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万寿绵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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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溶溶，结束一日里作为食神的日常工作后，你坐在廊下，将万寿羹昨日交予你的实验手稿摊开，为今夜同他相约于额外时辰的探讨做准备。
一沓图文并茂、记录着各项实验条件、实验数据和相关分析批注的手稿中，一张以“x年x日，晴”开头，看上去不似实验记录而更像是日记的稿纸吸引了你的注意。
“今日开仙药研讨会时，一个长老不动声色地抢了我的功劳，过后还说我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在意，实在是气死我了。真希望少主在场，替我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书至“气死我了”四字，笔迹显得尤为用力，依稀可从中想见书写者思及此时的咬牙切齿。再往下，空出的几行之后，一行小字继续道：
“算了，一个项目而已，还是不要影响少主的心情。”
稍作思索，你微微挑眉，将这页日记从手稿中取出，单独放在一边，方继续查看实验记录。
少顷，月上中天，与万寿约定的时间临近，纷纷扬扬的鹤羽如约而至，昭示着额外时辰的到来。万寿羹人未至，你却知，他已然在研究所等着你了。
推门进入研究所，身披青绿鹤氅的银发青年果真在此。不过，今日万寿羹并未如往日般伏案研究，而是立于案侧，手执一面明镜，专注地盯着镜面，竟是难得地正揽镜自照。
你正疑惑一向为研究作息颠倒、不修边幅的万寿何以忽然转性，便听得青年低声嘀咕道：
“嘲讽的微笑……这样……？”
他努力调动面部肌肉，露出了一个同屠苏酒类似的嘲讽微笑。
“额外时辰中倒也还好，但平日里想露出这样的表情实在需要费一番功夫……还要用这个表情讲话……”
头顶的那缕呆毛无力地蔫了蔫，万寿羹收了镜子，郁郁道：
“果然还是可行性不佳……”
因修炼功法所致，万寿羹平日里表现出严重的面瘫与运动反射弧迟滞，仅有每日的额外时辰中，灵敏的动作和灵动的表情才得以回归。如此特性让万寿羹常年难以拒绝他人的不合理请求，也因此总有干不完的活。来到空桑之后，在几位医者为他举办的欢迎会上，于此道颇有心得的屠苏酒热心分享了拒绝他人的艺术：
“来，跟着我，说话时若是露出这种表情，嘲讽程度直接翻倍，再没有眼力的人也能看出你的潜台词。”
说着，屠苏酒露出了他的招牌嘲讽式冷笑。见过的人都知道，这招简直屡试不爽。
然而，因功法所致的面瘫让万寿羹很难将此复刻。你还记得，几位医师为如何缓解万寿羹的面瘫而讨论良多，还纷纷回屋，各自拿出了自己的独门绝活。
当时的万寿羹虽面无表情，但你却能读出他平静下的抓狂。
不过现在看来，他却是将修习拒绝他人的艺术放在了心上，指不定这对镜练习嘲讽微笑，也已不是第一回。
“哎，罢了，就这样吧。不过是些简单的药剂调配，应当浪费不了太多时间……先前不也一直这样过来了。”
似是对尝试失败早有心理预期，银发青年虽然叹气，但并未表现出太多失落情绪。
见他将要收起镜子，你适时出声：
“嗯，就这样吧。”
万寿羹闻声回头，自然看见了斜倚在门框边的你。他对你的到来无甚意外，只为你方才所言之意稍感困惑——你清清楚楚地看见，万寿羹面上的神色从一贯的（-、-）转作了一个大写的“？”。
“就如平常这般神色，效果也能很好。”
说着，你努力模仿了一番万寿羹（-、-）的招牌神情，又道：
“你看，面无表情的嘲讽，也很致命。”
“当真？”万寿羹对镜观察了一番自己的神情，“但总有人假装没读出我的嘲讽和拒绝，还利用行动力迟缓曲解我的意思，抢占功劳、甩锅推责，实在无耻。”
不知为何，听闻此言，你心中诡异地升起一股子心虚之感——陆吾寿宴那会，你同小陶第一次去寻万寿羹求药时，用的不正是这招？
也正因此，你实在很理解万寿羹的郁结。
“我不欲与之过多纠缠。同无关紧要的人多费口舌，不过是浪费生命，不值得。”
青年异色的瞳仁凝望着镜中自己的面容，他这般说着，不知是在说服你，还是在努力试着说服他自己。
“但是你会生气。”你走近了些，在他专属的研究台旁坐下，直直望进万寿羹眼底，“你一向讲求益寿延年，相信人不应只是‘不死’，而更要好好‘活着’，我想这‘活着’的定义中，应当包含着心境愉悦一项，长老，我理解的可对？”
