对,她就势低头闻了闻,似乎也不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

      那是从哪儿传来的味道?

      沈汀一面想着,一面搓了搓水中的戒指,风灯被她适才的动作碰锝离水面更近了些,沈汀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将戒指收回,反用右手重新拿过灯柄,极缓地在水面上晃了一圈。

      靠近崖壁的水,似乎比靠近岸边的颜色更深一些?

      不对。

      沈汀捧起水看,手中的水在手心与灯火的映照下,呈淡红色,与此同时,血腥气愈来愈浓烈。沈汀散了水,三两步靠近崖边,一手捞起裙摆,一手掌着灯,蹭着崖壁小心往深处走。

      崖边青苔水草繁盛,又有不知从哪生长的浓密藤条覆盖,沈汀怕惊醒蛇虫一类,便用灯柄去敲崖面,木制的灯柄按在草木上并未发出声响,沈汀越走越深,水也渐渐从她的腰间渐渐攀到胸前。

      她快撑不住浮力,便只能依着感觉站在水底的一块光滑的石上,一手握着崖面突起的石,一面小心转了风灯,几乎举着手去探路,血腥气直直冲到她脑仁,沈汀怕是萧颂安的血,因而只身长了手去探。

      藤条被灯柄挑开,沈汀勉力戳了许久,才觉手下一空,她抬头见方钰刚靠近棺木不久,便只将自己的腿试探着再往前了一步,长灯柄在崖壁上敲出闷声,沈汀伸长了身子去探,竟然真的探到了某个空位。

      “萧颂安——”沈汀快支撑不住,只能勉力去喊他名字,期盼有些回音:“萧颂安你在里面吗?还有力气吗?”

      “随便出个声就可以!”

      沈汀干着声喊完,才缩在崖边静静地听声,潮水一浪接过一浪,甚至有时漫上了她的锁骨,沈汀在冰水里冻得发颤,即将抓着崖壁返回时,终于听见了一点规律的回音。

      “笃,笃,笃……”

      沈汀抬头看方钰半个身子进了棺木,上一刻还觉得对死者有些不敬,下一刻便咬着牙齿,脚下借着石面狠一蹬,七手八脚地闷进水里。她朝着先前看好的方向抓着崖边走,气憋得不行了才悄悄攥着水草,瞪大眼睛朝岸上望。

      崖里空空,竟无一丝人声,看样子倒像是天然形成的一条狭道,沈汀畏黑同第一次下水的后怕一并发作,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暗色压懵。她慌慌张张地爬上岸,回头一看荡在水面的风灯也熄了,沈汀想笑笑宽慰自己,结果嘴边的笑扯到一半又被不知名血腥气拽下去。

      她捂着口在岸边小小地喘气,凝神听内里传来的声音,已进入崖里的她不敢乱喊,只能弓身往里走,可是她行了大半,周边全是完好无损的崖壁,要再往前走,便会从崖体内部穿过,沈汀从狭窄的空隙往外看,已看到了不远处疍民的船帆。

      敲打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已听不见任何动静,万事万物在此星夜静默下来,贯穿于崖体的腥风与恐惧一并迎面扑来,沈汀靠在崖壁上有些喘不过气。

      而就在此时,沈汀却发觉有些粉尘扑簌簌落在她身上,她的肩也随着身侧石壁往后移,一从曦光缓缓从洞开的石壁里透出来。她来不及想石壁为何忽然开启,便先被里面的景象震住心神。

      小而逼仄的石屋里,无一处没沾染鲜红血迹,一条极细的流水从石屋内蜿蜒着经过玄色之人的手臂,染上血色后再缓缓流过沈汀脚底。

      “萧……”沈汀看着躺倒在地的萧颂安不敢认,一双脚踩在云上似地软步往里迈:“萧颂安?”

