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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当庭辨字,祸水自倾 晨时发难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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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熹,淡青色的晨光穿透层层松林,将围场行宫笼罩在一层薄寒之中。一夜的暗流翻涌暂歇,檐角灯笼燃尽残烛,内侍们陆续起身洒扫院落,各处帐殿的门帘次第掀开,一切看着与往日秋猎清晨并无不同,唯有几处人心,早已绷到极致。
翊坤宫的帐内,曹琴默一夜未阖眼。烛油积了厚厚一层,案上散乱铺着数张练笔的宣纸,纸上全是模仿甄嬛的字迹。她反复比对昨夜写就的那封伪书,一笔一画细细揣摩,自认已经做到以假乱真,任谁粗看都难分出真伪。
华妃倚在软榻上,身上披着猩红织金披风,指尖拨弄着护甲,眼底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今日便要让甄嬛身败名裂。等皇上见了那封书信,便是她巧舌如簧,也难以翻身。你安排好的那个碎玉轩宫女,可准备好了?”
“娘娘放心,都已妥当。” 曹琴默将伪书的底稿收进烛台之内,引火燃成灰烬,不留半分痕迹,“那宫女本就是咱们买通的人,许了她银子和家人的安置,她愿意出面指证,说亲眼看见莞嫔私下写信,托人往外传递。人证物证俱在,环环相扣,没有破绽。只是娘娘切记,等下到御帐,先由臣妾开口,娘娘只在一旁静观,待到皇上动怒,娘娘再顺势进言,方不显得娘娘刻意构陷。”
华妃颔首,冷笑一声:“好,本宫耐着性子看这场好戏。若是事成,你记首功;若是再有差池,本宫也容不得半点失误。”
曹琴默躬身应下,心中虽有几分忐忑,却依旧强自镇定。她自认布局周全,昨夜潜入碎玉轩安置书信一事做得隐秘,断不可能走漏风声。她万万想不到,那封藏在书匣夹层的伪书,早已被甄嬛取出妥善封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空白素笺。
另一边,碎玉轩寝帐。天刚蒙蒙亮,甄嬛便起身梳洗。浣碧与流碧守在两侧,神色依旧紧绷。紫檀木的密匣置于案上,锁扣严实,里面静静躺着那封伪造的信件,旁边整齐叠放着甄嬛近日亲笔抄写的诗文、手札,皆是用来当庭比对字迹的凭证。
“小主,苏公公方才遣小太监悄悄传话,说今日早间御帐议事,华妃与曹贵人必定会寻机会发难,叫咱们千万沉着。” 浣碧低声禀报,伸手替甄嬛理好衣襟。
甄嬛对着铜镜,慢慢簪上一支素雅的玉簪,神色平静,不见慌乱:“我知晓。她们苦心筹谋一夜,定然不会错过今日。待会入御帐,你与流朱跟在身后,不必多言,静待她们拿出证物。记住,万不可主动提及书信,要等她们主动摊牌,我们再从容辩驳。若是我们抢先开口,反倒落了被动。”
流朱忧心忡忡:“小主,那名被收买的宫女,当众指证,怕是会让皇上先入为主,疑心于您。”
“帝王之心,重证据,亦重情理。” 甄嬛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密匣之上,“曹琴默仿字虽巧,但写字之人的运笔习惯难以伪装。落笔轻重、转折顿收,长年累月方能成型,临摹终究只是形似,神髓难仿。只要当庭对照真迹,伪书的破绽无处可藏。”
她顿了顿,又轻声吩咐:“另外,昨日安小主冒险送来菊瓣传信,这份恩情不可忘。待会御帐之中,我二人依旧要装作生疏疏远,万万不可对视、不可有半分默契,免得被人抓住把柄,连累她。”
“奴婢明白。”
行宫另一头,安陵容的小帐。宝鹃扶着安陵容起身,她昨夜辗转难眠,面色更显苍白,不时轻咳几声。一想到今日御帐之内即将掀起的风波,心口便一阵阵发紧。
“小主,不知道莞嫔娘娘那边,可否准备好了?若是辨字之时露出半点疏漏,后果不堪设想。” 宝鹃压低声音。
安陵容拿起桌上一小瓶香露,缓缓收进袖中,这香无安神之效,却能稳住心神,使人不会因慌乱失态。她望向窗外淡淡的晨光,轻声道:“姐姐聪慧,定然早有对策。可曹琴默心机极深,难保不会留有后手。等下御帐之中,我只安静侍立,不多言语。若是她们想将我拉扯进去,我便依旧装作胆小怯懦,一问三不知,绝不主动开口。”
她深知自己身份低微,一旦稍有异动,便会被视作甄嬛同党,不但帮不上忙,反而成为对方攻击的突破口。她能做的,只有藏起所有心绪,静观庭上风云。
