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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字字诛心 事事污蔑 ...

  •   字字诛心,句句污蔑。
      无人知得她自幼长在徐家、乖巧温顺,半生小心翼翼讨好世间;无人知得她待大嫂真心赤诚,日日相伴、满心期盼小侄子降生;无人知得徐家上下万般呵护、极致养护杨云喜,从未有过半分怠慢。
      世人只愿相信钱铭钰编织好的阴谋,只愿将所有的不幸与灾祸,都推给这个生来特殊、生来便被世俗偏见的孤女。
      流言越传越烈,从临安城郊传遍整个江湖,人人议论、处处非议,“江心银克人”的说法,几乎成了江湖公认的“事实”。
      这些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终究还是一字不落传入了徐府。
      彼时的江心银本就因大嫂病逝满心自责、郁郁难安,听闻这些恶意满满的流言,瞬间浑身发冷,心底酸涩委屈尽数翻涌上来。
      她静默立在院中,眼底蒙起一层水雾,茫然又无措。
      她从未想过,大嫂的离世,最终会变成世人诋毁自己最锋利的刀刃。
      徐家众人看在眼里,疼在心底,无一人相信外界的荒唐谬论,全员义无反顾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下漫天污名。
      素来清冷寡言的徐燕宁,此刻眉眼覆着薄怒,清冷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轻声安抚:“阿妹,别听外界闲言。人心盲从,流言无稽,是非曲直,我们徐家心里最清楚,无人会怪你。”
      性子爽朗的徐燕淮更是满心愤懑,当即出声宽慰:“都是江湖之人愚昧盲从、被人挑拨是非!那群人不明真相、胡乱造谣,阿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都信你。”
      徐燕川更是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少年眼底满是护短与戾气,愤愤不平:“一群无知之徒罢了!明明是钱铭钰包藏祸心、暗中作祟,偏偏颠倒黑白冤枉你!阿铃,有我们在,谁也不能污蔑你半分,不必理会这些烂言碎语,他们再说,我就灭了他们!”
      就连心绪沉郁、终日自闭的徐燕序,听闻流言之后,也强撑着满身悲痛,让人传话宽慰。
      他历经丧妻之痛,最懂失去与委屈,更是绝不允许有人将无妄罪责,强加在无辜的阿妹身上。
      徐父徐母亦是百般温柔开导,一遍遍告诉她,徐家所有人都知晓她心性纯良、温柔善良,知晓这场悲剧与她毫无关系。
      徐家全员偏爱护短,用最真诚的温柔与笃定,替她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恶意。
      可纵然家人万般维护,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依旧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江心银心底,在她心底埋下了深深的阴霾与芥蒂。
      夜色深沉,冷月悬于天幕,清辉冷冽地洒在郊外墓园。四下万籁俱寂,唯有夜风掠过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添了几分凄清。
      钱铭钰一身素色衣袍,手中提着香烛、果品与清酒,独自缓步走到杨云喜的墓碑前。
      碑前草木尚新,看得出时常有人前来打理,可碑下之人早已长眠不醒。
      不远处的林荫深处,令寒戈静立暗影之中,目光牢牢锁着周遭动静,一面为她望风戒备,一面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护她周全。
      昔日里,她与杨云喜意气相投,引为至交,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相处的点滴温情尚在记忆里鲜活,可她心中藏着旁人难解的执念与迫不得已的苦衷,为了筹谋多年的大计,她终究选择了牺牲这份情谊,亲手布下阴树陷阱,一步步将挚友推向绝境。
      站在冰冷的墓碑前,钱铭钰心中五味杂陈,愧疚、挣扎与决绝交织缠绕。
      她缓缓屈膝跪倒在青石板上,将祭品一一摆好,点燃三炷长香。
      袅袅青烟扶摇而上,在冷月下缓缓散开,她俯身,对着墓碑郑重地磕下三个响头,语声低沉,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云喜,是我对不住你。待我诸事了结,必会再来此地,向你诚心谢罪。”
      她心里清清楚楚,倘若杨云喜尚在人世,一旦知晓自己的性命断送在昔日姐妹手中,知晓自己的离世还会沦为致命筹码,成为旁人用来构陷、拖垮整个徐家的利器,温婉良善的她定然会彻底斩断二人情谊,从此视同陌路,甚至会心生彻骨恨意。
      只是生死相隔,再无如果。
      斯人已逝,一抔黄土隔绝了阴阳两界。
      往后徐家要面对流言蜚语、阴谋算计,乃至倾覆之灾,长眠地下的杨云喜再也无从得知,更无力出手阻拦分毫。
