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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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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跑了。
是隔壁小惠放走的,他们说,小惠乘着农忙,骑摩托车把我妈运到镇上,我妈做人家出镇的顺风车,跑了。
对于这个妈,我没什么感情,因为她压根不爱我,每当我想亲近她,她总会用一种厌恶至极的眼神看我,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
但我不生气,因为她看我弟的眼神更恶心。
我弟被所有人当成宝,说我是个草。
只有我妈,持之以恒,一如既往的厌恶他,更甚于我。
这另我得到了诡异的安慰。
小惠被他们吊在树上打,她爸还向我爸表忠心:“大奎,你看这赔钱货,我不在家,竟然敢干这么大事儿!这不找死吗!”
他凑近我爸,给他点了根烟:“要不你看这样,这学我也不让她上了,到你家帮忙,咋样?将来你家俊杰大了,我把这贱蹄子嫁给俊杰,不要甚彩礼。”
我爸吸口烟,瞅了眼树上半死不活的小惠,说:“你家小惠是个有主意的,我可不敢要,再说了,日后我可是要给俊杰讨个聪明老婆,聪明的女人生的孩子也聪明,她,哼,蠢猪一个,我看就算了。”
小惠她爸卖女儿消灾的想法破灭,只得掏了三千块钱赔给我爸,还提了一块羊肉。
身后围观村民指指点点,听着是说我和我弟可怜,这么小就没了妈。
有人告诫孩子,以后不能做这种杀千刀的事,他指指吊着的血淋淋的人:“看到没,那就是下场!”
小孩都点头,害怕地缩到大人后面。
村民们点头,这场公开处刑与审判,他们看的很满足。
我爸数着钱,看到身后的我,下巴对小惠一扬:“看到没,就是她把你妈放跑了,你没妈了,你恨不恨她?”
无数双眼睛看着我,就像一个个腐烂的骷髅头,空洞眼眶里闪着鬼火,它们紧盯着我的嘴巴,期待着我的回答。
我眼睛里蓄满泪水,说:“我恨啊,小惠姐这个杀千刀的,自己妈跑了还要祸害我妈,我恨不得打死她。”
骷髅头们笑了,露出赞许的表情。
说着,我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就要冲上去。
我爸把我拦住,说:“行了,再打就打死了,这块羊肉拿回去,给你弟做饭去。”
我愤愤地扔掉石头,走了。
大锅里咕噜噜的冒泡,羊肉的香气扑鼻而来。
外面,刘俊杰不耐烦地敲碗,问我做好了没。
我盛出来一碗,妥贴的把它藏好。
又拿出两个碗,在墙壁上刮了一层腻子,用汤融了,端出去。
刘俊杰吃的像一头猪。
刘奎回来了,看了眼我的碗,说:“你是个乖的,好孩子,别学小惠那贱人。去,也去盛两块肉吃。”
我温顺的应了。
是夜,刘奎和刘俊杰睡的鼾声如雷。
我轻轻起身,来到灶房,端走那碗冷了的羊肉汤。
大树下,小惠依然吊在空中,活像上吊的死人。
我把她放下来,喂她吃羊肉。
她冷的厉害,看见我,惊疑不定,但没有说话。
我把她僵硬的手揣进怀里,摸摸她的脸,碗抵到她嘴边。
汤已经凝固了,羊膻味传来,但荤腥于我们而言依然很香。
小惠吃着吃着就哭了,问我:“燕燕,你为什么要给我送吃的?你不讨厌我吗?”
我说我不怪她,寒风中,我们说了好一会儿话。
小惠对我解释:“我不是因为我妈跑了,嫉妒你,才把你妈放跑的。我妈也是我放跑的,我那时候小,他们没发现是我干的。”
我说我知道。
我们挨着坐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我把她重新吊起来。
小惠很快被她爸要嫁出去,男方是一个死了老婆的老酒鬼,老婆就是被他打死的。
我爸让我提一篮鸡蛋送过去,小惠的事情闹的两家有芥蒂,但乡里感情还要维持。
我走到小惠家门口,迎面撞上老鳏夫,扑面而来一股酒味,他脚步虚浮,神色恶心。
他把我上下打量一遍,眼神粘腻,捏了捏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小燕啊,大伯可是替你报仇了。”
我甩开他的手,他大笑着走了。
我快步进去,里面却传来小惠惊慌失措的声音:“燕燕你别进来!”
我顿住,过了会儿,她说好了。
小惠家很小,很破,房子是土房。家里只有一个里屋,她坐在床上,对我笑了笑,有些躲闪。
空气中一股古怪的味道,窗户大开,冷风飕飕灌进来。
她给我倒开水,但很快就凉了。
我沉默着,把鸡蛋递给她,她低头说等她把鸡蛋拾出来,筐还给我。
她拿了个篮子,一颗一颗捡鸡蛋。
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
她说:“你不要跟别人说。”
“那老酒鬼这么大胆,你爸知道吗?”我说。
她很在意我的看法,我一问她,她脱口而出,安慰我说:“没有关系的,我爸他知道,他也……”
她猛地咬住嘴唇,发现这是个多么糟糕的安慰话。
小惠很快抬起头,窥探着我的表情。
我攥住她手腕:“他也什么?”