辰时将至,内侍高声唱喏,请各位嫔妃前往御帐。各宫嫔妃依次整理衣装,沿着青石小路,朝着皇帝驻跸的主帐走去。一路上,宫人之间气息紧绷,翊坤宫一行人走在靠前位置,曹琴默垂首而行,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算计。安陵容跟在队伍末尾,身形纤细,步履缓慢,时不时掩口轻咳,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甄嬛行在中段,神色温婉从容,步履平稳,看上去一如平日。
御帐宽敞,铺设厚毯,帐顶悬挂明黄帐幔。皇帝端坐主位,皇后陪坐一侧,其余嫔妃按品阶分列两侧,内侍、侍卫肃立帐下。众人依礼参拜,行过叩拜大礼之后,各自起身站定。
闲谈片刻,说起围场狩猎收获,气氛尚算平和。华妃侧头,淡淡瞥了一眼曹琴默。曹琴默会意,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帐内所有人听见。
“皇上,臣妾有一事不敢隐瞒。近日行宫之中,流言四起,臣妾昨夜偶然听闻一桩大事,事关宫规,不敢不奏。”
话音一落,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曹琴默身上。皇帝抬眼,神色淡淡:“哦?是何事,只管说来。”
曹琴默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为难:“臣妾听闻,莞嫔娘娘私下与宫外之人互通书信,暗诉衷肠。此事悖逆宫规,若是属实,便是重罪。臣妾本不愿多言,可事关皇家体面,不敢包庇。臣妾寻到一名碎玉轩的宫女,她亲眼见过莞嫔书写书信。”
帐内哗然。皇后端起茶盏,指尖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静静旁观。
皇帝眉头微蹙,目光转向甄嬛:“莞嫔,此事你怎么说?”
甄嬛微微屈膝,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慌乱:“回皇上,嫔妾身在行宫,身边侍女随侍左右,并无机会与外人私传书信。曹贵人所言,嫔妾并不知晓。不知曹贵人可有凭证?”
曹琴默立刻抬手示意,帐外一名宫女被侍卫引了进来,跪在地上,正是早已收买的那名碎玉轩粗使宫女。宫女伏地叩首,高声开口:“皇上!奴婢亲眼所见!前几日夜里,莞嫔小主独自在帐内写信,写完之后小心收好,想要寻人送出行宫!书信便藏在小主随行的书匣夹层之中!”
曹琴默顺势开口:“皇上,既然人证在此,不妨派人去碎玉轩帐中,将那书匣取来,便可找到书信,一辨真假。”
华妃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惋惜:“皇上,臣妾本不愿相信莞嫔会做出这等事,可有人证在此,取来物件一看便知,也好还大家一个公道。”
皇帝沉吟片刻,吩咐苏培盛:“苏培盛,带两名内侍,去莞嫔帐中,将书匣取来。”
“奴才遵旨。” 苏培盛躬身领命,带着两名内侍离去。帐内一片寂静,众人各怀心思。安陵容立在低位,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紧张,双手悄悄攥紧绢帕,却始终一言不发。
不多时,苏培盛捧着那只紫檀书匣返回御帐,躬身呈到皇帝面前。曹琴默心中一喜,只等书信取出,便可定甄嬛的罪。
“皇上,书匣取来了,夹层之中,便可找到那封私函。” 曹琴默说道。
苏培盛打开书匣,伸手探入夹层,取出一张素白纸笺,上面空空如也,没有半个字迹。
曹琴默脸色骤然一变,惊愕地看向那白纸,心头猛地一沉。怎么会是空的?昨夜明明亲手将书信藏入夹层!
跪在地上的宫女也是一愣,语气慌乱:“不可能!奴婢明明看见小主将信放在这里!”
甄嬛看着曹琴默瞬间失色的模样,适时缓缓开口,声音清和:“书匣夹层空空,并无书信。曹贵人与这位宫女口口声声说有信函,如今证物不见,不知该作何解释?”
华妃脸色也沉了下来,她万万没有料到,会出现这般变故。曹琴默强压下心底惊惶,迅速转念:“想来是莞嫔提前察觉,已经将书信转移藏匿!皇上,莞嫔定然是提前得知消息,销毁或是移走信件,才会只剩白纸!”
“曹贵人此言未免牵强。” 甄嬛从容行礼,“方才皇上派人前往嫔妾帐中取书匣,全程苏公公与内侍一同前去,众人见证,书匣一直封存于帐内,嫔妾没有机会提前转移物件。若是嫔妾当真藏有私函,为何不直接销毁,还要留下空匣,等皇上派人来查?”
曹琴默咬了咬牙,立刻再进一言:“书信虽不在书匣,但是莞嫔定然写过!臣妾这里,恰好拿到那封书信,是有人偶然拾得,辗转交到臣妾手中。皇上,请御览!”
说完,曹琴默从袖中取出一卷信纸,双手捧着,由内侍转呈皇帝。这便是她昨夜亲手仿造,预备作为后手的一份副本。她心中暗道,就算书匣里的信不见了,还有这一份在手,依旧可以发难。
内侍将信纸递到皇帝手中。皇帝展开细看,上面字句暧昧,笔意酷似甄嬛。帐中嫔妃探头,低声私语。
曹琴默抬眼,语气笃定:“皇上,此信便是莞嫔亲笔所写!字迹在此,无可抵赖!”