      破布似的人瑟缩了一下,没转过来。

      沈汀往前走,走到萧颂安身侧时,更放轻了声,她想像往常一般握住他的肩膀,却见他肩上腰上腿上血肉模糊。

      萧颂安侧头,不敢看沈汀的面,两人静了一阵后,沈汀垂眸,将萧颂安的手往自己肩上搭,一声不吭地想要背着人往外走。

      萧颂安不肯动,沈汀也背不起来,她抬头惨白着一张脸装模做样要责怪他,没成想萧颂安的泪聚到眼眶,融了面上的血一并落在沈汀手背上。

      沈汀的手冰块一般,被这泪烫得无所适从,她轻声道:“债也还完了……我们回家?”

      萧颂安没有反应,沈汀只好将他的手再往肩上搭,她宽慰道:“当初事故一出,你自己去县衙领罚,又去灵堂祭拜,情理与律法都偿还干净。我们这就回家好不好。你还说要去寻亲呢,你还说要往江湖里快意恩仇呢,你别不说话呀……”

      沈汀半背半拖着人往崖外疍民方向走,背上人重得一丝生气也无,沈汀咬着牙,缓声道:“这里太黑了,我害怕,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我也,害怕。”萧颂安将头靠在沈汀身上,口里闷着血,他硬生生吞干净再开口:“这些年,我一直都很害怕……”

      “我不敢睡,不敢回忆。当年我也有难处,隆冬里饿得要死,哪里都找不见吃的。我第一次去偷包子,结果跑得太快,害人跌倒,被绳结缠住窒息而亡。害得裴凌年幼失父半生飘零,我却因着机遇当上了官。”

      萧颂安被风吹得发冷,迷迷糊糊感觉沈汀走得艰难,便勉力支撑了一点身体:“我一闭眼,全是裴父死时的那双眼。后来我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结果我寻亲又寻出来个烫手山芋。”

      “……”

      “这些年梦似的,我是不是也该醒了?”

      “瞎说什么。我都还没醒呢!”沈汀脚下发软。更要命的是,她已经听到除她而外的脚步声了,偏偏离出口还有好些距离,她只好加快速度往外走。

      萧颂安伸出手帮忙拢过她的长发,他很沉地笑了一声:“若不是我去偷盗害人死亡,裴凌也不会走上邪路,没准德县、万孚村、暮塘村、还有海潮村,都不会死那么多人。”

      “在林子里和裴凌对峙时候,我没还手,我在想,她勉力求了二十年报仇雪恨。我这条命,她要,我给她就是。”

      “我拿不起剑了。沈汀。”萧颂安呼吸滞了一下,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全咽下去后才有气无力道:

      “这些年我好像还欠他一声哥,但我不敢喊。”

      沈汀脚步一顿,恰恰此时一只长箭破空而来,簌地擦过沈汀脚踝,痛得沈汀整个人一晃,差点没给萧颂安甩下去,她往后一看,一身红衣的裴凌却将弓转了方向,对准了刚从崖边潜水上岸的方钰。

      沈汀趁裴凌分神,拽着萧颂安就往外跑,方钰同裴凌缠斗许久,立即飞身上来,护着萧颂安和沈汀往外走。裴凌竟然也不追,反而站在原地。

      萧颂安被颠得疼了,看见方钰一身白衣,下意识地去摸腰间被藏住的方巾。

      他手上一空,萧颂安心里有些慌乱,立刻又探了两下,才觉方巾真的不在他身上。他扭头去看地面,地面也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萧颂安的眼神朝裴凌看去,却见站在石屋外的裴凌手上拿着的正是那块方巾。

      沈汀眼看着就要出了崖内,肩上却被猛击了一掌,她整个人往前栽去,方钰拽着沈汀的手将人扯回来。两人恰恰稳住身形,萧颂安却用尽力气将人往外一推。

      星夜在沈汀眼前恍然露出全貌,方钰护着沈汀的头往外滚,一点唇连血色也无了。沈汀慌张起身,见崖内萧颂安正与裴凌打斗。而就在沈汀往前之时,萧颂安与裴凌所在的那间石屋猛然闪出火光,顷刻间浓烟滚滚。

