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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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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钰心中也有些忧虑,他趁着混乱抬眼再次望了望萧颂安离去的方向,只当萧颂安真的将几日前的谈话放在心里,便宽慰沈汀道:“他有武功傍身,再者还有我给的清醒散,不会有事。”
且萧颂安若这一次真遇上了那位与邪神大案勾结的心魔,兴许这个案子便能更快结案,也好少些伤亡。方钰心想着,重新抬眼看向精神崩溃将要昏迷的苏澈,不知为何他竟从苏澈单薄的身影中看见了在暮塘村神庙中朝他苦苦祈求的吏人。
方钰叹了口气,捏紧了袖摆往前走,崔青云见状跟上,沈汀原也想迈出来,奈何受不了身边人不怀好意的凝视,便也作罢。
玉秋的泪未断过,秦娘子搀着玉秋单弱的身子靠近苏澈,却又被苏澈更绝望地推开。崔青云走得快,拉着秦娘子与玉秋离蜷在一圈的苏澈更远了些后,才抱怨一句:“都实验两年了,怎么还是这般折磨人。”
她一抬眼,便得了方钰一个警告的眼神。方钰行至苏澈三步外,朝不明所以的玉秋、秦昼酩、以及身后群情激愤的村民们皆行了个草礼,他清声道:“适才我远观苏郎君面容,似是癔症之兆,此为小疾,不足为奇。在下施针一二便可恢复如常。”
他说完,先看玉秋的神色,见她再没来拦,便一面将随身携带的针包打开,从中慢慢取出一根,捏着长针缓步行至苏澈身边蹲下时,方钰身上足够明显的清醒散苦味立刻盖住了苏澈周围。
渐渐地,苏澈的挣扎幅度小了起来,不等方钰施针,便两眼一番晕了过去。
这晕的时机实在太巧,后边的村民与在侧的两位立刻又激动了起来,亏得沈汀与崔青晕极力安抚,众人才憋下了这股急火。
在一边的方钰也有些惊讶,他原以为还要等一段时候。不过苏澈不再乱动,恰恰给了方钰施针的好时机。
他再度靠近苏澈,袖中被刻意布置过的清醒散味道随着动作溢出,苏澈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方钰将苏澈头颅掌在左手手心,让他平躺在沙地上。
他拿出一根银针悬在苏澈人中之上,第一针极快扎入皮肤,方钰心里也猜出苏澈可能是邪神一党故意放出来的诱饵,这几针使他清醒后,还会有一段胡言乱语时期,届时既要阻止苏澈说出引导邪神信仰的话,也要问出关于邪神藏地的关键信息。
他继续从针袋里拿出第二针,拿起苏澈的手,一一点刺放血。没过两息,苏澈立即开始呻吟起来,方钰收了手,观察着苏澈的情况,这时候他才发觉苏澈着实太过狼狈。
浑身沾泥,衣襟沾血,唇皮撕裂,连下巴都混了些不知名青色粉末。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些青粉,见苏澈开始睁眼呻吟,才继续下了第二组针。
崔青云与沈汀不知不觉地与海潮村人一并围了过来,众人见苏澈十指渗血本有些不忍,又看苏澈在方钰的治疗下渐渐恢复神智,才又松了口气。
沈汀与方钰各自站在苏澈两边,因而沈汀一蹲下来,便闻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清醒散的味道。
她没什么动作,只是一一看过苏澈的面,脖,衣襟,在他腰间拿走了一支混着泥与鲜的新鲜摘下的草。
海潮村人有认识的,混在人群里道:“这是林子里的草!”
崔青云呛声:“这里的草除了水草就是林子里的草。”
“不是,是我们去墓地周边的那种草。特有的!”
沈汀将草放在左手手心,用指尖拨了拨,手心立即也染上了一层青粉,她道:“是清醒散。你适才给苏澈用了?”
方钰摇了摇头,三人见苏澈眼神勉强能聚焦了,才又压下满腹的疑问,方钰一面收针,一面以一种极平淡的声音陈述:“你杀了人。”
“没!我没!”他猛地直起身,话还没说半截又愣在了原地。
方钰冷眼看他:“你杀的,是你父亲,还是邹析?”
苏澈的眼睛缓缓瞪大,泪水从眼中流溢而出,泪痕混了面上尘土便更加清晰。玉秋捂着口,震惊得几乎站不住,秦昼酩和周边的海潮村人皆被方钰这两句话吓住,硬是将嘴边方大夫好医术的夸赞吞回了肚子里。
沈汀掌住了苏澈的肩,吐出好大一口气:“这些行为都有缘由,你且告诉我们,你近日出村是为谁,吃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最重要的是,你又是如何回来的。”
“我是。我。”他直愣愣地睁着眼,一眨也不眨地说:“是,我近日出村是为了……”
众人屏住呼吸。
苏澈下了很大决心般接话:”是为了。我的一个疍民朋友。”
崔青云:“你将兰亭集序带给他?”
