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下山 叛出党派! ...

  •   雪粉华,舞梨花。

      远方的狂风卷起枝间摇摇欲坠的傲梅,落梅和飘雪仿佛牵着手,在空中嬉戏片刻,才依依不舍融入大地。

      月光流转,大地寂静,梅香飘然。

      玉常山遍布梅林,乍一看,甚觉奇特,梅树终日艳芳,花苞娇娇。

      沿着玉常山青苔石阶小路,至山顶,骤然入眼的是刻着“山月尘”的碧青色玉匾。转而向右,穿过长长的木廊,推开木门,六七个壮汉立定站立。道路由宽转窄,木台深深嵌入泥土,上有点点红梅。

      红梅尽头是断崖,用特制玉牌打开立在断崖上的石机关,一道通往地下的路层层延展。

      断崖上还有星点人气,莫入地下,强烈的妖气吞噬一切。

      地下开始传出妖兽怒吼,低鸣。过了一会,地下掀起白光,怒吼,低鸣变成了尖叫,刺耳的尖叫充满了痛苦,害怕。山上的梅花吓得连连落下,门口的护卫也不免打了个寒战。

      石机关上坐着一位少年,估摸着十七八岁的样子,目光狡黠探向地底,不同于他人的背后发凉,他悠悠唱着歌,翘着二郎腿,在尖叫声中如痴如醉。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慢慢变弱,妖兽的气息也渐渐变弱。只剩得最后一口气时,一滴不知道代表什么情绪的眼泪涌出眼眶,那妖兽呜咽一声,就此长眠。

      石机关上的少年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从小道上收回,继而空洞地眺望天边的白云。

      地下响起嘈杂的脚步声,穿插着接水泼水声,不知过了多久,大地再次寂静。

      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出地面,皆是两人拖着一只死了的妖兽,前前后后足足有十余只。妖兽虽死,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眼白似乎染上尘埃,身体上残留着没有洗干净的血迹,眉眼间有平常人无法察觉的血孔,血孔的仙气一见太阳,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少年瞟了一眼前进的队伍,似是见怪不怪,不到几秒就收回了目光。

      一股子寒冷气息从少年身后飘来:“近些年的妖怪脆弱多了。”

      少年闻声偏头,只见墨色衣裳的男子站到了断崖最边上,不慎注意就要碎尸万段,少年挪动身躯,朝着男子,回头确认刚刚的人都走远了,才开口:“谢五郎,好久不见。”

      断崖上的男子红冠墨衣,身姿挺拔,面容清秀,一双丹凤眼目光铄铄,银发垂落腰间,平添几分温柔。墨色衣裳上淡雅的梅花又是那样不屈,仔细观察,总觉得这人内拢了几分憔悴。

      “谢五郎”三个字似乎是上辈子的事,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谢玉眸底生出怀念,鸟鸣七八声,才回答:“好久不见,江之归。”

      江之归叹息一声,一眼就看出了谢玉掩藏的苍桑,心疼道:“五郎啊五郎,怎么这么憔悴了,这山月尘真是个吃人的魔窟啊。”

      谢玉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无言地坐到了江之归的身边。

      江之归见谢玉不回,没好气,继续说道:“你的心腹一个个被换掉,门主当真英明神武,让你得众而不得其心,与独行者同实啊。”

      拿出特制玉牌,轰隆一声,两边的草坪向中间聚拢,谢玉看着那条路消失,轻笑一声,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

      “之归,我会离开这的。”

      “离开?你离得开吗。”江之归又重重叹息一声,阖上眼皮,以不属于少年的声音沙哑说道:“那可是归凤求凰啊”

      永宁二十年,人间妖兽横行,山月尘拔地而起,聚集天下能人奇士,斩妖除魔,护一方平安。

      永宁三十五年,十五年的发展让山月尘中人无处不在,他们仿佛是空气中的尘粒,遍布各地。

      永兴元年,山月尘门主抱回被妖兽屠杀满门的谢家遗孤──谢玉。

      永兴十八年,谢玉之名响彻大江南北,成为山月尘门主最好的刀,最锋利的刃。

      山月尘对待妖兽有一种秘术,名叫归凤求凰。取自归凤求凰意,寥寥不复闻,山月尘讽刺那些妖兽被驯化压制,竟然逐渐没了反抗之意。中术者眼白黑污,眉间留下一颗几不可见的血坑,术法自上而下,游走骨骼脉络,不出一柱香时间,便会七窍流血,活活疼死。

