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空空如也 ...
-
主题曲轻盈响起，台上四人摘下耳机，握手、相拥。这是独属于他们的时刻，没人留意遗憾退场的亚军。
主办方代表亲手把奖杯置于台座，而后由队长领头，众人一齐将它高高举起，举在聚光灯下。
下一刻，无数的金色礼花从天而降，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了苏弈眼前。
音乐淡去，他望着主持人步履轻盈地回到舞台，嗓音悦耳：“再次恭喜LAG拿下总冠军！一路走来经历了不少风雨，各位此时的心情如何？”
Dawn积极地凑近话筒，喊道：“爽！就是教练和队长能不能放过我一次？我真的真的很想休假！”
Espy：？
他夺过话语权，冷漠道：“可以，等你再拿一次世界冠军，我就同意你休假十分钟。”
Dawn：？
“看来LAG平时训练真的很辛苦，也正是这样才会有如今耀眼的成绩。”主持人打着哈哈，一下就拉回了气氛，“现在网友都在讨论Espy那波四杀，想问问你当时有没有紧张？”
肯定没有。
苏弈记得他那会儿的表情，坦然，带着丝得意。老实说，他也想象不出Espy紧张的样子。
懒得再听些无聊的话题了，他哗啦啦翻开手中的本子，思考半晌，于末页画下了几个线条。
一个大圆、两个小圆、一个“v”当嘴，再画上身体和头发……最后，加上耳钉。
嗯……感觉少了点什么？
——有了。
苏弈又在人物手里画了两把刀，Espy极简版完成。
他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大作：这睿智的眼神，这邪魅的嘴角……看着看着，他就被逗乐了。
这东西可千万不能被E神和他的粉丝们发现，不然就离退网不远了。
苏弈拿起本子，悄悄放到正主身旁对比，彼时对方还在接受一连串的提问。
“你有什么想对粉丝说的吗？”
“感谢支持，LAG不会辜负你们的期待。”
“那有什么想对你的对手们说的？”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乌泱泱的观众席，又在某片阴影里停驻，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等你们，来打败我。”
苏弈大概出现幻觉了。
某一秒，他与Espy赤裸裸地对视上了，以至于忘记呼吸。
……是在和他说话吗？
穿越了人海，只和他，一个人。
……
可站在灯光下的人是看不清暗处的。
苏弈缓缓放下本子，盯着那页画，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丢掉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却只把心绪搅得更乱。
主持人依然动着嘴唇：“不愧是E神，还是那么有自信。”
她还说了什么，苏弈听不进了。
“好啦，颁奖典礼到这里就要接近尾声了，感谢所有选手带来的精彩对局，感谢观众朋友们的支持与陪伴。”
荧光棒和灯牌交相辉映。LAG四人对视一眼，朝台下深深鞠躬。
“本届ENC夏季赛圆满落幕，我们下次再见！”
闻声，已有零零星星的身影往出口涌去，可就像每次电影结尾时都有人等彩蛋一样，苏弈还坐在原地。
他没等到想见的人——Espy是第一个消失在幕后的，唯一的彩蛋是冲粉丝比心的Dawn。
没什么好看的。用不了多久，所有选手就都下了台，偌大的赛场也要变得空空荡荡。
他站起身，随人潮远去。
*
夏末秋初，夜晚是有些凉的。
风吹过又散了，树叶在空中绕了一圈，翻滚着来到场馆门前，苏弈的脚边。
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环顾四周，犹豫下一步该往哪走。
左侧的空地上架着摊位，贩卖战队周边，热度高的已经被一抢而空。右侧通往户外停车场，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而要离开，直走就好。
他想迈出步子，发觉不对又缩了回去。为什么前方都见不到几个人？回头张望，便发现同样迷茫的人们都陆续赶往了右侧。
“真能看见Espy吗？”他听到路人的谈话。
“哎呀信我，他们待会就出来了。”
苏弈这才意识到，这座城市仍沉浸在夺冠的余韵里，迟迟不愿抽身。
那再正常不过。
他踢了踢地上那片落叶，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终于调转方向，重新启程。
有好奇心，也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目的地在选手通道，通道两侧拉着警戒线，人头攒动，旁边有保安维持秩序。
苏弈还算幸运，来得早，抢到了较前的位置，只不过……
盯着面前大哥的后脑勺，他陷入了两秒的自我怀疑——不应该啊？他自认为长得够高了，大哥们还是像堵密不透风的墙，把视野挡得一干二净。
更糟的还在后头，苏弈低估了粉丝的热情，仅仅一分钟，警戒线外就挤满了人。