苏澈点点头,继续回沈汀的问:“我近日没有食欲,只吃了他递给我的人面子。这段时日,我的记忆都不连贯,他说我只是太焦躁了。最后……最后我不记得我是如何回来的。”
“但是,近日每每沉睡时,便看见一个双身……”沈汀见机捂住了他的嘴,苏澈流泪呜咽道:“我太害怕了,我一清醒过来,父亲就已躺在我脚下!我从那个奇怪的梦中再度睁眼,发现我在海边拿着一根带血的木棍!我……我。”
“啪!”玉秋挣开秦昼酩的双臂,跑过来红着眼扬起手狠扇了他一个巴掌,苏澈挂在眼角的泪被扇飞,他愣一瞬后立刻转头又喊:“娘!”
“你还有脸喊我!我怎么有脸见你父亲!啊!!!”玉秋又要扇他巴掌,手悬在苏澈脸上时,她又移到苏澈脖颈,一攥便攥得死紧,苏澈额头登时暴起青经,沈汀见状立刻倾身去扒玉秋的手。
玉秋一边哭一边大叫:“你就是不甘心在这里,你要去广都,你要去京城,你要你的青云直上前程万里,你怨恨我们带着你来了这个渔村!”
“你杀了你父亲,下一个是不是要杀了你母亲我!”
玉秋的喊叫如一盆寒水,直直泼在人们心上,大家终于反应过来帮着沈汀拉开了母子二人,苏澈抽抽嗒嗒地辩解:“不是……我本意不是这样……我也不知晓我怎么了。我……”
“你来!”
秦昼酩拽着苏澈的后脖颈往远处的疍民家船中去,沈汀、方钰、崔青云等人一并跟上,秦昼酩气得过分,干咳两声,沙哑道:“你说,你说是哪个疍民教唆你!”
苏澈被秦昼酩狠狠扔进海里,他被潮浪呛住,红脸红脖地艰难咳出了一个名字:“咳咳咳……叫祖英。”
秦昼酩立刻接话,朝空荡荡的疍民家船大喊:“疍民祖英何在!”
她一连高呼了好几声,只惊离了几只海鸟,大家急不可耐,纷纷说要将教唆苏澈的疍民找出来打死。
海潮村人用词愈来愈激烈,沈汀听得有些不适,如今真相不明,这个关头倒不好说什么。方钰站在她身侧,借着宽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尖,想让她放松下来。
沈汀回了一个极淡的笑。
群情激愤中,疍民家船终于有了些动静,几个看热闹的疍民拿着长长的鱼叉出来后,又满脸憋屈地站在了船板上,过了好一段时候,才是一袭白衣又从船舱里晃了出来。
她站在船板上歪了歪头,面上虽遮得严实,但周身气质实在有些不耐,毕竟此刻距离她好心好意当见证仅仅过了一两个时辰而已。谒海似乎有些头疼,她打量了一下满身泥污,邋遢得不成模样的苏澈,又将视线从苏澈身上挪移至海潮村人上:“何事?”
秦昼酩仰头道:“人证已在,疍民祖英教唆我海潮村人苏澈杀人。疍民祭司,交出疍民祖英。”
此言一出,两方都陷入了沉默,疍民一族出来的寥寥几个,也都只是暗暗攥紧了手上的鱼叉。海风在两队人之间直来直去,吹飞了谒海垂在身后长长的发丝。
谒海点头:“好。让你们族的……苏澈?来认。”
她继续吩咐疍民:“让船里所有疍民,不论男女老少,皆出来作证。”
离谒海最近的疍民立即躬身,拿起了吊在脖颈上的海螺,一人吹响,另一人便紧接着跟上,一人传一人,凡是听见海螺音的皆吹响胸前的海螺传递信息。等到低沉的海螺音传遍一方海面,疍民们才陆陆续续出了船,来到了甲板上。
秦昼酩推搡着苏澈一艘一艘地认人。沈汀和方钰无数次看向西边的林子,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崔青云见状,靠近两人低声说:“此案干系重大,我去寻吧,若寻得了,我便让萧颂安返回与你们会合,你们押送凶手回广都,我在路上带着吏人接应。
若没寻到,我便驱车往广都请求拨些人来。恰恰押送犯人回广都至京城还需要人马,万一此地炸药真被凶手利用,我们还能搏锝一线生机。”
方钰点头:“也好,万事小心。”
崔青云朝方钰与沈汀作别:“今夜子时,若萧颂安未能返回。便是我没寻得萧颂安,正要往广都去了。师兄、沈娘子、保重。”
沈汀看见崔青云匆匆离开寻找萧颂安,心里总算松快一点。方钰安慰道:“崔青云从小任性,遇事却也是明事理,能担梁子的。我们等等消息罢。”
沈汀垂眸,刚想答好,便听见秦昼酩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了:“怎么会没有!”
谒海轻轻笑了一声,众人看着苏澈与秦昼酩迎着海风回来,秦昼酩气得不行,狠推了一把苏澈:“你当真没认出来?!”
