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133、第 133 章 我亲自去挖

　　第一百三十三章

　　-

　　天照常亮了。
　　李庭如看起来已经熟悉了天亮后自己的消失。

　　宋逢独自一人，踩着漫山的露水，回到了上河村。

　　那间破旧的屋宅，已经站了人。
　　岑山屿紧皱着眉头站在那儿，他双手托着手腕，背影一座小山似的，似乎远远地就已经听到了宋逢的脚步声，岑山屿示意其他人暂时离开，很快破损的院子外，只剩他一个人。

　　宋逢走近，在岑山屿身侧站定。

　　“又填上了。”岑山屿道，他叹息一声，转头看向宋逢，低声询问，“眼下看起来，这里除了每天都有淤泥将那口井堵起来外，并没有其他不妥——”

　　岑山屿声音顿了顿，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那口井上，声音略有些发紧，“现在谶堂也已经重整了一遍，不然让他们在这里设立一个据点，派人长久守着，现在，我们搞不清楚那井里究竟是什么让淤泥周而复始地出现，不如就等……”

　　只要等下去，总有一天，这口井里的东西，总会暴露它所求的事情。
　　到那时，这里的据点就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做出判断和应对。

　　这无疑是稳妥的解决办法。
　　毕竟无论是岑山屿还是宋逢，一旦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就必须离开这里。

　　而且，村子里的人虽说在金钱的诱惑下，暂时搬离了村子，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们要将这一切更好地掩藏起来，就必须更平缓地应对这口井里的东西。

　　只是同样，这样做，难免是将所有需要承担的事情推到了后来。
　　谁也不知道这个后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这样的某些同放任不管，会不会铸造什么难以应对的怪物。

　　可是除了这一个办法，岑山屿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倒是想要将这口井挖通，可是这么久了，他每天都在尝试，根本没有用。

　　宋逢眸光闪了闪，她看向岑山屿，似是在考量岑山屿的提议，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再试一次。”

　　“什么？”岑山屿微微皱眉，他盯着宋逢，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眼前的人在说什么，可是，别说是再试一次，就算是再试千次百次，岑山屿确定，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那口棺材，像是一口锅，罩在那口井上，他尝试过想要将那口棺材挖开，可是派下去的人或多或少受了伤，可叫他们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又没人能说得出来，就好像是浑浑噩噩中就受伤了。

　　虽然没有人明说，可是恐慌的情绪却在不知不觉间蔓延。
　　岑山屿直觉，那口棺材就算是装神弄鬼，那也定然是不一般的装神弄鬼。

　　“宋逢，你是主心骨，你不能出事。”岑山屿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微凛，片刻后作出决定，“我下去吧。”

　　正如先前岑山屿并不亲自下井的原因。
　　在宋逢没来这里之前，岑山屿是所有人之中的主心骨，如果他出事，人心不定，恐怕会出大乱子。

　　而现在，宋逢在这里，她则成了比岑山屿更不能出事的人。

　　几番下来，岑山屿便有了决定。
　　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眼底有些决然，“我下去。”

　　宋逢挑眉看向岑山屿，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而后走到了岑山屿身侧，“你在院子里守着，这口棺材，我得亲自挖。”

　　宋逢直觉，这棺材除了她，在场的人里，谁都挖不开。

　　岑山屿喉结上下动了动，他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见宋逢面上决然，心里知道，眼前的人已经做出了决定，无论旁人说什么，这决定都是更改不了的。

　　“要怎么做？”岑山屿问。
　　他的眉心微皱，看起来颇为忧心。

　　“拿些香来。”宋逢道，“做这些恼人的事儿，总要有些礼貌。”

　　岑山屿一愣，转而有些无奈。他看向宋逢，可是刚刚还站在他身侧的人已经身手利索地跳过那些泥浆，踩在了井边的淤泥上。

　　宋逢转头，看向后方岑山屿，“就别用机器了，让人拿铁锹来，把上面这层淤泥挖了，然后点香，挖棺。”

　　宋逢的声音微顿。
　　那一瞬很短，几乎是眨眼的工夫，宋逢便已经恢复如常。

　　就在那一瞬，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儿。
　　第一次来上河村时，似乎也在棺材上出了一些事儿。

　　所以，上河村这些事情的根源，会是某一口，藏在地底下的，还没有能暴露在他们眼前的棺材吗？

　　******

　　“二少爷。”管家看起来很是惊讶，他一身黑，几乎与夜色中的院子融为一体。

　　见到盛蘅时，管家快走两步，脸上的笑看起来略有些僵硬，“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问，只是这话刚刚脱口而出，便又觉得有些失态，只能又匆匆找补，“老先生已经休息了，最近他精神不济，休息得早。”

