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码》结庐素然

2、藏着猫的角落2

　　只是去晾个衣服，李长安并没有带手机上天台。他看着那人拨通了一串电话号码，站在原地等待电话那头的人接起电话。

　　不过显然，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回应，楼下的青年耐心地再次拨通电话。这次，他没有淡然站在原地等，而是在楼下车道旁那窄窄的人行道上不安地迈来迈去。

　　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青年的脸色更加焦急。李长安托着腮望着楼下那人不知所措的模样，恶作剧得逞似的笑了笑，然后下楼给他开门。

　　刚把门拉开一半宽，青年似乎是被吓了大跳，手里那台贴着耳朵的水果机一下子没拿稳，液晶大屏差点就这么碎碎平安。他瞪大眼睛，五官生动刻画了一出意想不到，紧接着整个人立马扑了上来，一把抓住李长安的上衣，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句——

　　“师叔啊！”

　　李长安是万万没想到，四年过去了，那个曾经一直无法练出头的常乐竟然还保持着优良的基本功底。这一声“师叔”吼得是惊天地泣鬼神，还把对面楼做早饭的邻居阿姨都喊出来，拉开窗一探究竟了。

　　“你回来了？”李长安早已经习惯常乐一系列迷惑行为，轻轻推开正表演涕泗横流的年轻小伙子，打了个哈欠，问道。

　　常乐扑闪着那双带着涂了睫毛膏一样的双眼，还抓着李长安的衣袖不放。“师叔，我现在无家可归啊……”

　　李长安疑惑：“你家不就在小区里吗？”

　　“话是这么说，”常乐放开他，把自己的行李箱挪到栅栏门边，看起来是真的很无奈，“好不容易出差回来，结果发现自己没带钥匙。家里人刚好也去外面玩了，要今天下午才能回来。”

　　还没等李长安说什么，常乐又扯了扯他的衣摆，像只刚被主人训斥罚站门口的大狗子：“离我家最近的就只有你了，师叔，求你救救这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吧！”

　　这个一口一个“师叔”的二十二岁青年，剑眉星目，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就像这时正冉冉升起的朝阳一般爽朗；此刻却情愿弯下自己185的身高，泪眼汪汪地屈膝于矮自己半个头的李长安，恳求收留自己这个“可怜的孩子”。

　　李长安嘴角抽了抽，双手握住他的手，带离自己要被扯掉弹性的衣服。

　　“进来吧。”

　　听到这三个字，常乐立马收回刚才所有表情，拉起行李杆，哼着小曲儿轻快熟络地踏了进去。

　　李长安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嘲讽道：“这么久没来我家练曲儿了，没想到你的功力是在长久不练习之后才能发挥出来的。”

　　常乐回过头，摇摇食指：“不不不，师叔，我每天都有在练的。”

　　李长安也不想和他扯下去了，转身上天台继续晾他的衣服，让常乐在整栋楼的范围内自便。前提是不能在四楼游荡，那是他师父的房间。

　　“我知道，师叔你放心。”常乐伸手保证，“我连你家电话都不敢打，就是想着不能惊扰到师父。”

　　回到天台，李长安从洗衣机旁的塑料箱子里抱起一把衣架，将洗衣房里面的折叠晒衣架推到天台那盆衣服旁边，把手中的衣架一个个挂上去。他心里还想着昨晚子夜霜的事，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突然自杀。这世上意外真的太多，一个人想的什么，是否真的在哭泣，即便是面对面也不一定能被发现，何况还隔着一个互联网。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生活，今天的他戴上一副名为“快乐”的面具，明天就会换上“生气”的面具。唯有卸下所有伪装，才能看清他真实的模样，是在哭，还是在笑。

　　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随时可能会瞬间消逝，他不禁恐惧，望了眼旁边那栋楼的三楼。

　　也许不会。他想着，并不是每条生命都承受着他人不懂的压力。他拼命地镇定下来，甩掉这些无谓的胡思乱想，把枕巾和衣服扔进了洗衣机。

　　脚刚踏进楼梯间，一阵爽朗的笑声传进耳朵。

　　“没有的事，师母。实话跟您说，我觉得师叔……呃……长安他能有自己的选择挺好的。”常乐把手里最后剩下的一小口叉烧包扔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端起面前的那碗刚盛上的白粥，继续说道，“而且他一直都挺喜欢这方面的东西，能有所成就，只差时间和运气。他又不是我，我才是真的一事无成，从小戏唱不好，学习又没他好，大学毕业了也只是听了家里人的话，考了公务员，有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而已。我这一路过来平平无奇，外面街上一抓一大把都是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人家的谁谁谁。”

　　在刘莎回答的那句“小乐已经做得很好了，起码现在能养活自己”中间，李长安已经拉开凳子，摆上自己盛好的一碗面条。

　　他坐在餐桌面前，一言不发。常乐说的每个词他都认真琢磨了一遍，心里还寻思着这么会说话的人怎么最后跑去学工商管理。
　　李幸驰是最后一个来到餐厅的。他看到常乐坐在他对面那个座位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在常乐还会来唱戏的时候，他对这个位置一直抱有极大的敬畏和恐惧之情。

　　“师父早！”李幸驰刚拉开凳子，常乐就放下了手中的碗，毕恭毕敬地跟师傅打招呼。

　　“早。”李幸驰显然还沉浸在“常乐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会坐在我对面”这种超纲的问题，来不及抓住重点，问他今天为什么会来自家蹭早饭。