万寿羹收了镜子，对上眼前人澄澈认真的眸光，不过转瞬之间，心底的某处便败下阵来。
明知你唤他长老时，便是认真同他客观探讨问题之时，但如今他却再也做不到如先前那般对此无动于衷、只埋头扎进问题本身，而不可抑制地在意你如何称呼他——这一声“长老”，属实有些生分。
这般想着，他下意识道：
“不必如此客气，唤我万寿便是。”
似是这才回过神发觉自己的关注点偏离了问题本身，万寿羹面色微红，视线微微偏移，轻咳一声，又道：
“不必忧心……我会在额外时辰中都找补回来。”
说着，他执起手中鹤羽，做出扎人的动作。
若是往常，万寿羹说到这里，你便也不会再多言；只是今日不同，你从袖中取出了被不慎混入手稿中的那页日记，将关于功劳被抢一事的记录指给万寿羹看，又在他目露震惊、面色愈发红润，进而伸手欲夺走你手中稿纸时双手举高，摆明了此事绝不轻轻揭过的态度。
老实说，如若换一位食魂来，你定要给这日记纸张施下防止被夺取的术法才行。毕竟不是每位食魂都和小长老一样，是能让你用自己的身高达成这一目标的存在……咳咳。
你收回因目睹万寿羹难得一见的鲜活神情而有些飘飞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问题之上：
“但万寿你扎完，还是会把这件事写进日记里。这说明，用鹤羽扎他们，并没有真的让你消气。”
闻言，银发青年努力踮脚试图够到你手中日记稿纸的动作微滞，他收了手，面上纷杂的种种情绪如浸入清凌冰水般渐渐冷却，万寿羹罕见地沉默下来。
良久，他长长地叹气。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惯常以面无表情掩盖一切情绪波动的青年移开了视线，罕见地，你从他面上看见了坦诚而不加掩饰的茫然与不知所措，和一闪而过的些微脆弱。
你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万寿羹。不是那个众人口中那个看淡世事、表情淡漠的延寿门长老，而是同样会迷茫、同样会生气，也同样会难过和不知所措，却愿意将这些情绪都袒露于你的，真诚的、可爱的，你的小长老。
“我的确尚且不知……如此情形，当如何是好。”
他低声道：
“研讨会上，我真的很生气。我并非在意那些随功名而来的权利，而气于此人为名利，将曲解他人、抢占功劳、推卸责任之行径，做得如此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说到这里，万寿羹话语微顿，复轻轻叹气，方道：
“但说到底……我最气的，还是这个，无法学会拒绝他人无理要求的自己。”
随着低语而微微低垂的眉梢让青年的面容不复一贯的云淡风轻，你在他的眸中读出了一直以来，他以淡漠掩饰的委屈。
懒得解释、不值得多言，不意味着他真的不会抱有被理解的期待，更不意味着他当真淡漠如斯，不会受到伤害。
将自己的内心层层深挖又一一摊开，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深知这意味着眼前人对你全然的信任与坦诚，感于此的同时，你也未免为他心疼。
情绪交织之下，你一时之间竟也无法组织言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愈发明晰，你也顺应心意付诸行动——你伸出手，抱住了眼前的万寿羹。
怀中的躯体隔着衣物向掌心传来融融热意，青年的发顶蓬松柔软，因疏于打理总有呆毛翘起，你忍不住抬手轻揉几下，在怀中青年出声抗议时，又报复式地揉了又揉。
“傻万寿，既然生气了，那就向让你生气的人表达愤怒就好了，这是对方应得的。”
你埋首银发青年颈间，鼻尖嗅到清淡的草药气息，芳香之余又有些微苦的回甘，正是万寿羹常饮的特调提神药剂的味道。
“愤怒是维护自我边界的武器，表达愤怒之后，不仅自己舒爽了，对方也不会见你容忍，下回便得寸进尺。”
浓厚的提神药剂气味让你在心底给万寿羹记上了“定是又为研究几宿未眠”的一笔，不过眼下，暂且不是同他算这笔账的时机。
你将思绪拉回眼前，接着道：
“这样，你才能得到真正的清净，而不是有着得寸进尺之后续的片刻安宁。”
挣扎无果，万寿羹放弃了将发顶从某人手中解放出来的努力，还不可自抑地逸出几声舒适的轻哼。虽然像一只被挠下巴时逐渐将全身重量都放心交付予身侧人的慵懒猫咪，他的逻辑思维却仍在线。