她低下头,神色难堪。
我后退两步,冷风灌进我的五脏六腑,里屋里,小惠她爸的衣鞋物件搭在每个地方,无孔不入。
小惠姐没有自己的房间,她和他爸睡在一起。
我忽然极度恶心,这间屋子腥味混合着头油味,令人作呕。
我冲出去,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这个村子很恶心,人在繁重的劳动后,总会想搞点乐子。
贫瘠的土地上,没有什么娱乐,能刺激到他们神经的,只有那档子事。
这些年,公公和儿媳,小叔和嫂子,乱/伦的事,他们乐此不疲。被发现了,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村里又有乐子看。
小惠哭着和我说,她妈走了之后,有一天,她爸夜里,忽然就摸了过来。
我浑身发抖,说:“他们压根没把你当人看,小惠姐,你跑,逃出去。”
她松开抓着我的手,惨然道:“我跑不掉,我爸和镇上警察打了招呼,全镇人也知道我放跑了你妈,都认识我的脸。我一出现在镇上,就会有人通风报信。”
她指着四面起伏的大山:“我逃不掉,这就是困住我的囚笼。”
我说:“既然跑不掉,就杀了他们,我可以帮你。”
她摸了摸我的头,“杀了他们,然后呢?我是被警察枪毙还是四处逃亡?我还是跑不掉啊,甚至连命都赔上了。”
“何况人也不是说杀就杀的,过年杀鸡杀猪你见过吧?那时候心中都有不忍,更别说杀人。”
我看了她很久,转身走了。
老酒鬼很快摆了两桌席,小惠姐穿了身旧的红衣服,向我们敬了杯水,这样,就算嫁给了老酒鬼。
她时不时看看我,我只顾着吃,最后她给我抓了一把糖,看着我,眼里有祈求和泪:“小燕,我的人生结束了。你替我,替我考大学,也算姐姐沾了你的光,好不好?”
她哀求的看我,语气低到了尘埃里。
宴席已经结束了,老酒鬼踉跄走过来,伸出手,骂骂咧咧就要抓小惠姐。
她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用力,我说:“好。”
……
冬去春来,气温回升,地里的冬小麦得了白粉病。
刘奎把我打了一顿,暴怒的说,都是我没有种好。他放下棍子,喘口气,“装什么死呢,给老子滚起来去买农药!”
下山路上,我一瘸一拐,遇到一个人。
“哟,小燕,这是被你爸打了?”这个人是个光棍,叫大牛,娘爹早死。三十多了,没讨着老婆,家里穷的连老鼠也不去。
“可怜的乖乖,叔心疼你。看看这都打成什么样了。”他窜过来,捏我的胳膊,顺势还想摸我腿,被我猛地躲开。
他□□着站起来,问我要去哪。
“农药?我家里有,要不你跟我回家拿点?”他兴奋起来,眼里喷火,姿势变得奇怪起来。
我往下撇了撇,接着视线上移,盯住他的脸,他咧嘴笑了:“哎你知道的,我又没老婆,你这不是太好看了,我忍不住。你瞧你这小模样,平时低着头,豆芽菜一根,原来脸这么俊,你没和人耍过吧?要不要叔带你耍耍?”
我一字一句说:“你家我不去,治白粉病的药你回去拿,给我送到山上来。你知道我家的地在哪吗?”
我眯起眼,一眨不眨盯着他,笑着说:“你从后山上绕过来,可千万别从我家门口走,我爸看到了,会撕了我的。”
他仿佛接收到了我的暗示,兴冲冲地说:“好好好,你去等着我,心肝宝贝儿,我一会就去找你。”
他拔腿就跑。
我唇角拉平,磨了磨牙齿,眯起眼睛,森冷地、毒蛇般凝视他的背影。
……
后山,大牛气喘吁吁爬上来,我一笑,向前跑了几步,扶着一颗树,扭头看他。
大牛猥琐的跟过来:“心肝宝贝儿别跑啊,你真是选了个好地方,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我们来快活……”
“啊!”
石头土块坍塌,大牛拼命扒着地上的一块石头,两脚乱蹬,整个身体悬空,吊在陷阱边上。
一片飞扬的尘土中,我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大牛满脸惊恐,手死死扒着石头:“救命!救救我!哪个畜牲在这挖的捕兽坑!”
十几根尖锐的竹签,笔直对着大牛,大牛看我不动,破口大骂起来:“贱人!来拉老子一把,你想害死我啊,快点!”
我蹲下来,伸出胳膊。
避开他抓过来的手,捡走了掉在地上的农药粉包。
我站起来,摇头说:“不行,我爸让我给小麦打药,我现在要去撒药粉,不然他会撕了我的。”
大牛一下没抓住我,单手几乎脱力,差点掉下去。他出了一身冷汗,头上水津津,难以置信的看着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去打药!老子都快死了!我警告你快点拉老子上来,不然我**打死你!”
我说:“你都要打死我了,我为什么还要救你上来。”
我一脸疑惑,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大牛彻底疯了:“你**神经病吧!快点啊,快救我!”
他手臂筛糠似的抖起来,一边用吃人的眼神看我,一边拼命求我救他。
我捡起一块大石头,对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