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好香》阿南不爱吃馥馥

23、第二十三章 香烬疑云，□□借势 贡香流言四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紫禁城的梧桐叶被霜气染成深浅不一的金红，风过之处，满阶落叶簌簌作响。碎玉轩殿角那一份被动过手脚的御贡秋香，已经燃去大半，香炉之内，残香灰烬层层堆叠。那被素绢囊悄悄中和掉的阴滞药性，随着一炉又一炉青烟消散在外，表面上看，一切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翊坤宫之内，华妃连日心绪不宁。

　　她倚铺着猩红绒垫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蜜蜡手串，手串珠子被捏得微微发烫。几次差遣身边心腹宫人假借送物件、问安好的名义去碎玉轩外围窥探，回报回来的消息，次次都让她心头郁结。

　　甄嬛依旧眉目清朗，处理宫中来往应答得体，伴驾之时谈吐从容，气色不见半分憔悴萎靡，连夜里休憩安寝都安稳如常，完全没有中了缓性异香该有的倦怠虚浮。

　　“明明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礼部那小吏收了重金，香材替换也做得毫无痕迹，六宫之中旁人领的贡香全都无事，偏偏到了甄嬛这里，半点效用都无。” 华妃将手串狠狠掼在炕几上，玉盏被震得轻轻一跳，“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曹贵人立在一旁，眉头紧锁，亦是满心不解。她反复盘问过经手的每一个人，确认没有走漏半分风声，香料的调配也绝无差错，可偏偏算计就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娘娘，碎玉轩的槿汐素来精明，会不会是她嗅出香气异样，直接把贡香给弃置不用了？”

　　“若是弃香，内务府必定会有记录，我已经让人去查过，碎玉轩领的那份贡香一直在正常焚烧，并未封存丢弃。” 华妃眸色沉沉，“香一直在烧，人却不受影响，此事古怪。”

　　两人反复推敲，猜得到碎玉轩定然做了什么应对，却万万料想不到，破解这局的不是碎玉轩内部的人，而是远在延禧宫，连登门探望都要避嫌的安陵容。

　　同一时刻，坤宁宫的重檐殿宇之内，皇后端坐在紫檀木的宝座之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佛珠。剪秋垂手立在身侧，将翊坤宫与碎玉轩两边的动静，一字一句低声回禀。

　　皇后唇角浮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华妃急着要除甄嬛这个眼中钉，不惜动用御赐贡香动手，这本就是一步险棋。贡香乃是礼部督办，属于皇家赏赐之物，拿御赐之物做加害的勾当，一旦败露，便是重罪。如今计谋落空，华妃焦躁之下，难免会露出破绽，这恰恰是皇后想要看见的局面。

　　她素来乐得坐山观虎斗，华妃与甄嬛互相倾轧，无论哪一方受损，于她而言都是利好。可眼下，华妃屡次出手全部落空，甄嬛有旁人暗中护持，若是任由局势继续发展，甄嬛圣眷只会愈发稳固，于后位无益。

　　“华妃性子急躁，此番算计落空，必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皇后缓缓转动佛珠，声音平缓无波，“咱们不必亲自出手，只需要轻轻推一把，把这香的疑云散播出去，让六宫人心惶惶，把水搅浑就够了。”

　　剪秋微微垂首：“娘娘的意思是？”

　　“不必指名道姓说是翊坤宫所为。只悄悄放出风声，说今年的江南贡香，内里香材混杂，有扰人安神的隐患，已有数位低位嫔妃夜里睡不安稳，心悸多梦。” 皇后眸光幽冷，“流言散开，宫中人人自危，自然会有人去追问礼部，追查贡香采买查验的疏漏。到时候，矛头一半落去礼部，一半隐隐指向华妃，而本宫，只需要扮演体恤六宫的中宫之主，出面主持查验即可。”

　　这般做法，皇后不用沾半分血腥，就能搅动朝局，打压华妃的气焰，同时还能卖六宫一个人情。若是运气好，还能借着查验香材的机会，抓住碎玉轩或者延禧宫的把柄，一举多得。

　　几日后，细碎的流言如同深秋的寒气，无声无息蔓延在六宫的宫道之间。

　　不过三两日功夫，后宫大半嫔妃都听说了，今年新进的秋贡香香材不纯，闻久了容易心神不宁，夜里辗转难眠。低位的小主们人人心里犯嘀咕，回殿之后纷纷减少殿内焚香，有的甚至直接把贡香收进库房不敢再用。

　　流言渐渐也传到了碎玉轩。

　　浣碧伺候甄嬛描字，一边研墨，一边低声说道：“小主，现下宫里都在传那批江南贡香不妥，好些小主都不敢点了，咱们殿里这一份，是否也要收起来？”

　　甄嬛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墨汁滴落在宣纸边角，晕开一小团墨痕。

　　她抬眼望向殿角那只鎏金香炉，炉中还残留着贡香烧尽后的冷灰，香炉侧边，那一枚素绢小囊安安静静搁在雕花底座旁，素白绢面看不出任何特别。

　　她心中清楚，殿内的贡香确有问题，只是被那无味的草本绢囊化解了药性。这份庇护来自何人，她心中早有猜想，可礼教束缚横亘在前，还有宫外传入的流言尚未完全平息，她不能、也不可主动去求证，更不能派人去延禧宫道谢。

