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小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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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锦微微皱眉。

　　谢无咎的目光转回来，落在林锦脸上，那双浑浊的灰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清明，你知道你祖母是谁吗？你知道她为什么能带着你从满门抄斩中活下来吗？”

　　林锦没有回答。

　　“因为她就是明月楼的上一任主人。”谢无咎一字一句地说，“她是魅影——在你之前的那一任魅影。”

　　林锦的心猛地一沉。

　　阿蘅站在一旁，脸色骤变，她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

　　“林家被满门抄斩，不是因为你的姑姑拒绝了皇帝。”谢无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游走，“是因为皇帝知道了你祖母的真实身份，明月楼的主人，居然藏在江南世家里，做了几十年的当家主母。皇帝怕的不是林家，怕的是明月楼，他怕你祖母用明月楼的力量颠覆他的江山。”

　　“所以他灭了林家满门。”

　　“但你祖母没死，她带着你逃了出来，躲进了深山。她想把你培养成下一个魅影，让你继承明月楼，让你去报仇。”

　　“可是她太老了，她等不到你长大。”

　　“所以她找到了我。”

　　谢无咎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我是她的徒弟，我是上一任魅影的弟子，她把你托付给我，让我教你武功，让你接手明月楼，替林家报仇。”

　　“我答应了。”他话锋突转，“但我不是因为她才答应的。”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林锦能听见，我答应，是因为我喜欢她。”

　　“我喜欢了你祖母一辈子。”

　　“从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第一次在明月楼看见她的时候，我就喜欢她了。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也是最狠的女人。她对我笑一下，我能高兴三个月；她骂我一句，我能难过半年。”

　　“可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她嫁了人，嫁给了林家的公子，生了孩子，当了住母。她把我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后来她来找我，把她最珍视的东西，也就是你，交到了我手上。”

　　谢无咎笑了，笑得浑身发抖，铁链哗哗作响，“她以为我会好好照顾你，她以为我是她最信任的弟子，她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

　　他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恨意，“我把她杀了。”

　　“就在你面前。”

　　“你那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你看见她倒下去，哭着扑过去喊‘祖母’，我告诉你，她是被坏人害死的，那个坏人就是沈家。”

　　“我编了一个故事，说沈家是皇帝的人，是害死你满门的凶手。我让你恨沈家，恨沈澍，恨所有姓沈的人。”

　　“我要你变成一把刀，一把替我杀人的刀。”

　　“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你成了明月楼最出色的杀手，替我杀了无数人，替明月楼赚了无数的钱。我以为你会一直这样下去，一辈子做我的刀，一辈子为我所用。”

　　“可是你遇见了沈澍。”谢无咎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一根针扎进肉里，“你居然爱上了他，一个姓沈的人，一个你该杀的人，一个我让你去杀的人，你居然爱上了他。”

　　“你背叛了我。”

　　“就像你祖母背叛了我一样。”

　　谢无咎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浑浊的泪水混着血色，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流过干裂的皮肤，流进嘴角的伤口里。

　　“我这一辈子，爱上的女人都不爱我，你祖母不爱我，你也不爱我，你们爱的是别人，是那些不值得的男人。”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到听不见了。

　　七楼安静了下来，只有铁链偶尔发出的哗啦声，和窗外夜风穿过楼檐时的呜咽声。

　　林锦蹲在谢无咎面前，看着他满脸的泪水和恨意，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她不恨他。

　　她也不可怜他。

　　他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个利用了她、欺骗了她、伤害了她的过客。

　　他的爱也好，恨也好，都是他的事，和她无关。

　　她站起来，转过身，“阿蘅。”
　　“在。”

　　“把他关好。别让他死了。”

　　阿蘅怔了一下，“你不杀他？”

　　“杀他做什么？”林锦的声音很平淡，“他活着比死了有价值。他知道太多事了，我还需要他。”

　　她走向楼梯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谢无咎。”

　　“嗯？”身后传来谢无咎沙哑的声音。

　　“你爱过我祖母吗？”

　　谢无咎没有回答。

　　“爱过的。”林锦冷冷一笑，“但你爱她的方式，是毁了她最珍视的东西，你爱的方式，是毁灭。”

　　“那不是爱。”

　　她说完，迈步走下了楼梯。

　　沈澍跟在她身后，阿蘅看了一眼谢无咎，吹熄了墙壁上的灯笼，也跟着下去了。

　　七楼重新陷入了黑暗，谢无咎坐在那把铁链锁住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林锦没有在明月楼过夜。

　　她让阿蘅把谢无咎看押好，然后带着沈澍下了山。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很轻，只有偶尔踩到碎石的细微声响。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雾气散了，能看见远处山脚下的点点灯火，有村庄，有人家，有炊烟和犬吠。

　　这世间的一切都照常运转着，没有人知道在这座被当地人称为“鬼山”的雾隐山顶上，藏着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和一个被铁链锁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

　　林锦走得很慢。

　　沈澍走在她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催她快走，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像她的影子。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锦忽然停下了脚步，“沈澍。”

　　“嗯。”

　　“你早就知道谢无咎是明月楼的人，对不对？”

　　沈澍的脚步顿了一下，“对。”

　　“你早就知道我祖母是明月楼的前任主人？”

　　“对。”

　　“你早就知道皇帝灭林家满门，是因为林家藏了明月楼的楼主？”

　　沈澍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皇帝要灭林家，是因为林家有人威胁到了皇权。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祖母，也不知道明月楼和林家的关系。”

　　林锦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她看得分明，坦诚的，认真的，没有一丝闪躲。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昏迷的时候。”沈澍说，“阿蘅来找过我，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的身世，谢无咎的阴谋，还有明月楼的事。她问我愿不愿意帮她，帮明月楼，帮林家。”

　　“你怎么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