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人》康康阿姨

7、掉马 “那你这样

　　有学生认得她。

　　指她一下，或者干脆掩住嘴巴，跟同伴说“这不是精品店那个吗”。

　　许一砚看过现场，也算贯彻了身为前职员的素质精神。听到身边的人开始对自己议论纷纷，感到有些无聊。
　　她要想办法钻出去，早点回家。

　　转过身，才发现被她遗忘的徐国晖还傻站着。

　　“我先回家了。”
　　许一砚随便说了一声，随便到在这样吵闹的环境下她自己都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

　　“这……欸？老婆？”
　　徐国晖根本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可一看她走，再张望最后两眼，就毅然决然的跟上了。

　　越来越多的学生认出许一砚，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们主动给她让了个道。
　　然而那些好奇到要把她剖开来看的眼神中并没存好意，许一砚索性加快步伐，最终推搡着穿出人群。

　　徐国晖跟着讨到了好，也走的很轻易。
　　他几步跳到许一砚身边，声音故意闷闷的，但没真生气：“老婆，你走那么快干嘛，不等等我……”

　　许一砚听了，反而觉得奇怪。
　　“我要回家了。”
　　怕他听不懂，她又一本正经的重复了一遍。

　　“你等我一起回怎么了嘛，或者你好好跟我说一声，我马上就跟你走啦。”徐国晖也是义正言辞的很。

　　许一砚停下。

　　为了远离那个是非之地，他俩四条腿猛捣腾，边走路边说话还有点接不上气，这下好不容易能等红灯休息下，徐国晖简直累的撑腿。
　　倒是许一砚，脑门上汗冒出不少，看表情却像个没事人。

　　“你跟我回家干嘛。”她并不关心原因。只是换了个说法叫他别跟着自己。

　　徐国晖直起身子，看红灯变绿就立马跟上，怕她又把自己甩掉：“夫妻当然要一起回家啊！”

　　许一砚很守交通规则，没有在马路上聊天搭话的习惯，她专心注意着来往停靠的车辆，在短短十几秒的绿灯倒计时中压点登上人行道。

　　这边绿树成荫，终于能避免阳光直射。可能是没吃午饭又行路匆匆，许一砚有点犯晕。
　　她当然理解徐国晖的意思，想必对方也应当听得懂自己的话。
　　重重咽下一口唾沫，她借此清除那种反胃的感觉。

　　没有得到回复的徐国晖撅起嘴
　　但也只是这样，不敢再多说什么去烦她。

　　小县城的公交靠站时间相隔较长，被称作“家”的公寓在与大街相通老旧小街，非必要，许一砚更常靠步行解决一切。
　　她忍着一丝不适与徐国晖前后走着，速度比之前慢很多，等快到家时或许已经下午两点左右了。

　　路过那个便利店，她用余光瞟见店里没开灯，里面的光头老板约莫在睡觉。
　　这条道上小树枯树稀稀疏疏，可没法挡住直射面门的阳光。
　　许一砚只好眯起眼睛，头上的汗成滴滑落。

　　徐国晖跑上来，撑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遮阳伞，黑色蕾丝粘钻的伞边，坠下一个深紫色伞带，上面连吊牌都没拆。
　　刺目的光线被遮住，许一砚睁眼先看他，只见他又已经拿了张餐巾纸，二话不说在她额头和颊侧轻轻蹭了两下。

　　“嘿嘿……”蹭完，徐国晖发现她正瞧自己，憨笑两声缓解尴尬。
　　“我看太阳太晒了，老婆你流了好多汗……”

　　他把剩下的一包纸塞进她手里。“我不是故意碰你……”

　　可许一砚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个。

　　她低眸看了下手里的纸，无意的捏捏包装袋，又瞧回他那张装老实的面孔。
　　皱眉到：“我马上就要到家了。你还不走？”

　　徐国晖比她更困惑：“我走哪去？都说了，夫妻要一起回家！”

　　许一砚眉头舒展了，原来他没在跟自己开玩笑。
　　“你不能跟着我，会碰到我丈夫。”

　　徐国晖面不改色：“在说什么呢？我就是你丈夫啊！”

　　如果非要去过度解读，徐国晖眼里的讨好和笑意好像是少了些。
　　但实际是许一砚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情是怎么样，只听得他在理直气壮。

　　“我是说我真正的丈夫。”
　　她说。

　　遮阳伞是向她倾斜的，为了给她擦汗，他特地靠的有点近。

　　一点光斑透过蕾丝边打在他的鼻梁和眼睛上，将棕色的虹膜照成一颗透亮的琥珀。
　　于是能清晰的看见徐国晖的瞳孔缩了缩。许一砚闻到那股发凉的香味。

　　她还是搞不清他现在算是什么表情，毕竟就是很正常的面无表情。
　　但他之前从不会对她面无表情就是了。

　　因为没有能接下去的话而长久沉默，徐国晖不收回撑伞的手，始终看向她的眼眸此时显得沉闷。

　　他肯定彻底明白她的意思了。

　　许一砚本就不舒服，扭头想走。

　　“原来你知道。”

