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皮人质》辛祠

1、第 1 章 穷尽则吃味

　　故事总是发生在阴雨天。

　　仿佛要不是这样的天气，就少了些美丽的意味。即便是悲，也更要体现出其娓娓道来的优美。

　　雨天果然很美，人全部的情绪可以随着瓢泼大雨一滴一滴慢慢从积攒着的胸腔中流出去，苦闷再多，总算是有了个合乎时宜的发泄时刻。

　　如果是个孩子，雨天意味着游乐园约定的取消、冒雨上学的清晨，踩湿的裤脚会和湿答答的袜子紧紧贴着皮肤，整个上午的冰冷，及坐立难安。很难说会有多少孩子发自内心的喜欢雨天，因为晴天所包含的快乐是雨水的回旋里永远无法找出替代的东西。

　　如果已经长大成人，雨的意味就大有不同了。成年人的喜怒悲闷不能大剌剌的显示在表面，于是情绪与思想沉下来，越沉越深邃，成了攀在我们心胸中的一味桎梏。心思越沉越深，心事越藏越重，朗朗乾坤下不愿言语于口的痛楚，灯红酒绿里无法一一回顾的憾事。然，在这烈烈的雨中，只隔一片玻璃，心就可以完全张开，再无所顾忌，眼泪如同这雨，不断的落。
　　无可奈何是一遍遍无奈之下压抑的加和。

　　尼古丁与酒精的味道从未变过，有一天这种无可奈何在身体中残留着的苦涩远远胜过了它们。那一星半点的味觉刺激，就譬如一片叶，落而寂无声，在心中掀不起半点波澜。于是成年人可以买醉消愁，点一支烟，想要燎尽郁闷。

　　车载CD里有一首曲子听了很多遍，似乎只要不断的循环着一起听过的旋律，思念的人就会顷刻回到身边，一次一次，换了一程又一程，这期许没改变过。

　　成年人有难得的幼稚，这幼稚来自于性格当中根深蒂固的执着。一件东西、一个人、一段丧失的纯真。无数期许，尽数空流去。失去是自然的规律，那也许是无可辩驳，无力扳回的结局。失去是一早就注定好的，老话说命里所没有的东西那便是强求也求不来的。可是我们有时宁愿不信天的意思，强扭的瓜甜还是不甜，意愿是要自己去尝个明白。

　　这就是很多定好了要曲终人散的故事的开端了。

　　爱情是一种引诱、是催眠，是伊甸园里让耶和华失望的那颗禁忌的果实，是让牛郎偷走织女衣衫的行径罗曼蒂克的伪装，是让众人在张生“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的藉口之下依旧厚着脸面希望与崔莺莺有再面之缘的情形下依旧夸赞他亡羊补牢之德行的障目之叶。

　　爱情是一种不可理喻的事物。它让生性自私的一个人愿意以讨另一个人的欢心为前提，所得不白的、心甘情愿的自我奉献。让从来善于权衡利弊的人方寸大乱，也让注重名节的人坦然的背负骂名，多么神奇，可怕至极。

　　浪漫是与脚下的泥土遥遥相望的海市蜃楼。人类的存亡与矛盾同生共死，譬如人向来畏惧死亡，千百年来虽不断的学习与死亡共居，然，到今天依旧成效寥寥，却甘愿期待每一次生日，誓要轰轰烈烈的来过。爱情，就是如此直白的将人类矛盾的一面剖开示于我们眼前，这虚实无依的幻境，让从来以氏族宗亲，将血缘关系看作根据的人类毫无保留的将一切交付给一个陌生人。

　　我问你为什么歌颂爱情，你告诉我，真爱是无价的。

　　你说爱到一处，自然随着它流动，自然甘愿为它沉沦。

　　人类无法不沉沦。因为迷药奏效的前提，是好奇、执念，是欲望，这些恰恰是人生来的无限天赋。因此上人会沦陷于一段感情，而当最初美好的关系开始腐烂变质时，善于辨析与思考的人及时抽身退去，过分执着与欲念深重的人明知毁灭而甘愿毁灭，于是殉情、互相折磨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穷尽则吃味，情弥则厌生。

　　留白是一种分寸的美感，更是无可替代的高贵智慧。点到即止的魅力无限夸张，“请听下回分解”的结尾勾人遐想，无形之间形成了追随。

　　因此上美丽的悲剧在于主角之间恪守道德、尊重现实之下始终思念对方的伤痛。悲不彻底，如同饭做成夹生，吃了要坏肚子。

　　你送我的书，我始终摆在当年带它回家的位置。每当抽出来再次阅读的时候，许久未打扫的书架上，布满灰尘的表面就会留下一道细长的印子，盯着它留下的痕迹，我会在雨天里一遍遍回想当初与你共度的日子。我好奇你是否也这样睹物思人，在雨天，尤其是连绵的雨季，你会多少次的想起我，有没有一串拨到一半再删除的号码，是不是会流泪，像我一样。

