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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寒宵互念,祸起微末 私情暗敛藏 ...

  •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寒意一日胜似一日。红墙高耸,隔绝了外界风月,也死死囚住了两份不能宣之于众的心意。自二人互换发丝以寄寸心之后,碎玉轩与延禧宫之间,便多了一层旁人无从窥见的牵连。明面上一切照旧,晨昏定省、宫宴应酬,一言一行皆合乎妃嫔本分,面对帝王、皇后与六宫众人,依旧是端庄守礼的模样。所有的惦念与温存,全部藏匿在宫务往来、物件传递的缝隙之中,不敢有半分外露。

      延禧宫门外,华妃派来的眼线依旧日夜轮值。宫女太监装作路过洒扫、侍弄花木,目光时时刻刻落向殿门,但凡有外殿宫人出入,皆会被默默记下,晚间尽数回禀翊坤宫。这般严密监视之下,安陵容连遣人去往碎玉轩,都要百般斟酌。寻常赏赐、物件递送一概不能用延禧宫的名义,只能借司香署、尚食局这些宫中机构,借着公务的由头辗转传递,宝鹃每一次外出,都要混在一众杂役宫女之内,才不至于太过惹眼。

      安陵容近日极少亲自动手炼制复杂香丸,案头大多摆放着宫廷制式的普通香料。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放下心中戒备。她深知,只要自己稍露破绽,不光自己会万劫不复,还会将甄嬛一同拖入深渊。那份得来不易的私许,是寒夜里唯一的慰藉,却也是悬在头顶最为锋利的刀刃。

      这一日黄昏,碎玉轩遣人送来一匣御寒的银霜炭,对外只说是内务府统一分发的份例炭火。可匣子底层,压着一方薄薄的素色绢帕,帕上并无笔墨,只浸染了一层极淡的白梅香气。香气极浅,混在炭火的烟火气里,不特意细嗅根本无从分辨。

      宝鹃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将绢帕递到安陵容手中。烛火摇曳,安陵容指尖抚过柔软绢料,鼻尖萦绕那一缕熟悉梅香,心口便缓缓漾开一丝暖意。漫漫深宫,人人趋奉帝王恩宠,唯有那一人,看得见她的孤寂,懂得她的隐忍,愿意冲破礼教桎梏,与她共守一份隐秘。她将绢帕贴身收好,藏于贴身衣袋,不置香盒,不做陈设,唯有独处之时,方能悄悄感受那一点微薄的温存。

      碎玉轩内,甄嬛亦过得步步谨慎。自默许这份情意之后,她比从前更加留意言行。往日尚且会偶尔与沈眉庄闲谈说起安陵容,如今便是对着最为信任的眉庄,也刻意收敛了谈及安陵容时的神情。沈眉庄心性通透,隐约察觉到二人之间似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只是深宫之中,有些事看破不如不说,她便只当作不曾察觉,依旧维持三人往日的姐妹情分,不多过问分毫。

      槿汐每每看着自家小主月下遥望延禧宫方向,心底满是忧虑。

      “小主,如今处处都是耳目,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安小主那边本就被翊坤宫紧盯,若是往来痕迹多上几分,迟早会被人抓住蛛丝马迹。”

      甄嬛立于窗前,身上披着素色锦缎披风,晚风拂动她鬓边发丝,眼底带着几分沉沉的怅然。

      “我心里明白。” 她声音压得很低,“我不会叫痕迹落到旁人手里。只是她孤身被人监视,无依无靠,我若是全然不闻不问,于情于心,都难以安宁。”

      礼教与真心,在此处反复拉扯。她身居嫔位,家世显赫,尚且要处处如履薄冰,更何况出身卑微、毫无依仗的安陵容。帝王的宠爱是浮云,皇后的冷眼是利刃,华妃的恨意是毒火,周遭的一切,都容不下她们这份逾越世俗的情愫。

      数日后,宫中举办赏菊宴,皇帝驾临御花园绛雪轩,六宫有位份的妃嫔尽数赴宴。菊开盛放,满园金黄素白,笙歌袅袅,丝竹声声,一派太平荣华之景。

      皇帝坐于主位,饮酒赏乐,时而召妃嫔上前回话。华妃禁足尚未解除,不曾赴宴。皇后端坐一侧,神色温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每一人,细细观察众人神色举止。

      宴席之上,安陵容位置靠后,一身浅青色宫装,垂眸静坐,安静得近乎透明。她刻意收敛全部神采,不愿引得任何人过多关注,可即便如此,依旧有数道隐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是华妃安插在此处的宫人。

