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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22 红绳灼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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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真正让楚云清下定决心离开锦川不再回来的转折点,发生高考结束的暑假。
郑宇已经闹了好几次,说这套房子楚云清没有支付一分钱,所以这里不是她的家,让她赶快滚出去。
一个被他们长期严格管束,除了学习不能有任何爱好和活动的初中生,哪里拿得出几十万的存款来?
她犹记买房那年,恰逢初中毕业,郑宇用尽各种手段逼迫楚云清拿自己的存款来偿还房贷。
普通家庭孩子的压岁钱,再多又能多到哪里去呢?
顶了天也才勉强够两万罢了,对于八十多万的房价而言,简直杯水车薪。
郑宇不信,固执地认为楚云清偷偷藏了十几万,不肯说实话。
郑宇向来不讲逻辑和道理,总认为他的想法就是事实和真理。
对此,楚云清早已领教。
楚云清是个硬骨头,死活不肯交出自己的存款。
这一举动惹得郑宇记恨多年,时不时拿买房的事来批评楚云清不懂事。
楚云清心里清楚,就算打死她也不能动这笔钱!
这些钱是她多年来省吃俭用,留着离开锦川的路费和伙食费。
只要存款还在,她就有底气离开锦川,离开卢虹瑞和郑宇,抛弃所有痛苦重新开始。
她怎么能把自己的退路交付出去呢?
她已经被迫丢掉了太多东西,朋友,爱好,甚至是活着的希望……
有时,楚云清自己也搞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活着。
她只不过想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拥有普普通通的家庭,过普普通通的生活。
原来,“普通”才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奢侈品。
2
上天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查分数当天,她以为会拖后腿的数学成绩反而成了超常发挥的一科。
文综和英语不出所料拖了好大的后腿。
那年本科分数线再创新高。
楚云清的分数很尴尬,高不成低不就,只能报一个普通本科。
报完志愿,她从学校计算机教室走出。
香樟树林浓密的树荫遮去了所有炎热,微风沁凉,拂过领口,钻入肺腑。
整条香樟大道铺满了树叶的碎影,几缕日光斜斜地射进来,形成束束光柱。
楚云清盯着鞋尖,鼻腔里的酸涩再也抑制不住。
她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汹涌而出。
3
楚云清高考失利,郑宇强迫她去复读。
挑灯夜战的艰苦日子不堪回首,数不清的考试,卷子,练习题占据了她的全部生活。
时常被压得喘不过气,像是濒死的鱼,张开口和鳃拼命呼吸。
她不愿再回去,更不敢再回去。
倘若明年考出的分数比今年低,她又当如何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没有勇气再面对一次相同的打击。
她的神经已是一根被绷得紧紧的弦,不知何时何地会突然断掉。
家里因为复读的事吵翻了天。
郑宇说,学习成绩好才是他们的女儿,他没有楚云清这个女儿。另外,这里也不是她的家,让她赶紧滚出去。
郑宇赶她走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她还有妈妈不是吗?
可卢虹瑞的反应如当头棒喝,毫不留情地将她从侥幸中敲醒。
卢虹瑞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喝牛奶,这么贵的面包给你吃也是浪费!
考不上他们期望的大学,她连吃东西都成了浪费。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游戏账号没什么两样,他们自以为练废了,就能随时随地销号重开。
4
傍晚时分,郑宇又和楚云清大吵一架。
她躲进卧室。
朋友圈里不少同学在晒分数,给自己的青春做浪漫的告别。
楚云清欠她的青春一个交代。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亮着光的屏幕上,她隔着模糊的视线看向窗外,外面的天空比卧室黑得多,楼房瓦舍影影绰绰。
躲进黑暗里,她才可以隐藏自己的情绪。
因为讨厌看见自己的眼泪和脆弱!
卢虹瑞的脚步停在门外,她使劲敲了几下,楚云清没应。
她说:“大晚上不开灯,躲在里面干什么坏事?”
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脑袋里的那根弦轰地一下断掉了。
卢虹瑞说完,没有停留,转身进浴室洗澡去了。
楚云清在经过客厅时,迎面撞上了郑宇那双厌恶的白眼,他瞪着她,直到她摔上门冲了出去。
楚云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人行道上。
街道灯火通明,锦川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乘着电梯来到商业中心顶楼,缓缓在天台边缘坐了下来。
此刻,她的心脏狂跳不止。
脑海里叫嚣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跳下去,结束这一切!