      山月尘对待叛出者,也是用归凤求凰,虽说这是为妖兽研制的术法,在人身上也格外好用,若是承受不起白蚁蚀骨之痛,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和妖兽一个下场。

      近些年,妖兽温和与人交好,朝廷治理得当,天下太平,曾经的除妖师想要落叶归根,大多选择了承受归凤求凰,有人当场暴毙,死在这断崖下,有人支撑着走到了家门,见了妻儿最后一面。

      谢玉拍了拍江之归发颤的肩,轻松道:“你也奔波数日,先去休息吧,明日还要与我一起面见门主。”

      江之归肩膀一斜,躲过了谢玉掩人耳目的安慰,心疼又无可奈何,抬头凝视谢玉,待到月快落下,才打了个哈欠,掸了掸衣服上的落梅,走了。

      听到木门在江之归接二连三的叹息声中吱呀吱呀,谢玉悬着的心才微微放下,再次将特制玉牌的背面合在石机关的凹槽里,纵深跳下断崖,来到机关打开的密室。

      七十三个牌位整齐划一立在密室的最深处,谢玉点了蜡烛,明晃晃的光映照在他轮廓清晰的脸庞,镀上深深的忧郁,他拿着三支香,虔诚跪拜每一位亲人,默默为他们祈愿。

      香燃尽时,亲人却未拜完,谢玉自嘲哼了一声,又点起三柱香。

      来世一定要好好活着,谢玉呆坐在团蒲,目光停留在父母的牌位上,随后又磕了好几个响头,走上前打开了父亲的牌位,木制的牌位巧妙的运用了鲁班锁,谢玉找准机关一推,拿出了里面刻着梅花的针。

      似是有些抱歉,谢玉放好父亲的牌位后又拜了三拜。

      握着巴掌长的针,谢玉生出了几分感慨,有迷茫不知去路,有纠结害怕后悔,又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洒脱。

      一跃至崖口,抽出玉牌,谢玉挟着笑意悠悠回到了住所,感慨只是一时,留下的便是一身轻松。

      关好房门,拿出干净的衣物,谢玉二话不说解开了衣裳,谢玉训练多年,身材更是一绝,只是退去衣物后,薄肌上张牙舞爪的疤痕让人畏而生惧。

      摩挲针上梅花的图案,窗外梅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谢玉只觉得今日梅花格外香。

      谢玉摸到左胸口,确认了心脏中央的位置,不假思索用力一推,心头血染红了梅,傲梅在谢玉胸口怒放,似乎他这个人本来就是冬日里向上的梅。

      几滴血落在地下,谢玉想要蹲下去擦拭,谁知还未伸手,便头晕目眩,脱了力,直愣愣倒了下去,倒时右臂还磕到了床腿,划拉出一道血迹,头猛然着地,谢玉连痛苦的反应都没有,就晕了过去。

      过了三四个时辰,谢玉才缓缓撑开眼皮,想笑却牵动了什么,在地上剧烈咳了起来,试着动了动手臂,扭头就是血淋淋的胳膊,又看到了床腿,心里立马明白了过来。

      这番光景,谢玉先想到的居然是未来的居所可不能这么放床了,抬起左臂,摸了摸针口,没有凝固的血,想来是铸成了梅。在地上又约莫待了三刻,听到来人报信,说江公子来了,谢玉才慢吞吞撑着带着血的床腿站起身来。

