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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再相遇 “爹爹你别 ...

  •   定安县不过一隅小城,城郭不大,纵横街巷合计也才十余条,就因这城小,这巷中若有半点风吹草动,不出半日,便能传遍全城。

      青梅醉近来,便当了这动静的源头。原本酒铺生意就不差,这两日又新添了桑葚酒,来往的客人比往日更密。

      葚酒不同于浊酒的涩,也不似梅子酒那般酸意直冲,酒色微紫,入口甜润,像是熟透的桑果在舌尖化开,甜得黏人,却在回味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正是这口新酒,勾来了不少客人。

      这两日,裴涧涧与慧娘从早忙到晚,脚几乎不沾地,手酸,腰累是免不了的,可每每低头见那一串串钱吊子,心里那点苦便又化成了劲头。

      这些钱吊子,她们见了眼红,自会有人比她们还眼红。

      忙活了一上午,日头偏中,裴涧涧终于得了片刻喘息,她懒懒地倚在柜台边,目光不自觉地朝门外张望,满心惦记着阮青该来送饭了。

      今晨母亲破天荒地买了许多猪牛羊肉,说是要在家中露一手,裴涧涧原是怀疑的,只因自她记事起,便从未见母亲下过厨,可这会儿肚腹空空,那些想法她早就抛之脑后,如今脑海里全是酱香浓郁的猪蹄,炙得焦香的牛肉还有那滋滋作响的羊排。

      正想着,门外却忽然一声闷响。

      “砰——”

      一滴冰凉的液体溅上她的面颊,紧接着,空气中酒香骤然弥散开来,甜得发腻。

      裴涧涧一愣,下意识抬头。

      只见五六个穿着褐色粗布短打的男人堵在青梅醉门口,他们身形高低不一,却站得极近,乌泱泱一片,几乎将门脸都遮住了,脚边碎裂的酒坛还在往外淌酒,酒液沿着青石板蜿蜒流开。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望着那群人。

      为首男人,身长八尺,身瘦如竹竿,抄着一根六尺长的圆棍,直挺挺地立着,他眉头一挑,嗓音尖利:“谁是老板?”

      裴涧涧怔了怔,下意识应声:“是我,几位……有何贵干?”

      她神情太过坦然,反倒叫那群人愣了一下。几人相互对视,只听其中一人低声嘀咕:“大哥,这丫头是不是傻的?”

      为首之人横了他一眼,那人立刻噤声。

      裴涧涧眉心微蹙,心中已隐约觉出不对,却仍站在原地未动。

      那瘦高男人抖了抖手中的棍子,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听说你这酒卖得不错?既然如此,还不快拿两坛出来,给我们兄弟尝尝?”

      声音刺耳,像钝刀刮骨。

      裴涧涧心中不喜,却仍压着性子,耐心问道:“几位想买哪种酒?要几坛?我这便去取。”

      话音刚落,对面忽然爆出一阵哄笑。

      为首之人仰头大笑,笑声又尖又长,十分刺耳,旁人也跟着附和,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慧娘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神色紧张,裴涧涧尚未来得及回头,那刺耳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买?”

      “我胡三何时需要买酒?”

      他往前一步,棍子在地上一敲,语气陡然阴冷下来:“你这丫头也忒不识眼色。去街上打听打听,谁不认得我胡三?这条街都归我管,我日日护着你们这些铺子,你拿点酒孝敬我们,不是天经地义?”

      此言一出,裴涧涧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地痞。

      还是仗着些来路,在街巷里横行的那种。

      她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些寒意。

      想她出身显赫,自幼被捧着长大,便是偶有冒犯之人,也多是世家子弟间的口舌之争,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被这等人堵在铺前,明目张胆地欺上门来。

      真真是虎落平阳!!

      裴涧涧恨恨地咬牙,却不着急发作,只侧身给慧娘递了个眼色,慧娘会意,悄无声息地退进了后头的杂物房。

      裴涧涧这才慢慢抬手,顺手抄起桌角的鸡毛掸子,半眯着眼,唇角带笑:“几位,可知本姑娘是何人?”

      胡三心中本就有些虚,只因他不过是借着结识了个官宦子弟,在这一带狐假虎威,这会儿得见裴涧涧神色从容,反倒迟疑了一瞬,语气也不自觉弱了些:“我,我不管你是谁。今日你给我们兄弟一人一坛酒,这事便算揭过。”

      “就是就是!”众人不明所以,只跟着起哄。

      见人多势众,胡三底气又回来了,他挺直了胸膛,再度吆喝。

      裴涧涧见他们死不悔改,冷声道:“那你记住了,本姑娘就是今日让你吃教训之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翻身越过柜台,鸡毛掸子在手中一抡,正要朝胡三劈去,可就在这一瞬,门口骤然响起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那声音来得太突兀,顿时吸引了所有人。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重物坠地的闷响。