香水味、汗味，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衣服布料也相互摩擦着。他尽力蜷起手臂，可换来的空间瞬间就被占掉了，连回去都变得天方夜谭。
他安慰不好自己，只得踮起脚尖，仰头，努力呼吸一点上层洁净的空气。
高一点、再高一点，透过缝隙，他窥到一行人款步而来。
尖叫来得更快，在他耳边炸开。
“给我签个名吧Espy！”
“KK今天表现超好！”
“Dawn！爱你！”
“Dream好帅！”
……
“苏弈？”
苏弈很后悔来这儿。
他被推搡着，脑内疯狂构建起逃跑路线，如果他能飞的话……可惜他不能。于是只好把这辈子经历的事都想了一遍，寻找人生意义。
“苏弈！”
他又被推了一下，衣服也被什么东西刮到了。
“苏弈！！！”
有人在喊他。
有人在喊他？
苏弈眨了眨眼，他恰好回忆到初入场馆时，观众席传来的熟悉声线。
还没等他分辨出是不是又遇到了幻听，就觉肩膀一沉，一只大手搭了上来。
“项南风？”
*
“我说，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苏弈随便找了个路边的石墩子坐下，直接拉下了脸上的口罩。
他费了很大劲才从混乱里逃出来，此刻冷冽的晚风也显得轻快了不少，即便最后连某人的头发丝都没看到，还捡了个麻烦的家伙。
男生就坐在他斜对面，蓝色鸭舌帽反戴，怀里抱着个别满徽章，二次元气息浓厚的背包。他打量着苏弈，很快又深沉地看向远方，“眼睛，泪痣，还有……气质？反正就是认出来了。
“咱俩都认识那么久了，认不出来才不正常吧？”
苏弈沉默。确实挺久了，他们是高中同学，后来误打误撞考上同一所大学、报了同一个专业、做了同一份工作——直播。一来二去，再不熟的人也要混熟了。
项南风，主播名就叫南风，专播终末，跟苏弈一样懒得取名。他哪哪都好，偏偏一脚踩进了苏弈最大的雷区。
他平生就讨厌两件事：一，随便碰他；二，打扰他独处。南风却是个爱跟人勾肩搭背的交际花，括号和女生交不到朋友的那种。
“你怎么也来看比赛了？”南风没话找话。
就知道他会问这句。苏弈继续垂着脑袋装死。
“行吧，这么久没见，小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高冷。”
“……不许这么叫我。”
“好好好，不叫不叫。”他顺着说，“哎苏弈，过几天的会展你去吗？”
他说的会展全称是“VV·夏日优秀创作者会展”，由直播平台举办的线下活动。场内不仅有签售会和游戏互动，还有针对垂直领域的一次人气主播小颁奖，粉丝共同见证，主打一个热闹亲民，但——
“我为什么要去？”苏弈答道。
他实在想不通被粉丝、主办方、其他主播拉着拍照录视频，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自从事业稳定后，他就很少出席这种活动了。
南风遗憾地喟叹：“真不去？看来今年又只有我一个人独守空房了……”
“滚。”
“我滚我滚，那你看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来次联合直播呗？你最近不也在打终末吗，咱俩这一联手，人气还不是蹭蹭往上涨？”
“不播。”苏弈毫不犹豫。
南风“嘁”了一声：“亏我天天帮你应付点名。”
苏弈没空搭理他，自顾自将手伸进口袋找手机。他想看看打的网约车什么时候到，等触到冰凉的手机屏幕时却猛地僵住。
他又把另一只手伸向了口袋，摸索。
空空如也。
他不死心地在裤子口袋里翻了翻，可浑身上下除了手机真的什么都没了。
“怎么了？”南风问。
“没了。”
“什么没了？”
苏弈转过头，直勾勾盯着他，心跳都快停了，“我的，本子。”
南风摸不着头脑，就见他左看右看一番巡视，步子越走越快，直到沿着来时路飞奔起来。
常年宅在家的苏弈平时跑两步路就喘，现在气流贯穿肺部也觉得还不够。慢慢停在场馆正门，那里已经没几个人影了，宽阔整洁的地面，连个塑料袋都见不着。
冠军走了，闹剧就结束了。
南风迟来几秒，追他追得满脸通红，断断续续道：“你……那个本子……很重要吗？”
“很重要。”苏弈嘴唇咬得紧，不知是焦躁还是疲累，尾音都带着轻微的颤。
他不是第一次流露出失控的表情，但在南风的印象中，他始终是淡漠的。
“别急别急，再找找，”南风安抚道，“会不会是掉在选手通道了？毕竟当时人挤人的……”
苏弈怔了怔。没错，他记得有人推了他，记得衣服被蹭的感觉。
“可是……”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来电显示是网约车司机。
车到了，苏弈没接。选手通道离这儿太远，他赶不过去了。
荧幕光映着他的眸子，眼睫投下一片发抖的阴影。只一眨眼，此前的慌乱便烟消云散了。
他好像整理好了心情，语调低低地冲南风说：“算了，来不及了。”
就算真掉在那儿，大概也早被环卫工扫走，亦或是被谁捡到。
“回去吧。”苏弈道。
今日收获为零。
“没关系吗？”
“嗯。”
大不了，他再看一遍回放。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空空如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