　　一旦有半分往来的痕迹被旁人捕捉，过往那些构陷二人私相往来的流言便会死灰复燃，不止会伤及她自己，更会将安陵容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甄嬛放下毛笔，取过干净的巾帛缓缓擦拭指尖墨渍，神色平静无波：“流言未必属实，御贡香材经过礼部多重查验，岂可仅凭几句闲话便妄自揣测。暂且不必全部收起，只是往后少焚一些便是。”

　　她言语得体，恪守对皇家器物该有的信任，不在下人面前流露半分怀疑。可心底，已然暗暗记下这件事，吩咐槿汐私下多留意宫中各处关于贡香的动向。

　　而延禧宫，安陵容也听闻了四处飘散的流言。

　　窗下摆着大大小小的香罐，各类香材分门别类收纳妥当，她正手持银簪，细细拨弄香炉里的香灰，听见宫人的回禀，指尖猛地一颤，银簪磕碰炉壁，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瞬间便想通透，这绝不是华妃的手笔。华妃一心想要隐瞒贡香有异，绝不可能主动散播流言，将自己的阴谋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

　　是皇后。

　　皇后坐收渔翁之利，借着华妃布下的局搅动后宫浑水。

　　流言四起，中宫必然会借着体恤六宫的名义，下令彻查全部贡香。一旦开启查验，所有殿内的香灰、留存香材，都会被收走核验。碎玉轩香炉旁那枚化解药性的绢囊，若是被搜检出来，根本无从解释来源。此物并非御赐，亦非太医开具，一个说不清来路的草本绢囊出现在甄嬛的香炉边，有心人大可借此大做文章，诬陷碎玉轩私藏诡秘香药，行巫蛊厌胜之事。

　　深宫之中，巫蛊二字，足以毁掉一个小主的一生。

　　安陵容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汗。

　　好不容易化解了华妃的毒香算计，转眼便落入皇后布下的另一重圈套。

　　她不能去找沈眉庄，此刻风声正紧，频繁往来传递物件，极易被皇后安插的眼线盯住。更不能亲自前往碎玉轩，那等同于自投罗网。

　　心中万千焦灼翻涌，面上却不能显露半分。她遣退屋内所有宫女，独自坐在案前，苦苦思索破局之法。

　　若是甄嬛主动将绢囊丢弃，便白白浪费掉这一层防护，往后若是再遇到同类型的香毒，便再无防备。若是留存，一旦中宫前来搜查，便是灭顶的祸端。

　　思虑许久，安陵容想到一个迂回的法子。

　　她记得，前几日内务府下发一批御寒的绸缎布料，碎玉轩曾领过一批素色软绢。她可以制作成寻常的香包模样，装入宫中随处可得的普通安神干花，再借采买宫女之手，不动声色递消息，让甄嬛替换掉那一枚无嗅的药囊。

　　对外，那便是寻常的花囊，人人都可以有，任凭何人查验，内里只有干花，没有任何特殊药料，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私下，她另外调配出极细的药粉，教甄嬛以极隐蔽的方式，少量撒入香炉底灰之中，药粉遇热便缓缓散出效力，肉眼看不见，嗅闻无气息，搜查之时，炉灰混杂，极难分辨出来。

　　只是这一套法子，需要传递简短的讯息。万万不能落笔写字，字条一旦被截获，便是铁证。只能靠口传，寻一个绝对可靠，不会被皇后、华妃收买的宫人。

　　安陵容脑海之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碎玉轩的槿汐。

　　槿汐忠心耿耿，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可如何才能避开耳目，与槿汐见上一面？

　　恰逢宫中要为几日之后的霜降祭祀准备香料，各宫都要上报所需香品，内务府会差遣各宫管事宫女往来对接采买清单。这是为数不多，名正言顺可以跨宫相见的机会。

　　安陵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拿起笔，写下延禧宫需要的香品名目，表面上只是普通祭祀用香，心底已经盘算妥当，打算借着对接采买清单的机会，单独拦住槿汐，耳语传递关键对策。

　　她心底满是牵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的情意，从来都只能藏在算计与防备的缝隙里，不能宣之于口，不能流露神色，稍有差错，两个人都会万劫不复。

　　碎玉轩这边，甄嬛静坐窗前，望着庭院之中飘落的梧桐枯叶。

　　她隐约预料到，流言之后，中宫必定会有所动作。她猜得到暗处有人还在拼尽全力护着自己，心底有淡淡的动容，可礼教与深宫的现实横亘眼前，她只能够默默收下这份庇护，安守自己的本分，不主动探寻，不主动回应，将所有心绪尽数敛于胸腔深处，不叫任何人窥见分毫。

　　没过两个时辰，皇后的谕旨便传遍六宫。

　　因听闻贡香致使数位小主寝食难安，皇后心系六宫诸位姐妹，命内务府联合太医院，逐宫查验留存的江南秋贡香，核对香材，排查隐患，安抚后宫人心。

　　旨意落下，六宫皆震动。

　　查验很快便要降临碎玉轩。危机，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