甄嬛抬眸,看向那封伪书,淡淡开口:“皇上,这封信看着像是嫔妾字迹,实则乃是他人刻意伪造。嫔妾恳请皇上,允许嫔妾呈上近日亲笔诗文,当庭比对笔迹。字迹可以临摹,但运笔气韵难以作假。”
皇帝目光落在信纸上,微微颔首:“准。苏培盛,将莞嫔的手札取上来。”
浣碧捧着整理好的诗文底稿上前,一并呈上。皇帝将两份纸张并排铺在案上,细细对照,皇后也微微俯身一同观看。
甄嬛从容解说:“皇上请看。嫔妾写字,凡遇横折,顿笔较轻,收笔微微上扬;而这封书信之中,横折之处刻意加重,下笔僵硬。还有,嫔妾写‘思’字,心字底的落笔一向连贯,这封书信里的‘思’字笔画割裂,刻意模仿,反倒显得做作。这些细微之处,长年书写的习惯,难以临摹。”
皇帝顺着甄嬛所言,逐字比对,眉头越皱越紧。皇后轻声开口:“皇上,细看之下,二者虽大体相似,细节处确实大有不同。这书信笔墨拘谨,仿的痕迹很重,并非莞嫔手笔。”
曹琴默额角渗出细汗,急忙辩解:“不过是书写时心境不同,字迹略有变化,不能以此断定是伪造!”
“既是如此,那便再试。” 甄嬛平静道,“请皇上赐纸笔,嫔妾当堂写下信中这几句,大家一同对照。若我的字迹与这封书信一模一样,嫔妾甘愿领罪;若是截然不同,便是有人蓄意伪造信件,构陷嫔妾。”
皇帝应允,内侍迅速铺纸研墨。甄嬛上前,提笔从容写下信里的几句诗文。笔墨落下,流畅自然,与那封伪书僵硬刻意的笔法一对比,高下立判。满帐之人都看得清楚,一眼便能分辨真伪。
跪在地上作证的宫女见此情景,浑身发抖,心神大乱。苏培盛厉声开口:“你还不从实招来!是谁指使你前来诬告莞嫔?”
宫女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伏地连连磕头,哭着认罪:“皇上饶命!是曹贵人给奴婢银子,逼迫奴婢出面作证,编造谎话陷害莞嫔小主!书信也是曹贵人亲手写的,教奴婢说辞!奴婢不敢不从啊!”
一句话落,满帐寂静。曹琴默浑身一震,脸色惨白,踉跄后退半步。华妃坐在一旁,脸色铁青,她没有料到,精心布置的一局,竟会当众败露。
皇帝的目光冷下来,看向曹琴默,语气带着怒意:“曹琴默,果真如此?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书信,买通宫人,构陷嫔妃!”
曹琴默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皇上!臣妾冤枉!是这宫女胡乱攀咬,臣妾没有!”
“人证在此,书信的笔迹破绽分明,你还要狡辩?” 皇帝声音沉冷。
皇后缓缓开口,语气平缓:“曹贵人身为嫔妃,不思和睦后宫,反倒伪造信函罗织罪名,若是不严惩,怕是后宫人人效仿,永无宁日。”
安陵容依旧静静立在角落,垂首不动,仿佛只是一个旁观之人,眼底却悄悄松了一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曹琴默伏在地上,不断叩首,额头渐渐泛红,拼命辩解,可宫女证词、笔迹对比摆在眼前,再多说辞,都苍白无力。华妃虽有心维护,可证据确凿,她若是贸然开口,只会引火烧身,只能死死攥紧帕子,强忍不动。
皇帝沉默片刻,沉声宣判:“曹琴默构陷莞嫔,伪造书函,用心歹毒。免去贵人位份,降为答应,禁足于行宫偏帐,不得随意出入。收买的宫女,交由慎刑司处置。”
一声宣判落下,曹琴默浑身脱力,瘫软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她耗费无数心思筹划的杀局,一夜之间全盘倾覆。
帐内风波暂歇,其余嫔妃纷纷敛息,不敢多言。皇帝看向甄嬛,神色稍缓:“莞嫔受委屈了。此事查清,你并无过错,安心在行宫休养。”
甄嬛屈膝谢恩:“谢皇上明察。”
御帐之中的对峙尘埃落定,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后宫争斗,远没有到此为止。华妃眼睁睁看着曹琴默被降位禁足,心中恨意更深,蛰伏等待,伺机再起风波。而皇后坐收渔利,冷眼旁观这一场两败俱伤的闹剧。
散帐之后,嫔妃依次退出御帐。松林间寒风依旧,甄嬛缓步走在前,安陵容远远跟在后面,两人依旧刻意保持距离,不曾交谈,只在擦肩而过的一瞬,极快地交换一眼,随即各自移开目光。
没有言语,却彼此知晓,这一关,她们一起闯过去了。只是前路漫漫,行宫之内,暗影未消,新的风浪正在暗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