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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35 “卯君,谢 ...
沈京墨解释:“食用芒果之后,罗氏过敏发作。大约是心虚,她不敢请府医诊治,而是到书房偷拿了备用药。换作平时,阿宴不一定会注意到,但是不久前可心才找他匀过药,心中自然会起疑心。这也是案发那日,阿宴和罗氏争吵的缘由。”
陪伴自己二十年的乳娘,正好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样的“巧合”不可能教顾宴礼满意。
接下来的发展,就算沈京墨不说,众人也可以猜出个七七八八。
长公主府只有两位主子。除了昭华长公主,还有谁能够决定乳娘的去留?
孝元帝看向顾缨,眼中满是勃发的怒气:“你怎么敢,怎么敢!”
顾缨站起身,垂首恭敬道:“陛下,长公主当年在府中生产,四周守卫严密,更有大长公主坐镇,臣没有机会动手脚。”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沈京墨,“沈贤侄年轻气盛,即使心痛犬子遇害,也不该胡乱臆测。”
罗氏仍在“咚咚咚”地嗑着头,浑然不在意周遭。昭华长公主眼神空洞,似乎陷入了无尽的空虚与迷茫之中。
手握真相的两位母亲不情愿张口,孝元帝再度将注意力转到沈京墨身上,但见对方摇了摇头:“时移世易,顾尚书与长公主之间的旧事,臣无从得知。”
沈京墨说着,淡淡瞥了温女萝一眼:“臣唯一能做的,便是排除所有的不可能,找出唯一的真相。”
死装哥又在稳定发挥。温女萝继续偷看他。男人平静地目视前方,侧颜没什么表情,脊背挺得笔直,自有一番风骨。
满座寂然中,沈京墨开始讲述:“四月初十那天,长公主府内发生了一件重要的小事——一只名为‘小黑’的猫咪,死了。跟阿宴一样,小黑死于砒霜中毒。也是在这一天,长公主赏赐了一包蔷薇硝给茉莉。茉莉患有桃花藓,她抹脸时手上沾了硝,又用沾了硝的手喂猫。小黑依赖茉莉,为了表达这份喜爱,它舔舐了主人的手指。”
昭华长公主岿然不动,但轻颤着的睫毛,表示她一直都在听着他说话。
沈京墨低声问道:“您还记得吗?因为阿宴口含异香,所以裴铮才会请您同意解剖。”
眸中中闪过一丝不对劲,昭华长公主皱紧了眉头,却是抓不住:“那又如何?”
沈京墨又开始摇摇欲坠,可触及温女萝那双发光的双眸时,一霎儿便站稳了身形。
真相就在眼前,他怎么能够倒下。哪怕惨淡无光,哪怕鲜血淋漓,也要咬牙向前。
“案发那日,长公主心绪不宁神思不属,不仅在汤里误放了胡椒,甚至烫伤了手腕。原本,我以为这些是脱罪之辞。然而,现在我相信了您说的。”沈京墨闭上眼,沉声道,“因为您压根儿不知道,那下在汤里的砒霜,是本该赏赐给茉莉的蔷薇硝。”
昭华长公主一甩袖子,完全不假思索:“不可能!依照你的臆测,茉莉得了砒霜,汤里放的便是蔷薇硝。既然如此,阿宴为何会死?”
蔷薇硝虽然是外用药,但内服死不了人。罗氏是顾宴礼的生母,不可能下毒害自己的孩子。至于可心和颜心,她们没有下手的动机。除了这些人,凶手还能是谁?
温女萝的眼皮跳了跳,突然忆起原本放弃自杀最后仍然走上绝路的妈妈,以及自杀未遂的乔荞。心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促使她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昭华长公主面前。
“您还不明白吗?顾宴礼早就知道养母暗藏杀心,可是他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所以选择了——”她顿了一顿,再开口时,语调决绝,带着微微的颤,“自杀!他是自杀!”
罗氏终于不再磕头。她徐徐抬起脸,表情痛苦万分,竟是半点也不惊讶。
“胡言乱语!”昭华长公主陡然提高声音,虚假的气势瞬间压倒了内心不安,“你说的这些都是臆测,没有任何证据!”
“毒药不会凭空出现,更不会凭空消失。阿宴用来装砒霜的容器,就在这里。”沈京墨举起那个从颜心手中接过的白瓷小瓶,示意秦雅颂过来。
瓶内尚有残余粉末,秦雅颂倒出些许,以清水稀释之后,又用银针检验,表面果然变黑。
“从气味和外观来看,与茉莉收到的‘蔷薇硝’相差无几,可以确定,这两样东西都是砒霜。”
昭华长公主仍然不肯相信:“阿宴是安乐侯。皇亲国戚,世袭三代。他怎么舍得死?意外,对,是意外,一定是意外!”