      方钰将沈汀拉得远了些,两人在山崖外,听见震天响的山崩之声。黑烟与碎石一并从内推泄出来,山崖口被巨石堵塞。一颗小小的石头带着炸药的辛辣味咕噜噜滚动到沈汀脚尖。

      尖锐的耳鸣声伴着山崖内部垮塌的崩裂声一并塞进沈汀心中,一颗泪毫无知觉地聚在下巴,她想喊萧颂安的名字,张口时却失了声,眼前立刻晃出一道血影,是方钰沉声去扒堵在洞口的石块。

      沈汀也不敢耽搁,她上前时哑声喊了好几次,声音微小,却将泪催得更狠了。她看见不远处的疍民全都点着火把观望,一点点一颗颗,星星般地缀亮长夜。

      “帮帮我们……快来人帮帮我们……萧颂安!”沈汀手尖被利石划破,嘴里终于出了些声。方钰常见的少言寡语,只将石头往外搬动。

      不知过了多久,岸边的海潮村人听着声也陆续赶了来,两拨人在此刻出奇地平静,秦昼酩衡量利弊后,终归看不过,上前拉过沈汀单薄的肩:“人去了。这般大的事故,不可能有活下来的。沈娘子小心伤了身,先随我回罢?”

      沈汀固执地把肩扭开:“不帮忙,就离远些。”

      两人搬着石块不知多久,海潮村有几位女人试探着过来整理。部分疍民也下了船,众人闷声清理洞口。沈汀、方钰两人的心被自己悬在高处,不允许自己细想萧颂安的下落。

      众人齐心协力,已将洞口堆积的小石块重新堆放在另一侧,沈汀与方钰抱着石抬头一看,便见原本狭长的洞口早早塌陷,巨石一个挤一个,根本找不见可供打开狭道的余地。

      鼻尖刺激的硝烟味迟迟未散,绝望感如潮水漫上来,她怔怔看着形貌全无的山崖,哽咽道:“一命抵一命是这个抵法?”

      众人沉默不语,沈汀往前走一步,抓着巨大的石块一角往外扯,石块丝毫未动,沈汀便喊:“萧颂安!这是你要的自由?!”

      “你有那么大本事,当初云翊领着你入陷阱,你不也好端端闯过来了?”沈汀拽不动石头,恰恰方钰也在一侧,沈汀抬头见方钰满面尘灰的脸上也落了清泪两颗。

      她推着方钰往外走:“走吧,我们去寻萧颂安,那不是有条水路?他拼死出来,还等着我们救人……方钰,我们都不要哭。”

      忽然有一位抱着桅杆的疍民小孩指着西边喊:“有外人进来了!”

      沈汀以为是崔青云,她木着心去看,见茫茫夜色中,似有一个体型奇怪的人蹒跚着往这边走。沈汀和方钰陆续起身,等到人稍稍走进了些,他们才看见是一个身着玄衣的人正拖着红衣的。

      萧颂安带着满身血和湿哒哒的衣物奇迹生还,水鬼似地露出一口白牙朝两人单纯地笑。

      沈汀和方钰立即赶过去,终究是在萧颂安倒地的那瞬间把萧颂安撑住了。方钰略有些慌乱地摸遍全身,才勉强找出来一颗救急的未被海水浸湿的丹丸。

      他将萧颂安绑在身上的昏厥的裴凌扔开,掌着萧颂安的下颌,将丹丸逼进他口中。沈汀摸了摸萧颂安的额头,看方钰将萧颂安背起来。沈汀拽起裴凌就往回走。

      四个血人惨兮兮地走在星夜下。萧颂安还剩了点意识,凭着本能交代情况:“裴凌是暮塘村神使,她来这儿,就是为了报仇。关照棠已采取行动,炸药不止适才炸出来的这一点。”

      他虚起眼问沈汀:“你来时候,见到了我散在地上的宝石没有?”

      沈汀摇了摇头:“一点痕迹都没有,血也没有,干净得很。”

      “那便是被裴凌清理了。朝中必有人与邪神一党勾结,不然我不可能查不到关照棠,炸药也不会流出来这么多,现下还不清楚人面子藏地……崔青云何在?”

