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151、第 151 章 潭底有东西

　　第一百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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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得下去。”宋逢道，她身上的衣服本就不是吸水的材质，现在借着篝火烤了个半干，已经摸不着什么水汽了。

　　说话间，宋逢坐直了身子，她抬手摸了摸盛蘅的额头，微微有些发烫。
　　从盛蘅口中，她大概知晓这段时间，在这地下迷宫中，盛蘅的日子不好过，她刚刚看过，盛蘅身上的伤口大小不一，有些深有些浅，看着骇人极了。

　　后面又是被虫咬水泡的，这种情况下，烧起来几乎已经是最轻的后果。

　　宋逢手中的动作变得柔和。
　　或许是因为身上的不适，盛蘅整个人的动作变得缓慢，他的脑子一片混沌，宋逢的话落在耳朵里，需要反应许久才能明白过来她究竟在说什么。

　　所以，盛蘅只是有些茫然地抬眸盯着宋逢，身上烫，他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宋逢微凉的手掌。

　　盛蘅微微仰着头，像是乞怜的小狗，他眼睛瞪圆，目光无辜却又哀求，将自己的脸送到了宋逢的手中。

　　宋逢瞳孔颤了颤。
　　盛蘅长得好看，她在少女时代就已经知晓了这件事，只是现在来看，这张脸依旧漂亮得犯规。

　　只是眼下这个时候，太不合适了。
　　宋逢叹了一口气，她伸出手，安抚小动物一般，顺着盛蘅的脸颊揉了揉，“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盛蘅茫然地眨眼，他先是应好。
　　只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很快回来？那宋逢要去哪儿呢？

　　盛蘅坐直了身子，在宋逢转身前，堪堪拉住了她的指尖。

　　宋逢脚步一顿，她转头看向后方面色苍白又柔弱的人。

　　“你要去哪儿？”盛蘅问。他清明了些，只是看起来仍旧十分脆弱。

　　宋逢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刚刚下水捞你的时候，我觉得这水底下有东西，思来想去，还是得下去看看才行。”

　　盛蘅瞳孔颤了颤，他微微抿着唇，抓着宋逢指尖的手却是迟迟没有松开。
　　他想要和宋逢一起下水去，可是，盛蘅也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先前宋逢没有找到他前，他尚能撑着一口气，强迫自己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可是那口气在宋逢出现的瞬间就已经散了，就算现在他想要陪在宋逢身边，也提不起那口气了，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盛蘅几乎确定，如果他跟着宋逢下水，只会是拖累。

　　盛蘅有些难堪地垂下眼去。
　　不知道是为了自己的拖累，还是因为这一切都是盛启民造成的。

　　宋逢眨了眨眼，那一瞬间，她在盛蘅身上看到了十六岁少年的影子。
　　那时候的盛蘅就是这样的，固执又别扭，什么都不说，任由浓烈的情绪在他身上混成一摊油墨。

　　下一刻，宋逢俯身抱住了盛蘅，“别担心，我有把握才会这样做，你在这里好好恢复体力，我只是下去瞧一瞧，不往深里走，很快就回来。”手掌在盛蘅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宋逢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先是变得僵硬而后再次柔软下来。“等我回来，带你回去。”

　　盛蘅的额头抵着宋逢的肩膀。
　　他想，是的，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没有办法离开宋逢，宋逢是他可以维持呼吸的药。

　　松开手，宋逢又理了理盛蘅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我在甬道口留了东西，就算是你口中说的那条黑色巨蟒，想要进入甬道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盛蘅，你安心靠着火源睡一觉，好好恢复体力。”宋逢微微前倾，她眸光细碎跳跃，像是夜里最亮的星子碎光，“放心，有我在呢。”

　　这样的话，盛蘅从前也听过的。
　　那时的他恶劣又顽固，从海市到南河，他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说话。

　　少年人之间的情感总是来得炙热，爱是，那些细碎的恶也是。
　　那段时间，赵知雅去世，盛洮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人顾得上他，而盛蘅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他的眼底几乎看不到南河的那些同龄人。

　　对于那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做不成朋友，那就是敌人。

　　盛蘅再怎么厉害，一个人，总是对不过十几个人。
　　他倒是没有求饶，只是靠着墙壁，只觉得身上到处都疼，喘气都疼，站也站不起来。

　　那天，宋逢也是这样，她挡在了盛蘅面前，少女的身上有光，她赶走了那群自称恶作剧的男孩，然后转头看向盛蘅道，“放心，有我呢。”

　　耳边响起水声。
　　盛蘅从回忆中仰起头来，他看向泛起涟漪的水面，水潭清澈，即便坐在盛蘅那个位置，也能看到往水潭深处游过去的宋逢。

　　两人在地下重逢后，似乎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如果这一切都是盛启民做得，那要如何对待盛启民。