　　“小乐说他今天刚出差回来，忘记带钥匙被锁在家门外了。老常他们去旅游，说是今天下午才回来。”刘莎主动为李幸驰抓重点，在一旁解释道。

　　“啊……”李幸驰这才恍然大悟，“啊，这样。”说着，赶紧把自己面前的油条推了推，“刚回来还很饿吧？快，多吃点儿！”又转头对李长安说道，“你们俩吃，长安吃完带常乐到其他地方逛逛，解解闷。”

　　常乐听闻，赶紧摆手：“哎，不用不用，我爸妈下午就回来了，我在长安房间待着就行。”

　　李长安看着这稀世罕见的场面，就像看一场世界末日之下一家人互相客气推脱的末世情感大戏。

　　吃过早饭，常乐主动跑去李长安的房间。一进门，他就非常熟练地打开书架上方第三层第二个格子，拿出自己最近一直在补的漫画。李长安看了一眼习惯性躺在自己床上的师侄，一手抄起他手里的漫画书，指了指旁边的书桌。

　　“去那儿坐。”

　　常乐不满地站起身来，一边嘟哝“腰酸背痛也不关心一下”一边乖乖坐在书桌前。

　　李长安把电脑挪到床上，继续看关于子夜霜的消息。毕竟也不是什么文学大家，经过一晚上波涛汹涌的信息浪潮筛选滤除，子夜霜的新闻在热搜上已经排到了垫底那几栏。他点进去看的时候，大家早已从五花八门的猜测变成千篇一律的RIP，一点点有用的信息都看不到了。

　　转到微信推理群也是如此。因为子夜霜的确是把自己保护得非常好，很多写手都无法单凭仅有的信息去推测他到底怎么回事。现在群里又恢复到原来的水群状态，大家已经把话题转移到“分析本格派作家对心理暗示的描写”去了。

　　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早晨的阳光洒在窗台上，一盆新栽的仙人球正吸取最后一滴清露。李长安正准备打开文档写文，思维不知飘到何方的常乐冷不丁来了一句：“师叔，我昨晚看新闻说，你最喜欢的那个子夜霜去世了是吗？”

　　被吓得差点心肺骤停的李长安捂着胸口，哑着声回答：“是的。”

　　常乐放下手中的漫画，转过身，满脸的好奇：“他为什么会突然自杀呀？”

　　“不知道。”李长安回答得言简意赅。他的确不知道，不然前一分钟也不会到处找子夜霜的消息了。

　　“嗯……你有没有想过去了解他去世的真实原因？”常乐问。

　　李长安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我想过。但我觉得，既然他生前都不愿意透露自己的信息，我也没必要去追究关于他太多事情。毕竟，有些事情，不知道总比知道要舒服一些。”

　　常乐也陷入了沉默。半晌，他和李长安同时站了起来，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问道：“你……？”

　　“我想起你说过，子夜霜有一本小说，里面有一个角色是个角儿，他出场唱的那出《荒山泪》刚好是你那年演出的剧目。”常乐先说了自己想说的话。

　　“所以？”

　　“所以，我又想听你唱了。”

　　李长安摇头：“我现在要去晾衣服。”

　　“晾完衣服再唱？”常乐笑嘻嘻地恳求。

　　李长安还是拒绝：“时间太久了，我没印象。”

　　常乐连忙辩解：“哪有多久？这才是前年的事情。”

　　“就因为是前年的事情，”李长安冷冷地说道，“我才不愿意想起。”说完，头也不回，转身就上天台晾衣服去了。

　　常乐笑了笑，无奈摇头：“到底还是真的有在做年少无畏的坚持啊，我的朋友。”

　　语毕，整个人非常随意地瘫在了并不柔软的硬板床上。

　　天气晴朗的午后，李长安目睹常乐含泪接完家里人的电话，又收到了一个大大的感恩熊抱。

　　“谢谢师叔的救命之恩！”行李箱前两个轮刚迈过门槛，常乐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然后一步三回头离开了李长安的家。

　　看着那样熟悉欢乐的背影，李长安总算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忽然想起常乐说过的那曲《荒山泪》。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点开了子夜霜那本小说，找到角儿出场那一章，再一次默读了起来。

　　连年战火纷飞，吴真失去了双亲，失去自己的家。江湖无缘再会，戏台濒临倒塌，他站在被劫匪洗劫一空的戏院里，含泪妆面，身着戏服，哀声唱道：“王屋山高不可攀，猛虎出没在其间。乱世人命不如犬，四野悲声哭震天……”

　　他忍不住跟着唱了起来。那是民国时期不安分的时代，□□笼罩在每个人头顶上，内忧外患，没有人能确保自己活到明天。他想起前年在大新排练这曲的时候，爷爷一直在台下讲李家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发生的事情，包括被鬼子抓住把柄，被政府胁迫，大新差点毁于一旦。

　　那次表演是一场政府支持的公益表演，有好几个福利院组织孩子们一起过去看。他记得安载旗下的锦希福利院也带着一部分的孩子们观看表演，有几个可爱的小孩还来到后台给他们送花，和他们交谈。

　　如果当初他知道真相，也许再也不会一本正经地跟那些孩子们说：你们一定要成为想要的自己，不要被现实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