“但愤怒于益寿延年无益，我本应该修炼至化境，不再因此等琐事而怒火攻心才是。”
你笑眯眯地感受着小长老逐渐将身体重量往你怀中倚的不自知行为，同样逻辑严谨道：
“万寿，你我都是鲜活的人，并非石头雕出的石像。七情六欲，爱恨怨憎，本为人之常情。便如方才所言，既然人不应只是‘不死’，而更要好好‘活着’，那么，活得鲜活，不是才应为你我所求吗？”
“坦然承认和面对自己会生气，会想要表达愤怒，会想要以此为武器维护自我的边界，然后，就这样去做便好了。”
“情绪不淤积于心，而时刻保持流动，心境因此清爽而明净，如是，方谓好好活着，不是吗？”
怀中的银发青年一时无话，而他默默收紧的臂弯，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再者……”
你想到屠苏那日分享的嘲讽冷笑和方才万寿对镜学习的惨不忍睹复刻版，终于还是忍不住提上一嘴。
“如方才说的，万寿大可以你自己的方式拒绝他人，不一定要学师父那一套。”
你诚恳道：
“真的，万寿你原本的表情，嘲讽意味其实已经很足了。倘若还有宁愿拉下脸皮也要假装看不见的家伙，万寿便也无需忍耐，发火便是。”
言及此，你想了想，又将心中念头坦诚讲出：
“且不说万寿原本便是延寿门中同门主平起平坐的长老，就论你是空桑的食魂，是对我而言重要的人，那么，我手中这让我日日同九重天虚与委蛇的食神权柄，便应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护你周全。所以，万寿且顺应心意便好，不必忍耐，也不必担忧麻烦……”
“最爱的药植，值得一切万全的呵护。”你认真道，“最爱的人，自然也值得倾注所有心力，在所不辞。”
那夜原定的课题研讨自然是推迟了，你印象最深的，还是额外时辰的最后，万寿羹从里到外彻底红透的脸。
*
那日之后，延寿门一众门人鲜明地感受到了万寿长老的变化。
弟子们为在组会上被万寿长老直言批复“全部重新来过”的课题而哀嚎不断，万寿长老的招牌（-、-）神情和新增的配套无情铁嘴成为了延寿门弟子口口相传的新话题；而总仗着万寿羹不言拒绝得寸进尺的某些长老，也在又一次研讨会上试图故技重施时喜提万寿长老之“外放的怒火”一份，却也只得顶着调色盘面色不敢多言。
一切向好，万寿羹的空闲时间总算增多了不少。
这日，你伏案处理完公务，已又是月上柳梢之时。你抬手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因久伏案前而略感酸疼的脊背，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呵欠。
“总算忙完了……为了九重天的这堆破事已经三天没怎么歇过了……”
不必照镜子你都知道，自己一定挂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然而，身体很困，你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唔，本来该睡的，但忙久了，脑袋都忙出了思维惯性，根本毫无睡意。做点什么呢……？”
正喃喃自语着这深夜当寻谁一乐，几枚轻悠飘落的鹤羽便恰到好处地映入眼帘。
是万寿羹将你拉入了他的额外时辰。
推开门，一阵裹挟着洋洒雪花的风拂过面颊，带着初冬特有的凉意。
果不其然，换了一身冬装的万寿羹正立于廊下，加厚的鹤氅之上绒绒的毛领教人一看，便觉冬日的寒意都褪去三分。
银发青年手执提灯，以鹤羽别起的额发旁，一双异色的眼眸漾着融融的笑意。见你走近，他从怀中摸出一只汤婆子，又取出一条同他身上鹤氅花色相似的围巾，将你捂得严严实实。
来自青年掌心的温度和汤婆子的暖意叫你舒心的呼出一口气，针脚密实的围巾挡去了冬日的风带来的凉意，你不自觉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又忍不住促狭道：
“我还以为万寿你会摸出一瓶药剂，告诉我说：喝下去，四肢生暖，不畏严寒呢。”
闻言，万寿羹认真地摇头，道：
“是药三分毒，药效总伴随着代价。御寒保暖之事，既可以物理手段完成，便不必以药剂代之。”
“有理有理。”你点头如捣蒜，开心地将手中汤婆子捂得紧了些，“我也更喜欢这种直接的热源，嘿嘿。”
“既如此……”
身侧青年闻言若有所思，只见他伸出一只手，贴了贴自己的面颊，似在感受温度，随后，万寿羹微微侧身靠近，以自己的掌心贴上你的双手，滚滚热意从肌肤相贴处传导而来。