　　盛蘅看了他一眼，他大步往屋里走，“我要回来找些东西。”

　　管家见状急匆匆地追了上去，他看起来有些慌张，以至于呼吸都有些不匀称，断断续续的，声音听起来发慌，“二少爷，您要找什么？”

　　可他哪里拦得住盛蘅。
　　就在他抬手拦在门口的瞬间，盛蘅已经推开了会客厅的大门，里头……

　　灯火通明。

　　声音骤然停止。
　　盛蘅的视线在屋内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被围在中间的盛启民身上。

　　盛启民穿着藏青色的长衫，长衫的造型很古朴，几乎是上个世纪的裁剪和质地。

　　场景陡然有些诡异。
　　盛蘅手臂上攀上一瞬凉意，他面上不显，只是看向盛启民，笑了笑，“爷爷，我来得不是时候？”

　　屋子里明明有灯。
　　可盛启民的脸却仍是藏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他面庞上纹理的，亦看不清他的表情。

　　盛蘅的余光从屋子里其他人的脸上飞快扫过。
　　都面生，各个穿着黑，乌压压的，让人心底不由自主地发慌。

　　只是这种时候，盛蘅竟是升起一个略有些荒唐的念头。
　　——还真是足够刻板，这样一群人，这个时间，聚集在这里，要说是好人，恐怕都没有人会相信。

　　盛启民缓缓叹了一口气，他的声音苍老，是生命力逐渐散去，强弩之末下的苍老。

　　“你这孩子，长辈不寻你，从想不起回来的。”盛启民缓缓摇了摇头，他的脸上终于有了光亮，让人能够看清他的表情。“怎么今日，一个招呼都不曾打，大晚上的回来了？”

　　盛蘅站在那儿，他穿着便于行动的运动套装。
　　和屋子里的其他人比较起来，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陈姨出了车祸。”盛蘅道，他的话半真半假，倒是叫人一时之间也有些难以分辨，不知他究竟是在胡扯还是什么，“我听她女儿说，先前陈姨有证件落在了咱们这儿，我替她回来找。”

　　管家大着胆子开口，“二少爷，是不是他们记错了？佣人房每天都在打扫，陈姐走了之后，她的东西我清点过，都带走了，没有遗漏的。”

　　盛蘅侧目看向一旁的管家。
　　管家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的，细细密密地挤在一起，像是皮肤上起了瘢痕，让人不由心里发慌。

　　“行了。”盛启民开口道，他环顾四周，看向噤声没有动作的众人，抬了抬下巴道，“你们先回去，阿蘅，你留下。”

　　屋子里有了动静。
　　只是每个人的脚步声都很沉重，像是石块在地上缓慢地移动，发出夸嚓夸嚓的声音，那声音惹得人耳膜隐隐发痒，像是有小虫在耳道里来回爬。

　　“小陈出了事儿，你就急匆匆地回来——”等人走了个干净，盛启民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他的声音里像是裹着叹息，又裹着嘲弄，情绪竟是有些复杂，“阿蘅，你对待外人，倒是比对家里人更上心，同你奶奶一模一样。”

　　听盛启民提到了赵知雅，盛蘅的眸光不由颤了颤。
　　他沉默下来，微微歪着的身子也不由站直，过了好一会儿，盛蘅才低声开口，“爷爷，陈姨的事儿是不是你让人去做的？”

　　盛启民没有说话，他目光灼灼，落在盛蘅的身上。
　　那目光竟是有些烫，像是要将盛蘅整个烧起来一样。

　　盛蘅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陈姨在老宅待了几乎大半辈子，没道理整个人忽然变得那样局促不安，除非她见到了什么让她难以接受的事情。”

　　“而您也发现了这一点，为免事情败露，索性派人彻底解决陈姨——”盛蘅声音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自嘲一般笑了笑道，“毕竟，您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呵呵。”盛启民笑了起来，笑声听着倒是颇有些中气十足，他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良善之辈，倒是有了你这么个正义十足的孙子，好啊，你和你哥哥都厉害啊，个个翅膀硬得如同钢板，个个不把我这个老东西放在眼里！”

　　盛蘅微微皱眉，他看向盛启民，双唇颤了颤，似要说些什么，可声音在喉咙里转了又转，最后才有些生硬道，“爷爷，有些事情，总要面对的。”

　　“在我回老宅之前，已经把你可能的所作所为发给了别人，就算我被你扣在这里，就算……”盛蘅声音顿了顿，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音一转，“你做的那些事情，依旧会被人发现。”

　　“呵。”盛启民又笑，只是那笑声听起来颇有些怪异，在这夜色里，像是扭曲的蛇语。“小蘅，你不明白，没关系，我带你去看一些东西，你就会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