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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08 ...

  •   沈澍低下头,从衣襟里取出那封信,握在手心里。

      信纸很薄,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拇指在信纸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猛地将它攥成了一个团,塞回了衣襟最深处。

      沈澍转过身,大步走向书房,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像是在和脚下的石板赌气。

      夜色幽深,将军府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廊下的风灯还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回廊的影子投在白墙上。

      林锦没有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她在等,等所有人睡着,等整座将军府陷入沉睡。

      她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三百下的时候,窗外的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

      三更天了。

      她睁开眼,无声无息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她没有穿鞋,拎着外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门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没有人。

      廊下的风灯昏昏黄黄地亮着,照着一地斑驳的树影,夜风拂过,海棠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有几片花瓣被吹落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

      林锦闪身出了房门,沿着回廊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点灯,全靠月光辨路,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青石板上一丝声响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走得这么轻,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躲开阿蘅弹来的那颗花生米一样,这是身体的本能,不是意识的决定。

      她穿过花园,绕过假山,穿过垂花门,来到了书房所在的院落。

      书房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将窗棂的格子投影在院中的地面上,像一排排整齐的笼子。

      林锦蹲在窗下,用食指蘸了口水,轻轻戳破了一格窗纸。

      书房里,沈澍坐在书案后面。

      他没有穿外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领口大敞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

      他的桌前摊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拆开了,平铺在桌面上,他双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林锦屏住呼吸,眯起眼睛,想要看清信纸上的字。

      但距离太远了,光线也太暗了,她只能看见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却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沈澍忽然动了,他放下手,拿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洇湿了中衣的领口,他放下酒壶,双手捧起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嘴唇微微翕动。

      林锦努力辨认他的唇形,但她离得太远了,只能看出几个零碎的字,“林家……仇……皇帝……”

      皇帝。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锦脑海中的黑暗。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书房那本《江湖毒物考》里看到的手绘地图,地图上标注的“京城”两个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叉号,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靶心。

      京城的靶心。

      皇帝的靶心。

      林锦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心出了汗,后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又湿又冷,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担心沈澍会听见。

      书房里,沈澍忽然将信纸折起来,塞进了书案下面的一个暗格里,然后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在身上,走出了书房。

      林锦来不及躲,门被推开的瞬间,她和沈澍四目相对。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亮得像两簇鬼火。

      沈澍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在那里。

      “进来。”他声音沙哑。

      林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他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混着墨香和沉水香,熏得人有些头晕。

      书案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空酒壶,地上还有一摊洒出来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沈澍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锦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书案上摊着一幅地图,正是林锦白天在毒物考里看到的那幅,雾隐山,明月楼,苏州,京城,京城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叉号。

      沈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苦笑了一下,“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顾菱点头。

      “看见了多少?”

      “林家……仇……皇帝。”林锦一字一顿地说,“就这三个词。”

      沈澍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看向林锦。

      “你想知道真相。”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

      “知道了之后呢?”

      “不知道。”林锦诚实地说,“但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活着。”

      沈澍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你活着,”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因为我。”

      林锦微微皱眉。

      “三个月前的那次伏击,你不是替我倒挡的箭,那把箭,本来就是冲着你来的。”沈澍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埋藏了很久的秘密,“你的真实身份暴露了。明月楼的内鬼把你的底细卖给了朝廷,皇帝知道你还没死,知道你就是林家的余孽,知道你是来报仇的。”

      “所以他派人来杀你。”

      林锦的心猛地一沉。

      “那次伏击,根本不是什么敌国刺客。是皇帝派来的禁军。三十个顶尖高手,每个人都是千里挑一的死士。”

      “他们不是来抓你的,是来杀你的。”

      “不留活口的那种杀法。”

      沈澍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带着你杀出重围,你中了一箭,那一箭差点射穿你的心脏。我抱着你骑马跑了三天三夜,不敢停,不敢歇,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因为后面的人一直穷追不舍。”

      “到了京城,太医说你伤得太重,救不活了。”

      “我不信。”

      “我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叫来了,一个不行就换一个,两个不行就换三个,我跪在太后面前磕了三十个头,磕得满头是血,求她赐下回春膏。太后被我吓到了,以为我疯了。”

      “我确实是疯了。”

      “你要是死了,我会疯得更彻底。”沈澍眼眶通红,死死忍着,眼泪才没有落下来。

      “后来你醒了。但不认识我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松一口气是因为你不记得那些事了,不知道是谁要杀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该恨谁。”

      “提一口气是因为你虽然失忆了,但你骨子里的东西什么都没变。你还是那个林锦,还是那么聪明,那么敏锐,那么容易起疑。”

      “我每天都在怕,怕你恢复记忆,怕你想起来之后会恨我。”

      “恨你什么?”林锦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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