      “别说话。”方钰猝不及防将人打断。

      萧颂安只流着泪笑:“我好像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对不住。”

      他在方钰背上傻乐:“我原本真是想死的,结果我转念一想,你们还要裴凌这个邪神证人呢……我才拼死把人弄晕带出来。”

      方钰脚步停住了,萧颂安和沈汀以为他要责问,结果下一刻方钰便护着人一头栽了下去。沈汀连忙将裴凌放下去看方钰和萧颂安。

      却见方钰手臂上血痕极重,勉力撕开衣物一瞧,才见两个蛇咬的窟窿。沈汀呼吸一滞,想起来方钰在崖上试图躲避的那一幕。

      沈汀抱着人忍不住哭,空出手想去撑一撑萧颂安,结果萧颂安也闭上了眼睛,她睁着泪眼茫茫然看一圈,竟没一个人肯再次上前。

      谒海也出来了,领着一众疍民站在不远处静静瞧着。

      沈汀的哭声和着潮音断断续续。众人在深夜终于觉得有些冷意,站在原地搓了搓手,跺了跺脚,看着各自的眼色,谁也不敢擅自上前去打破这场哀泣。

      沈汀泪眼婆娑看着周围人,哭道:“能不能……能不能帮帮忙……”

      秦昼酩听着,终于也动了恻隐之心,岂料另一人的动作比她更快,谒海带着几个壮汉从海里行至哭泣的沈汀身侧。她蹲下来将沈汀和倒下的三人分开,眼眸中似有泪光。

      沈汀看着人被疍民抱走,立刻要起身,谒海适时地扶住沈汀的手臂,让她有了点依靠,谒海叹道:“祭礼在前,说的不要再出动静,结果你们几个外乡人查案倒把山炸了。”

      沈汀听出谒海开解的意味,却没力气再出声,什么防身术,什么验尸本领,到关键时刻她一个忙也没帮上,沈汀有些累了。

      谒海从她毫无神采的面上看见了从前的自己,便紧了紧她的肩,让人尽快安排一间空船及海医等等。

      沈汀被安置在一艘干净的家船上,谒海顺着沈汀的意思将裴凌捆绑手脚后幽禁在船底,昏迷着的萧颂安和方钰经一番救治后,半死不活地躺在沈汀邻房。

      沈汀等到人潮全都退去,才从自己的房间里推门出来,走了两步推开萧颂安与方钰的房门,寻了个地坐着。

      听人说方钰毒伤不重,只需好好调理,最快第二日便能醒来,只是萧颂安伤势颇险,致命处都有伤,余生能否醒来还得看天意。

      ……想来他一开始真的抱了必死的心去赎那个意外的罪孽。

      山崖一炸,炸药没了踪迹,棺木大约也损坏了许多,海潮村人若发现墓地损坏,对他们又将是何种态度也未可知。

      从始至终不见人面子的踪迹,邪神一党下步行动也要等裴凌醒来,谒海曾趁空坦白海上之音只是她找一位善歌的疍民悄悄在崖内唱歌引导,崖毁得近乎彻底,明日所谓的海上之音自然也不会出现。

      如今线索全断,沈汀倒有种死到临头的平静。

      “笃笃笃。”房门被骤然敲响。

      沈汀起身,握着木框将房门打开,见一位普通疍民捧了鱼粥过来,那人见沈汀开门,顿时松了口气:“适才去小娘子房里还找不见人。现下找着了就好,小娘子用饭吧,”

      沈汀接过饭碗,随口出声道:“谒海把我们接过来,我看许多人心有芥蒂。你瞧着,怎么不怕我?”

      “因为我觉得,小娘子似乎是重情重义之人,与成日喊打喊杀的海潮村人不同。若是疍民摆脱贱籍……”疍民女孩抿了抿唇:“我失言了。”

      沈汀迈出房门道:“没有,你有事在身吗?无事的话,同我说说话吧?”