“没认出来就对了。”
“?”
众人的目光重新看向谒海,海风将她的衣摆翻卷起来,像是海内干净无瑕的蚌壳一般,谒海的眼睛眨了眨。一字一句道:“认不出来就对了。”
“……一个已死去的人,如何再来教唆你们的孩子杀人?”
已死去的人?
大家都未出声,只有苏澈弱弱道:“可是他就是告诉我的这个名字。人高高瘦瘦,声音很好听,会识字。”
谒海摇了摇头:“我疍民一族,只有我的玩伴祖英一人叫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冷下来:“而我的玩伴祖英,已在两年前被高贵的海潮村人生生打死在岸。”
她拨了拨脖颈静静窝着的珍珠,睁大眼睛问道:“难道你们不记得这颗珍珠?”
珍珠一千颗一白颗,只要不是形状特别些的异形,其余都可算作是“圆”,两年来海潮村人与疍民能见到的珍珠又有多少,更别提谒海脖颈边上窝着的这颗普通珍珠。
尽管海潮村人有部分已遗忘关于珍珠与岸上的故事,但还有一小部分海潮村人仍旧将这桩故事变成一桩凄惨美谈。
这件事本不与疍民祭司谒海有关,但适才谒海已经袒露她与祖英的关系,部分人也只能在心底短叹一声,沈汀悄悄戳了戳一侧的女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女人见两方对峙,看着架势应得掏出陈年旧事翻一番账单,现下瞒也瞒不住,看在适才沈汀与方钰帮忙救了人,才解释道:“两年前的深夜,有一对疍民男女偷偷上岸,被我村人发现,那时候我们村刚好落脚,对地看得紧,以为疍民图谋不轨,便……便拿起棍子驱赶。”
“没成想原本打在两人身上的棍子尽数被一个人挡了去,他也不逃,被打了重伤。”
“重伤?”谒海笑一声:“她死了。”
“我的玩伴泠雨将祖英拖回船中,我等不眠不休照料一夜,在黎明时分随着海潮归去了。她死了。”
那一夜,谒海听着海声,几乎要将自己浸进玩伴的血水里,她记事以来第一次痛哭流涕,她明理以来第一次摘下面具,神佛在上,她万般珍惜的玩伴的灵魂还是与案上的青烟一并飘向窗外,散失在茫茫月色里。
“不。”有海潮村人道:“不是这样。还有人我们没验。”
谒海的回忆被骤然打断,她盯着秦昼酩不说话。
苏澈仔细瞧了瞧谒海的身形,缩在秦昼酩身后道:“也不是祭司。”
至此,疍民与海潮村人相互仇视的原因终于明晰,成见折损的一条人命横梗在两族中间,和解是难上加难,海潮村人将苏澈压了回去,预备让他跪在娘娘像前赎罪,疍民祭司深深地看一眼海潮村人,也带着疍民回了船内。
一轮红日终于坠入海面,沈汀在桌前看着烛火发呆了许久,方钰端来的鱼汤已冷了大半,白色的油脂飘了一层。
方钰也没吃,也不愿打搅沈汀,只是看着海面上升起的圆月出神,海风渐渐的有些冷了,海潮村大部分村民已熄了灯,四周一片静寂,只有海浪上的碎光生动地游移在眼前。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身后有拖沓的脚步声。
沈汀挽了他的袖,将头靠在方钰的肩旁。
方钰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混着海音,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下来一些,她听见方钰问:“怎的出来了?”
沈汀平声答:“坐不住。我怕萧颂安有闪失。”她稍稍仰头,正好能看见方钰长直的睫毛:“你为何还能站得住?你是不是还瞒着我有了后招?”
“一个……不算后招的后招。”方钰勉强笑了一下:“前两日,在你与悔伽对谈时,我与予初聊过。我猜他有大事瞒着我们,但他一再声明此事不违法度,我也明白那些事已成为他的心魔。”
“予初常年不肯深睡,早年间还在习武时,他一睡不着便去空地习武,后来我们共事,他便深夜跑到后院练剑,常常吵得我睡不着。予初发现后,便只是坐在屋顶上假寐,美其名曰保护提刑官的安全。近日来,他不安愈甚,在端溪后尤为明显。在查探到神谕图后,我也让人查过裴凌。”
沈汀:“结果如何?”
“与关照棠一样,被人护起来了,只查得出她原先是隆印人士。”方钰垂眸:“我预备给萧颂安足够的时间和空余去处理他的心魔。只要不危及性命,我都能接受。”
“但他将清醒散给苏澈了。”沈汀接道,她今日正好在苏澈身上查出了不属于苏澈的清醒散,这样才能合理解释苏澈为何能那么快冷静下来。
方钰点头:“我当初和他约定的时辰是入定时分相互打照面。较崔青云早一个时辰。”
与此同时,远处海潮村打更的声音慢慢悠悠地传过来:“二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汀看向黑压压的山林方向,问方钰:“现在要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