　　只是现在，盛蘅想，他有了答案。
　　就当他亲情淡薄，他不会让宋逢为难。

　　******

　　这水太干净了。

　　宋逢会觉得这水潭里头不对劲，就是这水太干净了。
　　在这种地方，这水潭没有活水来源，里头的水不说腐臭，可至少不会这么干净。

　　甚至……宋逢睁眼四处看，先前担心盛蘅，她并没有仔细去看这水下的情况，现在看起来，水潭深处，隐约有水草摇曳，其中，有指头大小的银鱼穿梭而过。

　　可是，宋逢又仔细寻了一遍，周围的确没有活水源头。
　　这样没有活水来源的地方，怎么会干净成这样呢？

　　就算里头的东西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一直以来，得以运转，存活。

　　可小鱼总会死，就算最后化作水草的肥料，在死去的过程中，总会产生污染——水草也是一样。
　　无论如何，都不会干净成这副样子。

　　这水潭里头，一定有东西。
　　宋逢几乎笃定了这一点，她俯身向下游，想要触及潭底。

　　随着她的动作，潭底泥沙被搅动，翻涌，只是那水只浑浊了一瞬，下一刻，便又清澈如初。

　　宋逢眼底一亮，她伸手向下探，找到了！

　　泥沙下方，宋逢抓住了一根有手臂粗的铁链。
　　那链子冰凉，冻得宋逢指尖发僵，俯身将那些泥沙向着两侧拨弄开去，宋逢只来得及看清那铁链一瞬。被拨弄开来的泥沙便又朝着铁链涌来，连带着宋逢的手臂一起掩盖在下方。

　　宋逢试着使了使劲儿，没能拉动那铁链。
　　有小鱼顺着宋逢的发丝游过，向下或向下，变故陡然发生，发生在那些向下的小鱼身上，几乎是毫无征兆的，那几条看起来灵活健康的小鱼一瞬间没了生命。它们黑色的眼睛陡然变白，身子侧着，缓缓向上飘去。

　　宋逢看得清楚。
　　那些小鱼的尸体向上飘，有什么却是往下落。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顺着那下落的东西也往更下方去。

　　铁链随着宋逢的动作晃动着，水纹荡漾。

　　水潭上方。
　　盛蘅没有再睡，刚刚在宋逢身边时，他大约睡了一个小时，对于这具身体来说，这一个小时的睡眠远远不够，只是，对于盛蘅的精神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感受到自己在发烧。
　　整个人因为发烧而隐隐有些混沌，像是在身上绑了一颗巨大的气球，气球连带着他整个人缓缓上升。

　　闭上眼，那种失重感才稍稍好了些。

　　虽睡不着了，可闭着眼休息也是好的。
　　盛蘅没有哪一刻有现在这般迫切地想要好起来。

　　宋逢不了解盛启民。
　　可盛蘅了解，那个男人，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光是表露在人前的那部分已经这样了，遑论还有平日里藏起来的。

　　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把握。
　　不知是不是身体感受到了盛蘅的情绪，在宋逢下水后没有多久，盛蘅的脑袋渐渐变得清明，他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缓。

　　就在这时，水花猛然激起。

　　盛蘅猛地睁开眼，水潭上，并没有宋逢的身影，只是，那水花激荡，像是下面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翻转扭动一般。

　　盛蘅站起身，他一步并作两步，正要跳入潭中寻找宋逢身影时，周围忽地一暗。

　　盛蘅身后，传来了鬼魅一般的声音。
　　那声音盛蘅先前听到了许多次，是那条黑色巨蛇发出的声音。

　　那东西找来了。
　　盛蘅抽出了先前宋逢留给他的窄面唐刀。

　　这东西和骨笔一样，先前不知宋逢存在哪里，很少见她拿出来使，所以，盛蘅握着那窄面唐刀站起身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巨蟒的嘶嘶声更近了些。
　　就在甬道外头了。

　　盛蘅弯腰，他抽出一根木头，在顶端绑上碎木条，于火中一滚，便有了一个简易的火把。

　　借着火把微弱的光，盛蘅小心翼翼地往甬道外的方向走。
　　虽说他现在担心水潭底下的状况，但他心里同样清楚，不能让那条黑色巨蟒进来，不然宋逢腹背受敌，处境更危险了。

　　幽暗的甬道中。
　　盛蘅看到了那条巨蛇墨绿色的眼睛。

　　显然，黑色巨蟒也看见了他，蛇信子吐动的速度更快了些。

　　下一刻，黑色巨蟒张开血盆大口，朝着盛蘅的方向扑咬过来。

　　盛蘅下意识横刀去挡——
　　然而，那腥臭味并没有凑到近处来，抬眼去看，那条黑色巨蟒似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它撞了上去，脑袋重重砸在了地上。

　　也不知是砸得还是怎么的。
　　那黑蟒头顶，竟是有两块小小的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