“我的掌心，也很暖和。所以，牵着我吧。”
你为他忽然的动作而怔愣片刻，回过神来时，对自己隐有热意的耳尖后知后觉。
“你已经忙了三日了。料想刚刚忙完，大脑尚且活跃，你应当无甚睡意。我便寻思，有一个地方你定然会喜欢。每次连续研究太久以致无法入睡时，我都会去那里放松歇息。”
万寿羹牵着你，将你带向万象阵的方向。
“前些日子我托门主将延寿门后山亦加入了万象阵目的地，往后往返其间，便快捷许多。”
万象阵的光芒散去，映入眼帘的是初见万寿羹时，延寿门中他的闭关之地。时隔许久，这里依旧绿意盎然，恍若仙境。
一路穿过留存于此的药植园圃，你们在一处绿藤交织的石壁前停下。万寿羹一挥袖，便见眼前的一方石壁赫然变作了一处隐秘洞天的入口，想来应是万寿羹在此设下的障眼法。
“此为我偶然发现的一处洞天，环境清幽，甚得我心，我便时常独自来此，避开门人的打扰。”
说着，他拂开洞口垂藤，带着你进入幽深的洞口。
洞中通路颇有《桃花源记》中“初极狭，才通人”的意趣，不远处的石缝间透出的天光亦昭示着即将豁然开朗的开阔地带。万寿羹走在前方，青年并不算颀长的身形却也依旧不失可靠，你听见他道：
“此地，我从未带任何人来过……只有你。”
在这段仅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洞中，你看不见万寿羹的神情，昏暗的光线夺走视野，也让青年于石壁间回响的清越声线愈显清晰，如在耳畔。
你忽而生出了一些幽微的预感。
天光乍明、光线重新盈满视野时，你微微阖眸，避开强光直射。再睁眼时，远超你预想的一片天地出现在眼前。
漫山遍野的紫，自石壁流泻而下，弥散作一整片紫色的花田。荧荧微光于花田间浮跃，你怎会认不出，这正是你总是挂在嘴边念叨的、最喜欢的药植，每回去仙药研究所，都要稀罕地趴在园圃边观赏半晌。
其实你先前也动过请雪霁羹帮忙育苗、自行于花园中大批量培育的念头，奈何此花对生长环境的要求堪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苛刻，你鼓捣了一阵子，便也失望地收了心思。
未曾想，万寿竟在这洞天中，种下了一整片花田。
“见你很喜欢，我便留意了一番我知晓的地方里有无天然适合其生长的场所，外出之时，也随身带了种子多做尝试。”
银发青年松开手，见你小心翼翼地靠近，想伸手触碰却又有些不敢碰这遍野的灵花，语带笑意道：
“不必再如先前在研究所那般小心了，这弥山遍野，皆是此花。此处气候，温度、湿度、土壤酸碱度、土壤微量元素等种种条件，都天然适宜此花生长。经我稍作调控后，更已能支持大规模种植，这便有了这片花田。”
说着，他回想起寻找环境适宜的种植地之时的兜兜转转，轻轻叹气。
“踏破铁鞋无觅处，怎知答案竟近在眼前。也……正好。”
未待你询问这“正好”是何意，便见万寿羹自方才起便隐于身后的手自层层袍袖中露出，摊开的手心上，赫然是一枚灵花状的指环。
淡紫的花瓣色泽鲜活，卷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花蔓巧妙地构成了指环的主体部分，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细细看去，方才的鲜活感并非错觉——构成指环的这朵灵花，还活着。
“这是我这些时日的研究课题……”
银发青年面色微红，这次却并未避开你的视线，而是直直看向你，同你眸光相对。
“如何在不影响生机的前提下，以此花为环。”
赠与你，也…套住你。
“我曾无数次因人欲又或机缘巧合，成为被抛弃的那一个。”
“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也曾相信，倘若不再付出，便不会再受伤。”
花香弥散，浮动的微光中，你在深深浅浅的紫色海洋里，望进青年异色的瞳眸，看见他眼中浮跃的柔光。
“但……即使可能会受伤，我也不愿错过和你有交集的时间，错过你。”
所以，接受这枚指环吧，这枚被现世唤作“戒指”、用作信物的，由他亲手制作的指环，也接受这个并不完美但真实的，全部的他。
“明知情谊难免随时间流逝而消散，我却依旧妄想同你许下直至时间尽头的约定……”
“你，会答应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万寿绵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