沈京墨恍若未闻,低声说了下去:“可心,你藏着的东西,也该拿出来了。”
可心微微发抖,从怀中摸出一张对折两次的宣纸,双手递给温女萝,随即俯下身去,掌心贴着地面:“奴婢只是不想妹妹受到牵连,并不知晓其中有这样的内情。”
温女萝将纸张抖开,其中一角已被烧去,大抵是可心想要毁灭证据,不知为何却反了悔。又因沾染泪痕,正中的“颜心”二字,格外引人注目,仔细一看,原来是——
……无颜苟活……
……我心已决……
这是,顾宴礼的,遗书!
温女萝没有说话,只把这张纸递给众人传阅。
昭华长公主双目圆睁,直至血泪一滴滴从眼角溢出。她崩溃地捂住头脸,从干涩的喉管中挤出痛苦的呜咽,犹如绝望的兽。
孝元帝捏着那张单薄的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起淡淡的白色,面上却是一层冰冷的青色:“顾缨,你有何话说?”
不是君圣臣贤的“爱卿”,不是前程似锦的“驸马”,不是合家欢乐的“妹夫”,只有无比熟悉又无比厌恶的“顾缨”。这一刻,顾缨十分怀念被人唤作“顾状元”的那段时光——那是他唯一通过努力而获得的头衔,唯一可以握在手中并为之安心的骄傲。
金殿唱名时,从前遥不可及的公主,站在皇帝面前,当众向他示爱。
顾缨不是没有想过拒绝,哪怕过去了二十多年,依然在想。他出身寒门,清楚地知道一步步走来有多艰难。正在犹豫时,尚主的旨意已经定了下来。由始至终,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在意他是否娶妻。
所以,他更加不敢赌。
刘氏是个好女人,得知此事之后,主动退位让贤。所幸他们没有子嗣,等过两年,再以驸马之妹的身份出嫁便是。
新婚燕尔,昭华与他夫妻和乐。当时的顾缨长舒一口气,想着或许能与昭华白头偕老。可不过月余,因为随口的一句话,昭华命人狠狠甩了他十鞭。
那一日,长安下着鹅毛大雪。
山茶不慎打翻了火盆,火星子溅到昭华身上的孔雀裘,烫出两个小小的窟窿。
依着府中规矩,下人犯了错是要受罚的。
顾缨心中不忍,开口求了情。
不想昭华竟是大怒。当着全府下人的面,他被剥光了衣裳,跪在冰天雪地里。也许是冻得失去了知觉,也许是前所未有过的屈辱感,鞭子打过来的时候,他丝毫不觉得疼。
事后,山茶偷偷来感谢。也是在这个时候,顾缨才明白——公主高兴了,他是陪睡的奴才。公主不高兴,他屁都不是。
“……花宴上有人谈及自家通房爬床,无意中惹了她不快。她容不下背主的丫鬟,更不许驸马爷有二心……她是故意的,故意叫府里人都看着……便是这回轻轻揭过,总有一天会落到她手里……谁叫她是公主,谁叫她会投胎呢!”
顾缨攥紧了拳头。
他和山茶清清白白,凭什么要为昭华的疑心买单!
他和刘氏琴瑟和弦,凭什么要被昭华的任性拆散!
他是人,凭什么要让昭华操纵他的命运?
管她是谁,他偏不认!
“臣家中已有妻室,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顾缨俯下身子,朝上首沉沉叩拜,随即头颅高高昂起。状元郎光风霁月的面容已然扭曲,目光中满是病态的疯狂,以及压抑了二十多年的解脱。
有了顾宴礼的遗书,便是有了铁证,容不得顾缨抵赖。等待他的将是一无所有、身败名裂、痛不欲生。而今,为了逃避这一事实,顾缨疯了。
不,也许他早就疯了。在他决定狸猫换太子的时候,在他将亲生女儿卖入青楼的时候,在他得知阿宴之死的时候……
孝元帝无力地挥挥手,满口胡话的顾缨被锦衣卫带了下去。
沈京墨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永远不会。
真相的大白,宛若一阵狂风,在堂上呼啸而过。
短暂的余韵之后,观众依次离场。温女萝追上昭华长公主的脚步,问得干脆:“在汤里加入胡椒,是您故意留下的漏洞。因为您并不希望顾宴礼去死,因为您是爱他的,对吗?”
