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诱火》夏无疾

46、情字无解

　　残将渊内，另外两人也醒了过来。北辰端坐在黑雾之中，苍白俊秀的脸若隐若现，头发尽数散开，垂于胸口，玄色长袍华贵不已，领口微微敞开，透着慵懒邪魅之气，腕间缠绕的猩红小蛇吐着信子，更增诡谲。

　　在北辰身旁，是悠悠转醒的将离。长枪早已不知所踪，母亲尸骨亦不在怀中，强烈的悲痛席卷全身，可泪早已流干，仇人近在咫尺也无法诛杀，将离失魂落魄，喃喃开口，声音嘶哑难听，“你到底要做什么？”

　　北辰侧眼看去。这个儿子与他毫无相似之处，无能愚昧，也不像南玉容，若不是玉容盼着他平安，他又怎会把他也带着。

　　他冷冷道：“想活命，就别问那么多。”

　　将离悲苦地扯了扯嘴角，“那你杀了我吧。”

　　这话倒意外，北辰多舍了个眼神给他，不过也仅限于此，因为头顶的雷声越来越大，隐含威压。

　　“时间……要到了。”北辰轻喃道，扬起一抹讥讽地笑，“这么多年，想必他们逍遥快活够了。”

　　砰嗵！天空一声巨响，泄下一丝光亮。

　　天破了。

　　“啊——”

　　“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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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稠黑雾中，惨叫连连，无数冤魂嗅到仙界的气息，疯狂不已，前仆后继向上冲。

　　咔嚓——

　　摇摇欲坠的封印终于不堪重负，裂成无数碎片，掉入渊底。

　　失去阻隔，黑雾瞬间四散开来，大批涌向天际，其余的去往人间各处。

　　残将渊在千年后得见天日。

　　北辰和祁尘分立两头，遥遥相对。

　　北辰张嘴，无声道：“承让。”

　　祁尘同样看向天空，黑雾已然抵达，裂口不断扩大，依稀可见仙界长街府邸。

　　“再此，先谢过大家。”

　　身后几人或站或立，眉间隐有犹豫不忍之色。“你当真决定好了？”泾莘忍不住出声，祁尘的办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祁尘苦涩一笑，“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泾莘几番思量，忍不住道：“北辰当时本欲做个装邪念的容器，不料一个成了无用的废品，而另一个，听说既能盛装邪念，又能毁了邪念。”她说这话时，也在观察祁尘的神色，见他并不意外，心下就有了答案，“是你捡上山的那个小孩儿？”

　　听到言辞，祁尘的眉头松了松，笑着应了声：“是他，他现在长高了，更俊秀了些，人更倔了些。”

　　泾莘没说话，祁尘又道：“那不是他该担的命，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有了人样，又叫他去死，我好像做不来。”

　　苍梧听懂了他的意思，温言道：“你去吧，后边有我们呢？邪念封不住，一个小神仙我们还是能封住的，至于北辰？”

　　祁尘道：“他的法力皆来自于邪念，而现今邪念倾巢而出，他身上丝毫法力也无，不足为惧。”他顿了顿，才道：“我先谢过诸位了，待一切尘埃落定，诸位可去河缪山吃茶喝酒，自有人招待。”

　　最后那句话消失在风中，祁尘飞至高空，盘腿而坐，衣袍随风而动，长归受召而出，横陈于主人身前，碧色光华隐隐浮动，暗含杀气。

　　朝天空破口涌入的黑雾有一瞬间的凝滞，仿佛在确认方向，摇摆不定。

　　见状，北辰复杂地盯着空中的那人，“好啊，你要求死，谁又拦得住呢！那就去死吧！”

　　噗呲！

　　北辰感受到了什么，在声音响起的同时看向身后，语气森然：“你要杀我？”

　　将离只有一把短刀，那是他打出来打算送给合夜防身的，没想到被他拿来杀自己的父亲。

　　血滴滴答答流在地上，却不是北辰的。银环感受到将离杀意的瞬间就护在了北辰身后，替他裆下这一刀。

　　短刀在银环手中犹如软泥，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团废铁。

　　“伤怎么样？”

　　银环看了看手掌，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偏头道，“小伤。”

　　北辰这才转向将离，“你母亲说，要让你活着，可你一心求死，该怎么办呢？”

　　将离愤恨地盯着北辰。

　　“这倒像我的孩子。不过，不够，还得证明证明。”北辰逐渐疯狂。仙界和人界的屏障本来即刻就能摧毁，没想到祁尘以身做容器也要阻拦他的计划，而今连自己的血脉也要破坏他的复仇计划。心里怨愤的火焰愈稍愈烈，全身的血液都因仇恨而沸腾，“你，身上也有我的仇恨，你我为至亲，凭什么你想苟活就苟活，仇恨也应该在你身体里燃烧，把你的骨头血肉全都烧烂，让你也尝尝夜不能寐，终日惶惶的滋味！我在仙界受尽白眼，受尽苦楚。人人皆以为我飞升成仙，是千年万世修来的功德，放屁！我这一生，最后悔的，就是成了仙！我如今变成这个样子，你该杀的，不是我！是天上那帮酒囊饭袋，狗眼看人低的畜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将他的耻辱痛苦咽进肚子里。片刻后，他的视线转向盘坐在空中的祁尘，语气森森：“谁都不能阻止我，谁都不能。”

　　“挑断他的手脚筋！”北辰下令，银环毫不迟疑，他的手有半指长的指甲，比刀剑还要锋利，闻言，一脚踢在将离膝弯，将离扑通跪在地上，被银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断脚筋。彻骨的痛让将离脑子空白片刻，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不可置信地望向银环。

　　北辰背着他道：“你母亲只要你活着，我爱她，不会让你死，但你要来碍我的事，也只有这样，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

　　将离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心痛，失望，脚筋挑断的痛混杂在一起，让他一阵阵耳鸣眩晕，以至于手筋被割断时，他似乎都感觉不到。

　　他成了连自杀也做不到的废人。这一刻他想到了合夜，合夜因为邪念堕入轮回赎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一遍遍地在人间寻找圣物，收集邪念，而他呢？将离每一世都去陪他，在合夜不知道的情况下，在合夜还不了解他时，他爱上了合夜，在他还没有说出他的喜欢时，合夜不在了。

　　他想，他的父亲终归是要后悔的，他不爱自己的儿子，可他心里有妻子。

　　血脉的联系让他无比笃定这场闹剧的结局，这一刻，他想做催化结局的引子。

　　北辰以为将离放弃了折腾，本不再理会。一道哨音传至耳边，北辰愕然回头，长枪已然钉入将离的心脏。

　　银环的手离长枪只有毫厘，他愣愣道：“我不知道他还能……”

　　北辰垂眼看向面含微笑的将离，心脏突然抽痛了下，他捂住胸口，低声不知在问谁：“是你吗？你怪我了？”

　　“啊——”所有人都听到震耳欲聋的尖啸，那声音尖厉刺耳，似要划破耳膜。

　　他们却找不到那声音的来源，只有祁尘知道，是北辰。

　　准确来说，是和北辰一体共生的黑雾。

　　北辰一生追求无瑕，可他的一生却与这个词相差甚远，甚至可以说背道而驰，因此他在造出聚集邪念，让其为自己所用时，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数放了进去。

　　祁尘睁开眼，朝下望去，将离的死状正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