      不过眨眼之间,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人,竟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击倒一般,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横七竖八瘫在门前,抱着手脚呻吟不止。

      酒肆里,霎时安静得骇人。

      胡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刷地惨白,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身子像秋风里的枯叶,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哐当——”

      他手中的木棍脱力落地,在木地板上滚了两圈,发出空洞的回响。

      下一刻,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裴涧涧跟前,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裙摆,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好汉饶命!女侠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一声声求饶,声音嘶哑而卑微,仿佛方才那个嚣张跋扈的人不是他。

      可裴涧涧却没有回应。

      胡三跪了许久,迟迟不见动静,心里越发发慌,终于壮着胆子,颤巍巍地抬起头。

      这一眼,却让他愣住了。

      方才还满身锋芒,气势汹汹的女子,此刻却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睁得极大,直直望向门口,活像是见了鬼!

      胡三心中一跳,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可跟他想象的不同,门口并无千军万马,也无鬼魅魍魉,只有两名年轻男子立在那里。

      一人身着青灰短褐,袖口略短,利落贴身,眉眼灵动,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另一人却截然不同,浅绯色圆领长袍垂至脚踝,衣料细腻,裁剪得体,腰间束着乌革带,一枚温润玉佩安静地垂在铜扣旁,头戴黑色幞头,眉目清俊,神情平静,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只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人,便启唇道:“祁安。”

      声音清泠,不高,却极稳。

      “将他们带去公廨。”

      短褐男子立刻应声:“是。”

      那人再未多看一眼,转身便走,衣袂轻摆,步伐从容,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裴涧涧仍旧站在原地。

      她的身子笔直,像是还维持着出手前的姿势,可脑中却已翻江倒海,山崩海啸……

      她看见谁了?

      她看见谁了?宋淮?不是?是他!就是宋淮!化成灰她也识得!

      可他为何会在定安县?是来寻她吗?不是!若是来寻她,又怎会一句话也不留下?

      她尚在怔忡之中,祁安已动作麻利地将那几人捆了个结实,绑他们用的,正是裴涧涧平日里扎酒坛子的草编绳,一圈一圈缠得严实。

      祁安拍了拍手,回头笑道:“少夫人,这绳子我就先借用了。”

      裴涧涧仿佛才回过神,机械地点了点头。

      一时无话。

      两人隔着满地狼藉,相对而立,空气中一丝尴尬无声地蔓延开来。

      祁安抓了抓脖子,踌躇片刻,才试探着开口:“那……小的便不打扰少夫人了?”

      裴涧涧仍是点头道好。

      祁安:“……”

      一场风波来的张扬,收场地也迅速。

      裴涧涧望着地上破碎的瓷片,四散的酒渍,心口却乱成一团,半晌回不过神。

      这时,杂物房的布帘轻轻一动。

      慧娘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见酒肆中已空无旁人,才长长松了口气。目光一扫满地狼藉,又看向裴涧涧,关切道:“涧涧,你还好吧?”

      她又看见那一摊酒水,忍不住心疼,小声嘀咕:“可惜了一坛好酒……”

      裴涧涧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勉强笑道:“还好,已经没事了。”

      她低头看了眼碎瓷,语气轻了些:“打扫一下便干净了。”

      两人各自取了工具,一人扫地,一人擦洗,动作熟稔,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片刻后,慧娘一边拧着绢布,一边迟疑道:“也不知是不是我吓糊涂了,方才……我好像听见宋相公的声音了,你说,我是不是幻听?”

      裴涧涧手上动作一顿,却未抬头,只应了一声:“不是。”

      慧娘并不意外,反倒若有所思:“宋相公在长安城深得天子信赖,这次来定安县的巡官,会不会就是他?”

      这一句话,倒教裴涧涧豁然开朗。

      若宋淮是巡官,那他来定安的缘由,便再清楚不过。

      裴涧涧很快收敛神色,淡淡道:“巡官是谁,与我们无关,我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将碎瓷收拢,转身道:“我去把这些倒了。”

      慧娘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叹口气。

      *

      一日之光,转瞬即逝。

      裴涧涧心里藏事,今日打发慧娘后,便早早关了店门。

      时辰尚早,街头仍是一片车水马龙。夕阳的余晖将整条街都笼成金色,店铺前悬挂的布帘上的字闪闪发光,糕点的香气,扑扑入鼻。

      裴涧涧踏着余晖往街巷后走,慢慢消失在街角。

      古朴的宅院渐渐显露在眼前,院墙里的槐树长得扭扭捏捏,枝条上抽了新嫩的绿叶。

      前些日子,父亲将家中的门重新刷了红漆,宅子这才显出活灵的气息。裴涧涧推门而入,如往常一般扬声唤道:“爹爹,阿娘……”

      声音落进院中,却迟迟无人应答。

      裴涧涧扁嘴,生出些无奈感,父母时常如孩童般,热衷于捉弄自己。

      她走向院中,舀一瓢清水,咕噜噜喝了两口,味甘清凉,不经意抬头间,她似乎发觉了一些异样。

      此刻,天尚未黑,正厅的大门却紧闭着,而且,平日里热络的阮青,这么久都不出来迎她。

      裴涧涧盯着正厅的大门,思忖着,莫不是,家里来了什么不寻常的贵客?