      甄嬛坐于稍靠前的席位,偶得皇帝问话,应答得体从容,眉眼端庄,一举一动无可挑剔。席间众人举杯谈笑,她目光偶尔若无其事掠过安陵容的方向,转瞬便收回,不做片刻停留。

      酒过三巡,皇帝兴起,命众妃各展所长。有人抚琴,有人作诗,皇后含笑开口,提起安陵容精通音律,歌喉婉转。

      皇帝闻言,便命安陵容上前献歌一曲。

      安陵容只得起身行礼,缓步走到庭中。秋风吹动她衣袂,她定了定神,启唇轻唱。歌声清柔婉转,似秋夜流水,漫过满园菊香。一曲唱罢,殿中响起一片称颂之声,皇帝龙颜大悦,当即赏赐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谢恩退下之时,她转身的一瞬,目光飞快与甄嬛相撞。只短短一瞬,便各自错开。可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对视,偏偏落入了皇后身侧剪秋的眼中。

      剪秋不曾声张,垂首立于皇后身后,将这一幕暗暗记在了心底。

      宴席散去,暮色降临,各宫陆续辞别回殿。

      皇后回到坤宁宫,落座之后,剪秋方才低声把方才所见禀报上去。

      “娘娘,方才绛雪轩宴上,安小主唱完曲子退下,曾飞快望向甄嫔那边,二人目光短暂相撞,只是即刻便各自避开。”

      皇后指尖缓缓摩挲腕间佛珠,面上并无波澜,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

      “哦?” 她淡淡出声,“不过姐妹之间,宴席之上偶然对望,原也算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已然留了心思。此前她笃定,甄嬛恪守礼法,时日一久,必会忌惮安陵容行事阴私,二人终将离心。可香验风波过去这么久,非但不见二人生出嫌隙,反倒隐隐有几分旁人看不懂的牵绊。

      “不必打草惊蛇。” 皇后缓缓吩咐,“传令下去,叫各处眼线再仔细些。不必急于拿到把柄,只需细细记下二人所有往来,哪怕是眼神、是只言片语,都一一记下来。本宫倒要看看,这两个人,究竟藏着什么不肯叫人知晓的东西。”

      剪秋领命退下。

      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另一边,安陵容回到延禧宫,手中握着皇帝赏赐的那支赤金步摇,只觉沉甸甸压手。帝王赏赐的物件,是荣光,亦是枷锁。只要佩戴在身上,便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是属于帝王的妃嫔,这份身份,生生横亘在她与甄嬛之间。

      宝鹃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小主,今日御花园宴席,处处都是眼睛。方才那一眼,奴婢看得心惊,生怕被旁人看破。”

      安陵容将步摇轻轻放在妆台之上,烛火映着她清瘦的侧脸。

      “我知道。” 她声音轻浅,“方才实在是心神难抑,才失了分寸。往后万万不可再有这般疏漏。一旦被皇后抓住破绽,我们两个人,都活不成。”

      她心底清楚,皇后心思深沉,早已在暗中留意她们。今日只是一个对视,尚且构不成罪证,可若是再有下一次,若是留下半分实证,便是万劫不复。

      同一时刻,碎玉轩内。甄嬛卸下宴上的华服钗环,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方才宴席之上那短短一瞥,此刻依旧在心头盘旋。她也察觉到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心底生出几分后怕。皇后心思缜密,剪秋又是何等精明之人,难保不会被看出异样。

      槿汐为她卸下耳上珠钗,低声劝道:“小主,往后公共场合,万不可再有这般心神外露。皇后何等眼力,稍有破绽,便会被她死死咬住。”

      甄嬛微微颔首,眉宇间拢上一层浅淡愁绪。

      “我晓得。只是方才看见她立于庭中,孤身一人应和帝王的旨意,唱曲博人一笑,心底终究是疼惜。”

      红墙之内,她们身不由己。人前要侍奉君主,应付六宫,要扮演相敬有度的姐妹,唯有在看不见的暗处,才能偷得片刻属于彼此的情意。

      当夜,夜深人静。甄嬛不愿留下任何纸笔字据,便取来一小罐上好的腊梅香膏,叫槿汐寻宫中一个打扫□□的老嬷嬷。那老嬷嬷年岁已高,无派系依附,为人寡言,极少受人留意。借着送花材的名义,将香膏送入延禧宫。

      香膏盒子夹层,没有书信,只压着一片干枯的白菊花瓣,取自白日绛雪轩的宴席。

      不多时,延禧宫收到这份物件。安陵容打开盒盖,嗅到清甜腊梅香气,指尖触到那一片干枯菊瓣,便懂了其中深意。白日宴席之上的惊悸、惶恐、还有那一点遥遥相望的惦念,尽数寄托在这一片干枯花瓣之中。

      她将花瓣小心收好,与那一缕发丝、那一方素绢帕放在一处,妥帖藏在妆匣最底层,重重首饰之下,不叫任何人窥见。

      窗外秋风呼啸,吹动殿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两座遥遥相望的宫苑,两处孤灯摇曳。她们守住了今夜的秘密,可皇后已经起疑,华妃的监视未曾松懈,无数危机潜藏在暗处,只待一个微小的破绽,便会轰然爆发。她们的私情,如同风中残烛,明明暖意融融,却又脆弱不堪,往后的每一步,都需要百倍的谨慎,方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护住那一点独属于二人的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寒宵互念,祸起微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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