昭华长公主的表情有些错愕,转瞬化作一抹浅浅的笑,宛若三月里的春风,有着专属于母亲的温柔。
“谁知道呢。”
恍惚之间,沈京墨仿佛看到了阿宴。服下砒霜而痛苦难耐的他,在想起母亲的慈爱之后,莞尔一笑,安然赴死。
·
三日后,皇家以安乐侯之尊将顾宴礼下葬。名义上,他依然是昭华长公主的孩子,唯一的孩子。
罗氏终于开了口。
长公主府规矩森严,如果没有亲近之人从中斡旋,单靠一个顾缨,做不到偷梁换柱。而山茶,曾是昭阳长公主身边的亲信丫鬟,已在三年前去世。
也许是临死前良心发现,山茶将事情原委写了下来。本来这封信是要送给昭华长公主,机缘巧合之下,落到了顾宴礼手里。
信中,山茶声称顾缨与发妻刘氏意图李代桃僵,奈何刘氏难产而亡,拼死生下的孩子也没能活下来。是山茶意外在山中捡到一名弃婴,这才没有让计划落空。
事情的发展远比想象中更加顺利,也更加糟糕。
分明昭华长公主生产后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顾宴礼。可她始终怀疑顾宴礼不是亲生,哪怕滴血验亲证明了两人的血缘,昭华长公主依然心存疑虑。
山茶害怕东窗事发,索性求了恩典,躲到深山老林。十年前,昭华长公主亲自寻过来,表示只要将孩子还给她,从前种种一概不追究。
到底是昔日旧主,山茶如何不了解长公主的脾气。倘若知道亲生女儿沦落青楼,长公主绝对将她剁了喂狗。
山茶谎称长公主当年诞下死胎,还指了一处坟茔叫长公主去寻。
昭华长公主自然不会空手而归。刘氏的坟茔里的确躺了一具女婴的骸骨。
拼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一定是有所图的。试问,谁能猜到顾缨宁可养一个陌生人,也不要自己的亲生女儿?谁能想到顾缨半点不顾及父女亲情,坚持送亲生女儿入火坑?
因此,昭华长公主丝毫没有怀疑女婴的身世,甚至遵守承诺,没有要山茶性命。
只是要了她的两条腿。
山茶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担心长公主再来算账。就这么等了一年又一年,顾缨节节高升,顾宴礼好生做着他的安乐侯,长公主仿佛彻底忘了这件事。
从最初的疑惑不解,到最后的如梦初醒,山茶终于意识到,那些没有说出来的真相会害死顾宴礼。
大抵是不想牵连罗氏,山茶在信中谎称顾宴礼是弃婴,就算他死了,顾缨也是无痛无痒。
事实上,刘氏生产那日,可巧接生婆家中亦有女儿生产,她女儿便是罗氏。罗氏死了丈夫,婆家已经无人,娘家嫌她晦气,只等她生完就要将孩子卖掉,再将罗氏改嫁。
瞌睡来了送枕头,顾缨买下罗氏的儿子,后来还安排罗氏入府做了乳娘。
故而,当顾宴礼发现生母的存在时,他立刻明白,在当年之事中,自己并非全然无辜,再加上间接害死苏妙儿,自责、愧疚、悔恨……
顾宴礼决定顺应养母的报仇计划。
以上,包括罗氏的证词和锦衣卫的调查结果,还有些属沈京墨的个人揣测。
“大爷。”罗氏泪眼汪汪。
少顷,这个可怜的女人,第一次喊出儿子的名字:“阿宴与我说,有办法争取长公主原谅。我不知道他会死,早知道我就……呜呜呜呜……”
案发之后,罗氏很快明白过来,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自杀变成他杀。她不想儿子的心意白费,索性承认罪名。
“以后,好好活着。”沈京墨容色不变,眼里无悲无喜,“这是阿宴的心愿。”
在遗书中,顾宴礼同样没有提及罗氏一字半句,一则让养母误以为他是顾缨之子,二则保护自己的生母。
因着昭华长公主的求情,孝元帝没有给予罗氏任何处罚。
但午夜梦回的时候,不悔吗?不痛吗?
希望孩子过得好并没有错,错的是伤害他人。
往后余生,罗氏都将活在噩梦之中。
沈京墨不再看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天牢。
温女萝瞧见他的身影,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迎了上去。
沈京墨嘴角弯了弯,似乎是笑了。
温女萝觑着男人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安乐侯出生之时,大人只有丁点大,尚且是个无知孩童。”
沈京墨睨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温女萝深吸一口气,说话仍是不敢太大声:“就算让大人穿越到过去,一样阻止不了此事。”
听见这一句,沈京墨眉头轻挑:“你什么意思?”
温女萝笑了笑,表情有点狗腿:“我意思,与其内耗自己,不如指责他人。”
日光正好,将女孩子的眼眸染成金色。
沈京墨深深地看着温女萝,于一片浮光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同样闪着金光,有一种温润的暖意。
“卯君,谢谢你。”
男人的声音清凉,似一盏绿茶。
温女萝的脸突然就红了,绞着手指头,结结巴巴开口:“大人,这,这个月的先进奖,要……要怎么算?”
黑湛湛的眼神压过来,沈京墨答非所问:“你先同本官说说,什么是穿越?”
温女萝双眼一闭,生无可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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