      正想着,正厅的大门忽地被人从里头推开。

      第一个走出来的人,让她几乎当场愣住。

      祁安?

      若祁安在此,那屋里的贵客,岂不就是宋淮?

      果不其然,下一瞬,宋淮缓步而出。

      他向裴父裴母作了一揖,随后转身,朝她这边走来。

      一时间,裴涧涧不知所措。

      许久未见,她该说什么?

      他是否看见了她留下的书信与和离书?

      他来找爹爹,是为她而来,还是另有缘由?

      她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却没一个能落定,宋淮并未给她半分目光,他就那样从她身侧掠过,衣袍带起一阵微风,仿佛两人只是素不相识的过客。

      裴涧涧:“……”

      她胸口的火气腾地一下蹿了上来。

      这人是什么意思?装作不认识她?

      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正要开口唤住他,屋内却传来父亲的声音:“涧涧,你过来,爹有话要说。”

      这一声唤,像是兜头一盆冷水,将她生生定在原地。

      裴涧涧暗暗懊恼,她发现,只要一遇上宋淮,自己总容易失了分寸。

      收敛情绪,她三两步蹦到裴父面前,拖长了音调:“爹爹,唤我何事呀?”

      可这一次,裴父并未如往常那般跟她嬉皮笑脸。

      只见他神色严肃,盯着她看了两眼,冷哼一声:“别跟我撒娇,撒娇没用,什么事你心知肚明!”

      心知肚明什么?

      裴涧涧冤呀,她又不是老头子肚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桩?

      她无奈道:“女儿实在不知爹爹所指,烦请爹爹明示。”

      裴元钧胡子一抖,皱眉道:“我问你,你和宋淮和离之事到底怎么回事?”

      裴涧涧一愣,随即眨了眨眼,照实道:“夫妻感情不和,便和离了,还能是怎么回事?”

      其实她说了一部分谎,宋淮如何想她从不知晓,但从上次二人的谈话间,她猜宋淮不愿与自己和离。

      可事已至此,分开,大概才是最好的结局。

      裴元钧见她避重就轻,语气缓了几分,像是明知故问:“和离书,是宋淮写的?”

      裴涧涧一愣,果断装傻:“是他呀,不然还能有谁?”

      话一落音,裴元钧忽然拍案而起,震得桌上茶盏轻颤。

      都这个时候了女儿还不愿说实话,他这次是真是有些生气。

      “你这丫头,在为父面前还要扯谎,方才宋淮亲口说了,那和离书是你写的,他根本没写过!”

      父亲将话挑明,裴涧涧这才意识到,宋淮来她家就是告自己状的!

      委屈瞬间涌上来,她也顾不得许多,脱口而出:“是我写的又如何?我们感情破裂,和离是早晚的事,谁写不都一样?”

      “你简直无法无天!”裴元钧气得声音发颤,“倒反天罡!你说说,大熙律法哪一条说了女子可以写和离书?”

      裴涧涧一下子哑了。

      她当然知道,按大熙律法,夫妻和离,须由男方写下和离书,方为有效。

      她原想着,自己既已将书留下,宋淮若肯顺水推舟,装作那书是他所写,两人便可各自安好。

      可她没料到,他会亲自找上门来。

      裴元钧话音未落,裴母已狠狠瞪了丈夫一眼,示意他收声。

      裴元钧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裴母走到女儿身边,语气柔和下来:“傻丫头,别往心里去。你爹脾气急你是知晓的,他不是真要怪你,是怪他自己无能。”

      她轻声道:“和离一事,若你与宋淮始终僵着,早该告诉我们。涧儿,你记着,我和你爹始终站在你身后,若真受了委屈,我们不会不管。”

      这话一落,裴涧涧鼻头顿时一酸。

      自小到大,不论她的想法多离经叛道,爹娘总是护着她,可这次她却冲着父亲发脾气,懊悔像细针一般,一下一下扎进心口。

      良久,她抬头看向父母,咬了咬牙:“爹爹,阿娘,这祸既是我惹出来的,便由我自己去收拾,既然我写的和离书不作数,我这就去找他,要他亲手写!”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冲了出去。

      裴元钧与裴母被闺女炮仗似的反应完全震住了。

      片刻后,裴元钧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门道:“哎!你这丫头!还是这般急性子!他方才说了,和离是你的意思,他是不会同意的,你去找他也没用!”

      风声卷着少女的声音,远远传来:“爹爹你别管!今日便是打死他,我也要拿到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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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7月或着8月会开新文《郎溪记事[探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