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番外 宋淮视角 ...

  •   一朝高中,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宋淮却没想到,探花游街那日,竟也会生出意外。

      衣裙遮面,暗香飘过,眨眼间怀中便多了一枝盛放的牡丹。宋淮尚未来得及仔细看来人,胯下骏马忽然受惊,长嘶一声,当街扬蹄。

      四周顿时惊呼四起。

      还好他反应极快,立时勒紧缰绳,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马稳住,未曾酿出踩踏祸事。

      待一切平息,后背已隐隐沁出冷汗。他抬眸望去,那始作俑者显然也被吓住了。

      女子站在人群里,一身鹅黄短襦,石榴红裙被风吹得轻轻摇曳。腰间金玉蹀躞带流光璀璨,一望便知出身高门。

      可真正惹眼的,还是那张脸,明艳鲜活,尤其那双眼睛,像三月春水里浸着的桃花。

      方才还神采飞扬,如今却因闯了祸,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宋淮本还有几分恼意,可看见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那点怒火竟忽然散了。甚至还忍不住反思,自己方才那一眼,是不是太冷了些。

      这个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不过是哪家不谙世事的高门贵女罢了,与他这样的人,不会再有交集。

      他很快便收回目光。

      宋淮幼时曾险些死于权贵之手,自那以后,他便极厌世族。

      这些年追随太子,也是因彼此志同道合。门阀盘踞朝堂多年,早已积弊难返,总要有人去撕开那层腐朽外衣。

      所以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世家结亲。

      可偏偏命运最爱弄人。

      游街结束后没多久,等来的不是授官旨意,而是一道赐婚圣旨。赐婚对象正是魏国公府的小女儿,裴涧涧。

      紫宸殿上,宋淮沉默许久,迟迟未曾谢恩。老皇帝瞧出他神色有异,甚至难得宽和地让他回去再想想。

      可宋淮心里清楚,天子赐婚,从来没有真正拒绝的余地。

      更何况,太子对此也是默许。

      魏国公府世代忠烈,于国有功,可再显赫的门庭,一旦卷入朝局,便不可能永远干净。

      而这场婚事,于太子而言,不过是一步顺水推舟的棋。至于他,不过恰好成了执棋之人。

      那一夜,宋淮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愤怒。

      他原也曾想过,若有朝一日成婚,该是两情相悦,白首同心。可如今,姻缘却成了权衡利弊后的筹码。

      于是新婚之夜,他没有留在喜房。他几乎是带着赌气般的冷意,将那位刚过门的小娘子独自留在了红烛高照的新房里。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宋淮都以为自己不会喜欢她。

      直到某日。

      院中才落罢一场急雨,雨后的石阶湿漉漉的,海棠叶上还沾着水珠。

      小娘子提着一杆红缨枪,在庭院里练枪。她出身将门,枪势也带着一股利落英气,红缨翻飞时,裙摆亦随风扬起,惊鸿照影,明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宋淮本是坐在窗前看书,等回过神时,才发现手里的书页竟已翻过去许久。而方才看过什么,他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那日,在御史台的新院里,他破天荒拿起沉寂已久的剑。

      循着年少记忆,一招一式地比划着夫子昔年教过的基础剑式。许多年不曾碰剑,动作早已生疏,出招既笨拙,又毫无章法。

      偏偏叫损友钟颜撞了个正着。

      那厮倚在廊下看了半晌,忍不住大笑调侃。他原还不以为意,待收剑时,却忽然惊觉小娘子的一言一行,不知何时,早已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心底。

      小娘子素来天真烂漫,做了人妻也不知收敛。

      整日带着后宅丫鬟嬉戏胡闹,时常偷溜出府看戏听曲,偶尔还会抱回几册市井小话本,窝在软榻上津津有味地翻看三五日,自得其乐。

      后宅中馈,她更是从不过问,全由母亲替她操持。

      “她年纪还小,难得活泼,我喜欢她这样。”

      母亲既愿意宠着,他也无可厚非。

      她比他足足小了四岁,生得又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认真算起来,的确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许是自幼被保护得太好,她的性子也单纯得近乎直白。

      为了几句流言,便能酸着心思来寻他当面对质。为了哥哥裴子文,又能硬着头皮在他面前装乖卖巧。偏偏她那点演技拙劣得很,眼神一飘便露了馅。

      他看得分明,却懒得拆穿,只当是夫妻间的一点小情趣。

      可锦瑟坊那回,她却实在大胆得过了头。

      沈玉琪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她竟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直截了当地戳破。两边皆是权贵子弟,在供人取乐的勾栏里闹得脸红脖子粗,场面荒唐得令人发笑。