      仔细清洗伤口,擦干净地上和床腿,换上青绿色衣裳,谢玉似乎心情极好,平常随手拿的发冠,今日还挑了挑,选了一个和衣服相配的碧色。

      见到江之归,谢玉一扫昨日的忧愁,笑嘻嘻打了个招呼。

      江之归也是困惑,谢玉此人从不拖拉,行动迅速,今日却让他等了两个时辰,他差点以为谢玉出事,几次三番想要硬闯,又怕他好不容易睡个好觉,硬是憋住了。

      谁知谢玉让他眼前一亮又一亮,浅色的衣服谢玉可是从来没有穿过,直觉告诉江之归,今日有大事发生,结合昨天谢玉的话,江之归大差不差猜了出来──恐怕今日就是谢玉离开的日子。

      谢玉没有点明,江之归也缄默不言,二人踩着通向门主的路,一个悠然自得,一个心事重重。

      山月尘门主江豁早早在大堂里等着,等着他这个天天闹腾的儿子,见谢玉只是顺便的事情。

      二人齐刷刷行礼,江豁连忙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谢玉作揖,讲述了对江豁交代事情的调查,山月尘很少用书信这些东西,若是没有销毁便会留下把柄,毕竟杀人可比抢东西可简单多了。

      江豁了解后,端详了谢玉片刻,也发现了不对劲,问到:“玉儿,今日怎么穿青色衣服了,我记得你只着墨色衣裳啊。”

      谢玉低头也看了看身上的衣物,思索了一会,道:“喜欢。”

      江豁也没有多管,穿衣自由嘛,转而换了副春风笑意的面容,小心翼翼对江之归说:“儿啊,是钱不够花,还是外面风吹雨打不习惯,这次回家多久啊?”

      江之归冷笑一声,说:“爹,您要是想,我明日就走。”

      “你这──你可以走了。”江豁本想继续,余光却看到谢玉还是没有挪动脚步,换做以前,谢玉早早识趣地溜了,今日很是反常,江豁晃了晃脑袋,心道谢玉什么时候这么没有眼力见,还要他亲自请出去。

      谢玉不言,扑腾跪倒在地。

      “你……”江豁愣在原地,发觉他这个傻儿子没有其他动作,似乎明白了谢玉的反常。

      “你要受归凤求凰,对吗?”

      谢玉依旧不言,目光坚定不移,仿佛肯定了江豁的猜测,他要离开,离开山月尘。

      江豁失态,走上前,甩了谢玉一巴掌,那一掌足足使了十成十的力,震得谢玉身子斜了下去,不一会,又挺拔跪在那。

      “为什么,为什么,我亏待你了?你怎么不想想是谁捡你回来,是谁把你养大?”江豁怒极,还想甩下一巴掌,却在半空中停住,半晌,带着极其悲哀的情绪说:“你们一个个,都要走了,都要走了。”

      江豁说罢,沉重地瘫坐在椅子上,这高处,当真寒冷。

      “爹,其实…”江之归想扶起谢玉,发现扶不动,只好去劝江豁。

      “你闭嘴。”江豁没有听下去的勇气,自嘲道:“有时候你不在,谢玉更像我儿子,现在看来,他的确像。”

      “走吧,走吧,之归,他的归凤求凰你来。”江豁如泄了气的皮球,低声说道。

      生来无夫,幼年丧母,人到中年,儿子却先后离开,江豁说不出感觉,只觉得心口闷闷的。

      江之归看向江豁,转而看向谢玉,谢玉豁然对他点点头。

      江之归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谢玉对额头,阖了阖眼,嘴里低低念起咒语,白光大炽,似乎晌午的太阳移到了院子里面。

      江之归害怕掩住耳朵,闭了眼,谢玉没有如妖兽一般尖叫,只是扶着墙壁,艰难站起身来,浅浅拥抱他。

      他透过拢在耳朵上颤抖的手依稀分辨清楚那宛如孩童模糊不清的话,大概是“谢谢”二字。

      谢玉也分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昨日晕头转向的感觉卷土重来,勾了勾嘴角,吃力走向前对着江豁再拜。用尽全身上下的力气,吐了一句:“您安好。”

      “我不好。”江豁也是不留情面,甩袖提起快要哭出来的江之归,头也不回离开了。

      偌大的地方只剩下谢玉一人,谢玉在心里最后临摹了这个呆了二十年的地方,拿着盘缠,沿着青苔小路,下了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