　　等到雨后归晴，再像一切都没有出现过那样进入到理智的生活当中。那只是心的一块切片不是吗？它在我们的身体中历险，在千千万万的切片中，或许，连一席之地都不会拥有。

　　那只是我们溃散人形的一味藉口，因为人无法向自己的懦弱坦诚，我们需要依偎与悲伤的理由。

　　他说哦爱情，它让久旱无雨的心室充满甘霖。

　　甘霖会在下一个雨期到来前消耗殆尽。心若是空白一片，短暂的慰藉怎可填补一个人灵魂的缺失，遥遥天地，你如何自居，爱情的美丽只是沧海一粟。

　　人的性命于这山这溪流，这暮暮银河，这白云苍狗的世间，亦只是渺不足道的尘与沙或生与死，好似蜉蝣之于鲲鹏，昙花之于窈窈长夜，而昙花终究有再开之季，人与那一星半点的情爱，于世贵枭雄，那便是在飞沙走石的战场以后，只道是历史的传说一桩。于布衣世俗，死亡，便是他覆灭的起点，先是神魂，再是肉身。

　　如果说爱亦有神魂，那么为什么，不曾看到爱的存在。

　　你说爱是意志，是共心，是肢体不可捉摸，精神却可得到托举的依靠。

　　一者从唯物的角度出发，此人选择观摩爱，他希望爱能够自证。一者从唯心的角度看待，他认为此人所说十分荒谬，因为一个本就存在的东西又何需自证。

　　从柏拉图的“理念论”到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争斗了俩千多年，至今无法说出哪一方才是伟大。我们不争高下，我们说这世界的一切观念都是多元的。

　　一人问既然爱，那么你如何证明？

　　一人回答说爱是意识的汪洋，它既流淌，就要静心感受。若你无法体察，那便无法言说，可它确实存在，那绝不能否认。

　　一人反驳——既无法言说，那便是世间虚无缥缈之物，如果我富有，我自可以金银财宝佐证，如果我博学，自可以学识言论相证，可爱要如何证明？

　　爱，从来都是思想的触及，你只有相信意识先于心跳，才能相信一个人仅凭一个眼神就爱了另一个人一生一世纪，没有物体的相验证，只有意识的洪流，在一次次的冲刷着一个人的心的爱的领域，如同海啸般的激烈。

　　为了祭奠我们的爱情，我喝干了一整瓶酒。
　　可你要知道，我平均三天就要喝空一瓶酒，这么多年来早就变成习惯。我醉了就睡倒，第二天洗一场澡，就可以一切后置的重新生活。过客是我们人生中必经的虚无，既然注定要路过，那就不要埋下太多伏笔。既别过就各自生活，假使见了面，也要像生人一样，不要青睐，不要什么迟来的深情，不要旧情复燃。宁愿相信如若过去就深爱不疑，那么就会克服一切来挽留这段关系，绝对不会任由一切白白失去掉，泪也流干。不曾相守就是爱的不够深刻，你愿意相信这语言吗？

　　爱够了，就是离别。
　　爱人就像这季节里飘落的树叶，曾呼救，曾挽留，最终无可非议的走到了凋零的地步。

　　莱昂纳尔·里奇的《Endless Love》在他的耳机里循环过很多遍，有时在雨季，有时也不见得，艳阳高照的天气里，只要走在阴影里听着这首歌，他就无法克制的想起了那段感情，一个女人，一个曾经几乎让他失去理智的女人，虽然已经走过多年，他与她或许此生再不会见上一面，可他依旧会为此心跳，也许是出自自私的情绪，他只好这样安慰自己，那一定是自私的缘故。

　　人类在自欺欺人的时候，一定是可笑的。一面想要站在思想的高地上将卑鄙净化成美德，一面又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然而宁愿袖手旁观，想要顺着恶劣的欲望走下去。

　　俩个生性卑劣的人是无法拿着鲜花走到最后的，从道德的角度出发，欺骗与折磨的关系只有俩种下场，激烈的分开、性味相投从而走到地下室隐居起来。

　　凝望是一种情感的意识传递，一个人的表情可以粉饰，但眼神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的。如果爱慕一个人，你看他的视线里是道不尽的脉脉温存，几乎无一例外。

　　爱是一种祷告，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死心塌地的爱一个人，如同信仰一样教派，心头照着那样信仰的光彩，一团火持续的烧着，烈烈的迎着心口，一团火烧着，顽固的烧，甚至不随风向有过摆动。爱是精神的燃烧，是意识的熔聚，是理想的缩放，是欲望的发作，既是贪念，也是人心附魔，一念正恶，或不得已而为之，千万艰难，只是愿望在朝着理性叫嚣，爱终究不能捆绑一个人，与所谓教派的热烈到底有所不同。

　　人是要精明，要算的明白黑白，即便关关藏鬼，也要关关尽过，雨过天晴，还要落个肝肠寸断，恨自己太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