      他不经意撞见,只觉额角突突直跳,连嘴角都抽得厉害。

      救人的法子明明有许多种,偏她挑了最简单,也最不要命的一种。

      啧。

      若非她是魏国公之女,以她这副性子,怕是早被那些阴毒纨绔暗地里生吞活剥了。

      小娘子不懂,有些人的恶,像黑夜里的毒蝎。尚未察觉,便已狠狠挨上一蜇。

      他打心底不愿她受伤,于是给钟颜递了个眼神。钟颜三言两语,便将那群“毒蝎”尽数轰散。

      她偏偏还生着一副侠义心肠。坦坦荡荡地交朋友,潇潇洒洒地替人出头。

      王思明那些藏不住的觊觎,他从未放在眼里。因为他知道,他们本就是一类人。心思深,欲念重,擅长算计,也擅长隐藏。

      可朱珠不同。

      那少年与她一样,干净,赤诚,眼底没有半点污浊。

      哪怕只是个商户之子,与她身份天差地别,可当朱珠频频出现在她身边时,他心底仍旧不可遏制地生出了危机感。

      成婚最初,她总喜欢在他面前提起父兄,旁敲侧击地打探朝堂动向,又一遍遍强调“他们是一家人”。

      她那点小心思,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时他只在心里冷笑。

      想拉着他站到世家那边?她找错人了。

      于是他故意给裴子文使绊子,借御史身份明里暗里参奏魏国公教子无方。他甚至盼着,她能早些厌弃自己,最好再哭着去求魏国公,请老皇帝下旨和离。

      可偏偏,他算错了。

      魏国公不仅未曾因此记恨他,反倒怒不可遏地将裴子文狠狠打了一顿,关了禁闭。

      然而那位大舅兄出了门,依旧是从前那副招猫逗狗,斗鸡走马的纨绔做派。

      他有挥霍的资本。

      百年国公府,食邑三千,良田千亩,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数不胜数。身为国公府独苗,他挥金如土,本就如吃饭喝水般寻常。莫说寻常勋贵子弟,怕是连东宫太子,都未必有他活得恣意。

      自然也招人嫉恨。

      而她呢?

      那些时日,小娘子总是闷闷不乐。见了他也没好脸色,不是躲着不见,便是一副明晃晃“我讨厌你”的模样。

      后来他才明白。

      裴家兄妹虽蠢,却蠢得坦荡,至少心里始终留着几分赤诚底色。而他自诩聪明,到头来,不过是在阴影里卖弄心计。

      起初,他不屑同她多费口舌。

      后来,是不敢。

      再后来,则是害怕。

      害怕她知道真相后,会真正厌恶他。

      青州那段日子,是他们成婚以来最亲近的时候。

      他们一同骑马踏青,结交新友,共饮美酒,相赴船宴。仿佛这些年错过的相处,都在那短短时日里,一点一点补了回来。

      当然,若没有朱珠那只甩不掉的“苍蝇”时时跟着,便更好了。

      那日青州街头,他看着满街女子眉目鲜妍,鬓边簪着时兴玉簪,忽然便想:若她也如此打扮,会是什么模样?

      待回过神时,他手中已多了一支青玉兰花簪。

      那一瞬,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对她,他的心思早已不再纯粹。

      只可惜,时光蹉跎太久。他甚至连将那簪子送出去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悄悄藏进怀里。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小娘子对自己的情意。

      那群漏网山匪来取他性命时,她竟毫不犹豫挡在了他身前。山匪虽死,她却也因此中了毒,命悬一线。

      那一刻,他才真正慌了。他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救活她。

      “我能不能入你心间?宋淮,你喜欢我吗?”昔日长街之上,她也曾这样直白地问过他。

      那时他先是一怔。君子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男女情爱,怎能当街宣之于口?

      可很快,他又想起自己的立场,他不能答。最终,只能沉默。幸好,她也没有继续追问。

      人生苦短,这一次,他终于任性了一回。他将她牢牢抱进怀里,再不肯松手。

      小娘子像一块香香软软的桂花糕,抱在怀中,便足以叫人心猿意马。

      他只恨自己从前困住了自己,白白蹉跎岁月。那悔意像无数细针扎在心口,绵绵密密地疼。

      如今,她终于真正属于他了。

      可转眼,她却要抛下他了……

      从前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旧事,到底还是一点点浮出了水面。

      他原以为,自己总能将一切处理妥当。待风波平息,待局势安稳,再寻一个合适的时候,将所有真相亲口告诉她。可世上的事,从来由不得人算计周全。

      秘密被揭穿时,总是猝不及防。

      她终于知道了一切。

      于是,从前那些依赖,亲近,欢喜,便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她不再信任他。

      甚至连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淡淡疏离。

      小娘子要与他和离,他自然不肯。可真正等她站在面前,与他平静对峙时,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自幼熟读经史,落笔能成锦绣文章,朝堂之上亦能言辞锋锐、驳得旁人哑口无言。可面对她时,他却头一次知道什么叫词穷。

      因为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真的,他无法辩驳,更无法替自己开脱。于是到最后,先退缩的人,竟成了他自己。

      他原想着,至少还能慢慢挽回。却不曾想,再听到她消息时,她已驱车南下。

      车马出了城,人也走了,他终究还是没能留住自己的娘子……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他忽然觉得,从前那些所谓的一见钟情,情深似海,甚至连缘分二字,都显得可笑。

      他们这四载夫妻,大约从一开始便不是良缘,或许只是孽缘,是一场注定要醒的南柯梦。

      可既是梦,为何醒来后,仍这样难熬?

      那两个月里,他浑浑噩噩地活着。

      书案上公文堆积如山,他却时常提笔半晌,一个字都落不下。夜深人静时,总会下意识望向主房。那里灯火依旧,却没有她的身影。

      整个院子忽然空得厉害。

      明明她离开时,也不过带走几箱衣物首饰,可他却觉得,她像是把他的魂也一并带走了。

      他开始频繁想起她。

      想起她在长街上仰头问他:“宋淮,你喜欢我吗?”

      想起她舞枪弄剑的身影。

      想起她生气时红着眼眶骂他。

      甚至连她趴在软榻上翻小话本,一颦一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原来思念这种东西,并不会因为人离开便停止。反而像陈年旧疾,平日里瞧不出来,一旦发作,便疼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那时,他才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这一生,大概再也不会像喜欢她一样,去喜欢旁人了。

      若从前当真只是一场梦,那他就要让这梦永远地继续下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7月或着8月会开新文《我在县衙当团宠的日子(探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