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野人下山

8、第 8 章 秦艺不知道

　　秦艺不知道郁野是怎么跟李老师沟通的，前一天他出门打了许久的电话，回来后就告诉秦艺李老师同意了。

　　第一次上课时间安排在周一上午第三节课。

　　“同学们好。”
　　“老师好——！”
　　郁野拿起粉笔，转身把课程表上的【语文课】划去，改成了【艺术课】。

　　底下的学生个个伸长了脑袋。
　　“郁老师，什么是艺术课啊？”
　　“艺术课可以看电视吗！”
　　“我也想看电视——”

　　教室里叽叽喳喳吵成一片，郁野抬了抬手指，顷刻间声音小了下来。

　　郁野环视一圈，确认鸦雀无声后才缓缓开口。
　　“一个好消息，学校新来了一位艺术老师，以后每周会增加两节艺术课。”
　　......

　　秦艺站在门外，一只手捏着手写教案和u盘——装着她前一天借用教室里的多媒体设备制作的教学资料。

　　干净的指尖微微泛着白，她低头理了理衣服，又拨弄两下头发，最后用手触碰衣服口袋，确认里面的几颗核雕都在。

　　她微微侧身，听见郁野正在讲解艺术课是什么。

　　但奇怪的是，台下的反应似乎平平，并没有什么兴奋感，而是小声地讨论着什么。

　　“那让我们有请小秦老师。”

　　秦艺听见两人对好的暗号，像前一天拉着他排练过的那样，从门后走进。

　　郁野在讲台上等她。

　　走上讲台的这段路，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台下的孩子稀稀拉拉鼓掌过后，一个个盯着她看，少数人好奇，大部分则是冷漠的眼神——他们似乎对来了一个新老师这件事并没有期待和喜悦。

　　反倒是......并不希望有新老师来的样子。

　　这是为什么？

　　秦艺踏上讲台，站定，微笑道：“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艺术课老师秦艺，以后可以叫我秦老师。”

　　“秦——秦，老——师好。”参差不齐的长音。

　　身侧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身上，郁野朝她靠近了些，似乎想说什么。

　　秦艺侧头与他对视一眼，她笑笑：“郁老师。”

　　她可以的。

　　郁野深深地看她一眼，随后在班级里留下一句，“要是有人不认真听课，班长把名字给我。”
　　随后走出了教室。

　　秦艺暗暗深吸一口气，抬眼后已经变了气场，温和又镇定。

　　“在上课之前，我想跟大家一起看一段视频，可以更好的了解艺术......”

　　尽管台下还是没什么反应，但秦艺已经开始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她把上课当成雕刻一样对待，每个环节都耐心讲解，细心观察。

　　屏幕上播放的是一段美丽生动的艺术发展史视频。

　　明明暗暗的光在孩子们脸上跳跃，视频开始后的三分钟，班里的气氛明显开始放松下来，他们暂时放下了对秦艺的警惕。

　　毕竟还是年纪不大的孩子，视频里新奇的事物很容易就夺去了他们的注意力。

　　八分钟后，视频戛然而止，班里立刻响起此起彼的哀嚎。

　　秦艺特意卡在精彩的地方结束，就是为了跟他们多一些互动。

　　“看完刚才视频，有同学们知道这个是什么吗？”她举起一颗镂空核雕晃了晃，镂空的中部雕了一颗活动铃铛，随着秦艺的动作在核雕中间四处晃动。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手里的核雕，秦艺看到有几个孩子悄悄对视一眼，但整个教室还是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这是一种能逼退很多新手老师的近乎故意的群体压力。

　　但秦艺不以为意，“没人知道吗？如果有同学能答对，这个就是她的咯——”

　　核雕被拿得靠近了些，孩子们的目光跟着转。

　　这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一种从没见过的新鲜玩意。

　　有些人的神色已经开始松动。

　　秦艺笑了笑，走到台下开始随机点人提问，刚开始的几个都闭着嘴不说话，但她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还是笑盈盈的。

　　“没有一个人知道吗？那这个老师只能收回去啦。”

　　“......核...雕。”
　　一个小小的气音落在秦艺身侧，她欣喜回头。

　　是一个小女孩。

　　秦艺背着手站立时，那颗镂空雕刚好放在女孩面前。

　　见秦艺回头，她怯怯地看周围一眼，又闭上了嘴。

　　“答对啦！这是核雕，这一枚又是核雕中的镂空雕，是老师的作品噢，送给你。”

　　周围的目光都落了过来，神色中隐隐有些羡慕。

　　小女孩一开始有些不敢拿，后来还是忍不住接了过去。

　　秦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当老师的课代表好不好？”

　　女孩看她一眼，这次的回答没那么游移，她声音大了些，“方瑶。”