人生不能止步于此!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
楚云清不想接。
她看了眼屏幕,是同班同学孟恬。
放假后,孟恬就没有和她联系过了。
铃响十几秒后,她缓缓点击接听,像是期待着某种救赎。
“喂,云清,我和我姐在商业中心这里逛街。本来想约你出来玩的,但今天有点晚了,改天我们也来这里逛吧。”
通话在一分半后结束。
楚云清俯视着脚下,人来人往。
5
一阵冷风狠狠刮在脸上,楚云清宛如大梦初醒,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刚才居然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倘若真这么做了,那孟恬也在这栋商业中心里,她会看见自己的同班同学摔得七零八落。
恐怕,她会因自己产生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不仅是她,还有更多路人。
楚云清抱着脑袋,带着狠劲的,毫不留情的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自己的腿。
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怎么可以不顾别人的感受?
就算要亲手了结这一切,她也不该给别人添麻烦,至少,不该在这里结束。
楚云清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退至天台下。
十一点五五分,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钥匙卡在锁孔里,扭不动分毫。
大门被他们反锁了,从外面打不开。
他们就这么恨她!
就这么不想让她回去吗!
楚云清崩溃地跌坐在地,用几近嘶哑的吼叫声高喊“开门!”
心底翻涌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她发了疯似的拼命捶打着大门。
客厅钟表指针在零点处重合。
很快,门内传出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门开了。
两张冷漠厌恶的脸出现在门后。
屋里的灯光落在她的鞋尖处,而整个身子却隐没在楼梯间的黑暗里。
楚云清想都没想,丢下手机和钥匙扭头就走,跌跌撞撞地朝顶楼阳台奔去。
她要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她坠落,看着她的生命是如何在苦痛中消弭,她要报复他们!
卢虹瑞意识到了什么,踩着拖鞋慌慌张张地跟着冲上楼。
郑宇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卢虹瑞的力气很大,楚云清试图打开天台铁门的手突然被她攥住。
女人使出浑身解数,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将楚云清直接扯倒在地。
她重重摔在地上,还未来得及起身,又被卢虹瑞一脚踹翻。
“叫你不学好,学人搞这套威胁父母!白养你这么大!你的命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楚云清咬着牙艰难起身,她半跪在地上,用手死死抱住栏杆,女孩颤抖惊恐的声线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不要,妈……我求你了,不好再打了……我不跑了……我真的不跑了……”
卢虹瑞双目通红,在楚云清挣扎着站起来的瞬间,她双手落在楚云清的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
天旋地转间,楚云清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极速坠落。
巨大的失重感掐住她的脖子,让她难以呼吸。
女孩从顶楼一路滚下,最后磕在家门口外的空地上,几近晕厥。
她哆哆嗦嗦地去查看膝盖上传来的刺痛,关节处多了好大一块淤青。
手臂上印满了卢虹瑞的红色手印,以及撞到铁质栏杆后留下的长长的血痕。
郑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地上挣扎起身,眼底的凶狠与漠然让楚云清不可置信。
6
楚云清一瘸一拐地走进家门,将卧室反锁。
一股复杂的情绪胜过翻涌的怒火,在女孩的胸腔里剧烈燃烧。
她再也抑制不住地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楚云清坐在地板上,她一下又一下地将脑袋撞向墙壁,撞向地板。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不想复读……”我只想好好活着。
原来,人难过到了极点不是哭,而是笑。
门外,卢虹瑞发狠地撞击门板,试图破门而入。
“死丫头!快开门!”
她一面撞门,一面威胁女孩要告诉她的老师和同学,要找开锁公司撬门云云。
过了许久,卢虹瑞的七大姑八大姨被喊了过来。
她们轮番上阵当说客,要求楚云清开门。
开门?让她再打自己一顿吗?
凌晨一点左右,外面的声音趋于平静。
7
第二天,楚云清离开房间,被守在外面的卢虹瑞一巴掌甩在脸上,她身体摇摇晃晃,差点没站稳。
“戴上这个,我去寺庙求来的,能辟邪。”
卢虹瑞不由分说地在她手腕上戴了一条红线,像是某种捆住她灵魂的枷锁。
楚云清眼眶一涩。
“你昨晚十二点被鬼上身了,我去请了大师,他说这根红绳能保佑你平安……”
楚云清没有反驳,也没有抗拒,神情呆滞地任由她将那根破绳子拴在自己手上。
他们将她逼至精神崩溃,仍旧觉得她的崩溃是中邪,是她自己的问题!
女孩低头看着那根讨厌的东西,像毒蛇,像火焰。
一点点吞噬尽她残存的意志,嘲弄她的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