      祭拜完毕,钱铭钰慢慢站起身,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墓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向林中的令寒戈。
      令寒戈见她走来,周身气息依旧警惕,低声催促:“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徐府势力遍布周遭,一旦被他们察觉行踪,必定惹出大乱子。”
      二人并肩踏入夜色,沿着林间小路悄然离去。
      一路沉默行出甚远,令寒戈终究还是打破了沉寂,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的劝诫:“我有一言,不得不提醒你。你谋划的大事步步凶险,容不得半分差池,切莫再被旧日情谊牵绊,太过感情用事,只会坏了全盘布局。”
      晚风掀动衣袂,钱铭钰脸上不见多余神情,只是淡淡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嗯,我知道了。”
      短短一语,便将心底那点残存的柔软与愧疚彻底封存。
      两道身影渐渐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只留孤冢冷月,在旷野里静静伫立。
      岁月无声流淌,又是一年秋冬交替。
      襁褓中的徐长帆堪堪一岁有余,堪堪褪去婴儿稚气,眉眼愈发端正清秀,依稀能看出日后俊朗风骨。
      自杨云喜去后,这个孩子便成了徐家所有人强行撑住苦难的唯一寄托,更是徐燕序活在世间的唯一念想。
      所有人都以为,只要孩子平安长大,大哥便能慢慢走出丧妻之痛,日子终会一点点回暖、重回安稳。
      大家都盼着,这位徐家嫡长子能扛过心结,看着孩儿长大,撑起残破的家门,成为徐家新的希望。
      可无人知晓,徐燕序的心,早在杨云喜闭眼的那一刻,就已经跟着死了。
      他素来责任心过重、性情内敛隐忍,所有悲痛、愧疚、悔恨从不对外言说,尽数压在心底。人前他强撑着躯壳,好好抚育幼子、打理家事,维持着徐家长子该有的沉稳模样,可深夜无人之时,他永远独自困在回忆与自责里,日日煎熬、夜夜难安。
      徐燕序心性纯粹,亦最是重情,这般经年累月、无处排解的郁结沉疴,便是医者难言、汤药无医的郁症。
      他不思饮食、夜不能寐,日渐消瘦,神思恍惚,心里一遍遍回放着妻子临终靠在他怀中的模样,回放着她那句“从未后悔嫁你”、那句“好好照顾孩子”。
      越是记挂,越是自责;越是温柔的过往,越是磨得他肝肠寸断。
      府中众人皆有察觉,百般开解、多方调理,可心病无药可医。
      人心若是死了,肉身便也撑不住太久。
      在杨云喜离世整整一年后,那个撑了三百余日夜、苦苦陪着孩子长大的徐燕序,终究是熬干了心底最后一丝生机。
      他终究是随爱妻而去,郁郁而终。
      徐家自此,彻底塌了顶梁。
      原本该承继家业、安稳世家的长子骤然陨落,偌大徐家骤然群龙无首。
      万般重担,无可推脱、无可避让,尽数落在了素来清冷寡言、本无心权位的徐燕宁身上。
      往日不问俗务、只喜诗书棋弈的二公子,不得不褪去所有闲散风雅,硬生生接过徐家偌大基业,被迫从清冷少年,一夜长成背负全族生死的新任家主。
      短短一年光阴,连番丧亲之痛,彻底摧垮了徐以天与段欣兰的精气神。
      不过半载未见浓重霜色的双鬓,如今已是尽数雪白。
      昔日温和有神的眉眼,覆满疲惫苍老,身姿也不复往年挺拔,整个人像是骤然老了数十岁。白发添尽,愁绪缠身,世间最痛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尽数尝遍。
      阖府沉浸在第二层巨大的悲恸之中,风声萧瑟,庭院寂凉,往日满堂烟火温情,彻底消散殆尽。
      而最让人心疼的,是尚懵懂无知的徐长帆。
      他才一岁有余,咿呀学语、懵懂无知,尚且不知何为生死、何为离别。
      却不知自己生母早逝,不知亲生父亲亦悄然离去,更不知自己从今往后,便是世间最孤苦的孩童。
      他依旧会甜甜眨眼,会伸手要人抱,纯粹干净的眼底,没有半分苦难阴影。
      夜深人静,无人知晓的庭院角落。
      江心银独自抱着年幼的徐长帆,静静倚在廊下。
      孩童软软糯糯地靠在她怀中,安稳熟睡,全然不知自己已是双亲尽失。
      看着怀里小小软软的孩子,江心银鼻尖酸涩,瞬间共情翻涌。
      她忽然想起幼时的自己,也是这般年岁,也是这般懵懂无辜,无声无息地失去双亲,眼前孩子的命运,与她年少的孤苦重叠交错,一样的幼年失亲,一样的无人可依,一样的在混沌岁月里,被迫承接宿命的苦难。
      她不敢出声,不敢惊动府中旁人,更不敢惊醒怀中熟睡的孩子。
      只能将脸轻轻贴着孩童柔软的发顶,死死咬住唇瓣,在寂静无人的暗夜里,肩头微微颤抖,无声无息地落泪。
      世人皆叹徐家命运跌宕、福尽悲来。
      唯有她看着怀中孤童,心底寒凉彻骨,原来苦难从不分年岁,从不留情,从不问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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