　　她脚下一顿，又去看他。

　　徐国晖笑了，完全没有往常爽朗明媚的感觉：“那你这样算什么，出轨？”

　　他这话听上去很讽刺，可由于语气过于淡漠，让人感觉他对这件事又很无所谓。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关系，你也觉得我跟你丈夫很相像吧？”

　　许一砚诚然不是爱自我检讨的个性，与其听他讲这种乏味的话，不如回家休息。
　　她转身就要离开，下一秒，却被徐国晖拉住了。

　　“许小姐是故意戏弄我吗？”

　　他行动突然，但力道很轻。许一砚轻松就能将他甩开。

　　那包纸被无意识的紧紧攥住，她看见徐国晖正挑眉打量自己，做出一副受伤的神情，可眼中分明只有审视和厌倦。

　　许一砚难得觉得不高兴。

　　“你才是戏弄人的那个。”

　　像无数次不告而别那样，许一砚把他晾在原地，毅然决然的走了。

　　说实话她的背影看上去有些滑稽，因为不注重穿着打扮，又经常负重很多把自己弄得特别累，身高适中走路极快，这样就显得即不优雅也不可爱。
　　她走路还不喜欢目视前方，很多时候她是微微垂眸看着离自己两三米远的地面，没有表情的像在出神发呆，虽说相处一下就会明白她是个什么都不想的人……
　　但那样就是很蠢。

　　徐国晖，尽管现在并不应该再这样叫他。他望着她几近消失的背影，还保持着给人撑伞的姿势。

　　一点点风吹过，推着吊牌和伞带发出沙拉拉的声响，他终于将目光收回，落在捏着伞柄的手上，脸上看不出滋味。

　　他收伞，兜里的电话开始发震。

　　“喂。”
　　徐国晖看也不看就接起。

　　那边先是传来吞咽声，接着有人含糊到：“喂，她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跟丢了？”

　　“不是我跟丢的，是她自己走掉的。”

　　徐国晖往许一砚家的方向走，目光往街边扫去，果然看到一辆熄火墨绿色的轿车。
　　“你又在车里吃东西。”他不耐的皱眉。

　　听筒里有拨开某种包装纸的声音，对方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嚼巴嚼巴接着说：“这样好吗，就放她一个人回去。不是说今天可能有变故吗？”

　　“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你这算不算任务失败了。”

　　“我的任务是收集信息，不是呆在她身边。”

　　他抬头看着破旧的公寓楼，发黄霉化又脱落的墙面，都不知道是本来的颜色还是老化成这样。
　　深色的玻璃窗外有细条条的防盗网，下雨时锈和水淌在外墙上，留下永久的痕迹，远望上去像干枯的树根。
　　好像是三楼的顶头。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到她家厨房的窗户。

　　“你呢，让你盯得人怎么样了？”他不再看了，低头颠了颠手里的伞。

　　“啊呜……嗯……从没见到过这号人。”

　　“什么？”
　　他垂下手，神色随之一凝。“什么叫没见过？”

　　“唔……就是吧，这栋楼，除了这个女人，我从没见其他人进出过……”

　　徐国晖望一眼公寓入口，又转头死盯着对面的轿车，像是恨不得用目光将车体射穿一样，压低声音反驳：“怎么可能，我了解过，她早上会跟她丈夫一起出门，就算是那个时候……”
　　无人打断，他自己说着说着嘴唇一僵，被当作依据的那些日常细节重新翻涌在脑中。

　　“你有亲眼见过吗？她所谓的丈夫。”

　　电话那头咽完了最后一口，因此字音咬的清晰很多。

　　“你跟踪她、陪她一起回家的时候，有碰见过吗？”

　　公寓楼一侧紧挨另一栋较矮的居民楼，而许一砚家的那头则临通十字路口的一条窄街。下午两三点正是光线充足的时候，密密麻麻的楼窗中没有人家开灯，也全都紧闭着将阳光隔绝在墨绿的窗膜外。
　　“我在这盯两天了，我确定她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出门的。”

　　怎么说也入秋了，风卷起那些注定要脱落的黄叶和摇摇欲坠的树籽，将凉与一种落寞的香味敷在人的额头。
　　徐国晖今天是没穿外套的，他眉头紧锁，不自觉撇开脸，妄想以这种方式躲避风吹。

　　呼呼声漏进耳朵贴手机的缝隙中，那边不得回应，默了两秒又咔哧咔哧的吃起来。

　　在他看不见的位置，许一砚家的厨房亮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