      “也好。”女孩答应着,跟着沈汀一并来到船舱外,此时天边已渐见明,远处已有了光,但沈汀这块地面上的天还是黑的。

      女孩暗自揣摩沈汀的心思,想说些东西开解或说些趣事逗她一笑,但疍民出海收船,日子平平淡淡,似乎不足为道,便挑了谒海当话题开了个头:“我们疍民一族,祭司身份尤为重要,她生为神生,死为神死,占天意,卜凶吉……”

      “那她们自己怎么想的呢?”沈汀偏头问。

      “自己?成为祭司是多大的荣耀,疍民谁都想成为祭司。”

      沈汀垂眸,碗里的鱼肉舀起又放下,她实在没胃口吃东西:“我听祭司常常提起‘永恒之日’,约是多久呢?”

      “两日后的黄昏。两位郎君福泽深厚,想来能同我们一并看见。”

      沈汀笑了笑,又问了裴凌情形与关押地点,才目送疍民女孩回船去。

      海面人声寂寂,沈汀搁了碗,就地抱着双膝坐下来,眼睛被海风吹得有些干,想哭也哭不出来,只好望着海面发呆。

      萧颂安重伤,定是不能留在此处致使伤势恶化,方钰一醒,怕是会着手将人送走。

      而海潮村一案中,因昨夜两人暂离,倒不知晓邪神在海潮村的行动,他们虽与秦昼酩坦诚了部分,但从昨夜的情形来看,秦昼酩并非义气善心之辈,她的决定和立场不一定完全倾向沈汀方钰这边。

      裴凌大仇报了一半儿,能吐露多少实情也未可知。

      至于苏澈,沈汀确信苏澈被“祖英”投喂了致幻之物,只是抛开姓名不谈,所有疍民在场他都没认出凶手,要么是顾怀瑾在两年间留了后招,要么便是那个所谓的“祖英”并非疍民。

      太阳从海底缓缓升起,不太暖,只是亮,沈汀一个人坐着,看见飞鸟与游鱼随着越来越亮的涟漪活泛起来。她闷咳一声,等到太阳全然升起,才撑着膝盖,将碗小心放回了房。

      沿着甲板往船底走时,沈汀远远地看见海潮村人热闹地乘船出海,她淡淡收回了目光,继续往下走,守门的疍民见了沈汀,立刻想起祭司的嘱托,便朝沈汀打开了房门。

      这里是特辟的一间屋,因底部近海,因此水汽也颇重,裴凌刚醒没多久,见是沈汀过来,也不愿开口,索性闭眼装晕。

      沈汀手无缚鸡之力,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将木凳搬到靠近门边的地方。

      她自顾自沉默,裴凌的鼾声倒此起彼伏得欢快。

      沈汀:“我想知道,阿姐最后会做到哪一步?”

      见人没答,她才继续开口猜测:“若说站在海潮村一方。她不会引导疍民做出永恒承诺。若说是疍民一方,她也不能甘心。”

      “疍民永恒之日即将来临,海潮村也已死去两人有余。昨夜若要将重伤的萧颂安算上,两年间一共失踪了九人。”

      “但在这九人中,除却萧颂安、苏澈之父、邹析外,剩下的五人应当还留在这附近。还活着,对吧?”

      裴凌本不屑一顾,听见沈汀最后的推测才缓缓将身转过来,她有些意外,抬起眼问:“你如何得知?”

      “戒指,在海潮村墓地里发现的金戒指。疍民在这里被视为贱民,海潮村又是难民逃生过来的。除却两年间过来做生意的商人外,谁还能从贫瘠的家土里掏出一只金戒指?”沈汀不紧不慢回。

      裴凌冷着面看她,看了半晌才猛地笑出声:“你这人倒有趣。棠允能做到何种程度我不知晓,其他东西我也无可奉告,酷刑随你,生死由命。”

      “好。”沈汀干脆利落地起了身,推开门往外走时,余光还见裴凌正朝她望过来。沈汀停了步,回头问裴凌:“大仇得报。你开心吗?”

      裴凌骤然一怔,她想起虐刺萧颂安的场景,耳畔眼前出现的却是幼时父亲摇着渔灯哄她出门的柔软神情,她在那瞬间软了眉目,然而这二十年来,她早将仇恨锻造成骨,然而……

      裴凌笑了一笑叹口气道:“或许,在我敲石壁引你进来的那一刹那。我就该将你也一并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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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写不动了,有榜随榜,没榜一周两到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