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和十年前的自己的日常》白denudata

2、第2章 因为它是错

　　于是她得知需要了解的一切之后轻快地爬下了梯子，站在了地上仰头看着我。
　　她不喜欢在床上呆太久，因为还有无限的世界和有趣的事等待她探索，她早上带着希望醒来，所有前一天的悲伤都会被定时刷新。虽然今天也依然会被伤害，但是只要继续，每一天每一天都努力，就会有一天被所有人喜欢吧，如果一个人可以被所有人讨厌。
　　因为如果人就是比起喜欢，会更容易地讨厌一个人，那人类的本质就是仇恨的了。这不对，一切的本质应该是0才对。
　　我扶着墙缓了缓，也下了梯子，不能让她等太久。不过要出门的话，我好像没有她可以穿的衣服供她换。我已经长大了太多，再也没办法把她很好地塞进我的衣服里。要买新的吗？明天吧。我会难过的，如果她消失后我为她买的衣服还留在这里。
　　她开心地在原地蹦跳，期待地看着我。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和一条短裤，“你可以先穿这些，至少不会拖地，外套有点大，但是你应该很喜欢，这样就可以甩袖子了。”
　　穿上后她果然开始甩袖子玩了，左右地，上下地，转着圈地，发出锦纶布料摩擦时那种令人愉悦的声音，我说它令人愉悦，因为我也喜欢让它发出这种声音。她把自己在衣服里移来移去，像摇晃不满的矿泉水瓶。我也喜欢水在各种容器里碰撞的声音，但是不要让它摔到地上，沉重的，清脆的，尖锐而令人害怕的，犯错的声音。
　　她的行为很可爱，像一只快乐的小动物，我很喜欢，但是那时她不被喜欢，所以不再那样做了。但是我没有脑力去体会了，她只是一直在活着而已。
　　为什么补偿总在正反馈无法停下的时候才来，为什么要到身患绝症了才开始实现愿望，更多的人一生都在为了一个不存在的自己活着，我没有力气再拆开礼物了。
　　走路很累，按下门把手很累，被走廊和房间的温差和气压形成的风吹到很累，握着她的手……她很开心。
　　我们走得很慢，因为对她来说这里是陌生的场所，她需要观察和习惯，才会不害怕。但是走廊对她来说还是太复杂了，没有，对我来说也是的，我没有记路的能力，因此很害怕陌生的地方，怕没有人会找到我，不过近几年已经不会了，因为我不需要被谁找到了。
　　她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她还是个需要依赖别人的孩子，很奇怪，我成了那个她依赖的人。但我不是大树，我是在泡沫板上用丙烯颜料画出来的样子，她在泡沫板围成的房子里生活了太久，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只要试着轻轻一推，那些她相信的东西就会倒下。
　　好奇怪，我们一直在试图摹画这个世界，不同年龄，从来没有停止这种试图，我们建立起各种空间坐标系，用行行列列的方格分割世界，直到被告知你画得不对，直到睁开眼发现人们并不需要这些才能活下去，为什么他们可以那样地就活下去？我们好像不属于同一个物种，我们有不同的生存条件，我们……但倘若他们是对的呢？手中的刀和笔落到地上，我过去的19年的时间里，一直在造一座不存在的大厦。但是这样，我们来算一笔账，如果你放弃它们，你就能活到97岁，于是你只浪费了人生五分之一的时间；如果你不放弃它们，但停下了建设，假设从此活到的年龄的概率大致遵循反比例函数，则预期寿命通过积分可得……
　　抱歉，我忘了。太久没有学数学了，我不会算了。何况反比例函数也是错的，活到某个年龄的概率不是只活到某个年龄的概率而是至少活到某个年龄的概率，因此要正确计算我们需要记录一张生命表，然后通过统计算出……不对，可我和他们不属于同一个物种，但是，我们生活在同样的环境中，不对，但我们并不活在同一个世界，不对，但是，不对……
　　我永远在指出错误，事情应当正确，但要宽容也是正确，要温柔也是正确，要保护别人也是正确，伤害别人是错误，说谎是错误，计算错误是错误，crush the structure down to a plate，变成无数张旋转了不同角度的铁丝网重叠在一起，于是每一处都被无数种正确和错误覆盖，我的解题思路错了吗？就像在周末的自习课上花了六个小时做一道圆锥曲线，最后发现这个方向无法算出答案。
　　你猜接下来我会怎么做？按照答案的思路再做一遍吗？
　　我会放弃这周的数学作业。
　　尽管后面还有一套卷子和三页习题册。
　　于是我笑了起来，“好好，你做得完作业吗？”
　　她心虚地缩了缩，说：“我…呃…我不写作业……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温柔地看着她，“没关系，你以后也不会写的。”
　　“噗，”她笑了出来，“不愧是我！”
　　她摇晃着我的胳膊，说实话，力道有点大，好像被一张无意识的网扯住。我用自由的那只手艰难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好，你用得力气有点大哦……”
　　“嗯？”她停下了，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等待被书写的空白的纸。
　　我蹲下来看着她，“比如说，你捏捏我的手。”
　　她一脸茫然地捏了捏，“然后呢？”
　　“然后我现在又捏了捏你，感觉有区别吗？”
　　“什么…意思……”她声音低下来，她不知道我在预期得到什么答案。
　　“我的意思是，你在捏我的时候，你感觉不到被捏的人是什么感觉；而我在捏你的时候，你也无法知道我在想什么。所以任何表达——语言，表情，肢体动作，都并不是双方对等的。”
　　她点点头，“喔……”
　　“所以你在很开心很激动地这样做的时候，对方得到的信息却并不和你本意完全相同。”
　　“呜。”她失落地低下了头，看着我们的手相贴的地方。
　　我伸了伸被她拉住的那只手，她不知所措地松开了手。
　　“但是没关系，所有障碍都是可以被跨越的，”我改为抱住她，“只是要记住，人与人之间会有一些瞬间的共鸣，但是不可以期待某个人永远能够和自己共鸣，因为它是错的，并且会失望。”
　　“因为它是错的，并且会失望。”你念了一遍这句话，“因为它是错的，并且会失望。”你要将这句话记到心里了。因为它是错的，并且会失望。

　　我不要是错的，也不希望任何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