　　这个回答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秦艺后面再拿出几颗核雕让人回答问题时，班里的气氛显然好了许多，回答开始踊跃起来。

　　好几个拿到核雕的同学爱不释手地把玩，周围小片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一堂课下来，秦艺跟他们的互动多了不少，这比她预想的要好些。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是有意地跟她保持着超过正常范围的疏远距离。

　　下课铃响起。

　　“同学们下节课见。”
　　“老——师——再——见。”

　　秦艺收拾好教材走出教室。

　　忽然有个小小的声音叫住她，“秦...老师。”

　　秦艺顿住脚步，回头一看。

　　是方瑶。

　　她捏着衣角，往上抬眼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秦艺，又很快撇下眼睛。

　　“怎么了？”她蹲下微微仰头看着方瑶。

　　小女孩似乎是不习惯这样的角度，头埋得更低了些，她伸出手，并示意秦艺。

　　秦艺犹豫片刻，疑惑地伸出手。

　　掌心一重，手里被放上了一颗沾着体温的东西——是那颗镂空雕。

　　“秦老师，这个还给你。”

　　秦艺一怔，扶着方瑶的胳膊柔声问：“方瑶，怎么了？这是你上课答题正确老师给你的奖励，怎么不要啦？”

　　她看得出方瑶很喜欢这颗核雕，哪怕此刻还给了秦艺，眼睛还是时不时看一眼，显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把这个还给她。

　　秦艺抬头，四下一看，正好看见后门聚集着几个小脑袋，朝着秦艺这边张望。

　　她心里一紧：“是有人欺负你吗？”

　　方瑶摇摇头，“没有人欺负我。”

　　“那为什么不想要这颗核雕呢？不喜欢吗？”秦艺温柔道，“可以跟老师说，没关系的，不喜欢这个的话，老师换别的给你，好不好？”

　　方瑶什么都没说，片刻后轻轻挣开秦艺的手，跑远了，在教室后面跟几个小孩汇合。

　　她们朝秦艺看来一眼，随后拉着方瑶的手消失在门后。

　　秦艺皱着眉，核雕硬硬的硌在掌心，让她心里不安。

　　上课时她明显看出方瑶非常喜欢核雕，为什么现在又还给她？那一群小孩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常规的猜测浮现在她心中，但秦艺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群小孩的态度，并不像霸凌。

　　反而像是......在保护方瑶？

　　刚才她们把方瑶围在中间，甚至有人弯腰小声跟她说话，脸上是关切的神色。

　　“上课还好吗？”

　　熟悉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

　　办公室。

　　秦艺把手中的核雕摊开给他看。

　　“......就是这样，她又还给了我。”

　　郁野拿起那颗核雕，铃铛在镂空处轻轻滚动。
　　“会失望吗？”

　　秦艺摇头，“可能是小孩不好意思吧，我再多上几次课观察一下。”

　　她左思右想，思考无果，只能暂且搁置这个小插曲。

　　当务之急是她必须得尽快拉近跟学生的心理距离，如果他们一直对新老师抱有抵触情绪，就没办法沉下心去学习和感受艺术氛围和作品。

　　原本的课程安排是先上几节赏析课再穿插手工课。

　　但现在看来，必须得调整课程安排，先上一次手工课，否则师生关系很难达到比较大的进展。

　　但手工课......

　　秦艺蹙眉看着窗外。

　　她原本想使用木雕代替核雕，来进行第一次的雕刻体验课，但目前学生的配合程度，她并不放心现在就使用简易刀具进行雕刻。

　　得找到一个全班都能参与到的实践课材料才行。

　　忽然，秦艺眼睛忽然一亮，眉眼有些狡黠。
　　“郁老师，等会儿下课一起吃饭吧。”

　　男人轻轻挑眉，将核雕还给她。
　　“好。”

　　-

　　“来，食堂今天的饭好丰盛啊，我让阿姨多给你打了两勺。”
　　秦艺将两个碗放在桌上，笑着坐在郁野对面。

　　男人手里被塞进一双筷子，他看了两眼秦艺，“要我帮什么忙。”
　　秦艺不好意思地塞了两口饭，“这么明显吗。”

　　郁野不咸不淡道：“看起来像要把我卖了。”
　　“唔有辣么哇张！”她腮帮子鼓着，急于否定。

　　没有那么夸张！

　　郁野不置可否。
　　秦艺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我们遇见的那个地方，你能再带我去一次吗？”

　　“可以。”
　　“还得带上你的雨衣。”

　　他勾起唇角，示意她继续。
　　“铲子也要两把。”

　　继续。
　　“还有桶，也得带上。”

　　他低头吃饭，“王保需不需要。”
　　秦艺摆手。

　　“不用，有你就够了。”

　　郁野一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