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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差奉牒入蜀道,土地倒屣迎使君 “正是在下 ...

  •   蜀道难,自古如是。

      秦人凿山,汉使通关,诸葛北伐,明皇避难。骚客、商旅、兵卒、流民,一代一代途经这里,一代一代嗟叹“难于上青天”,又一代一代用脚踏出一条险路来。

      山脊一线,自脚下直坠,纵横百里,惟见连峰接岭,逶迤西去,隐入天际。初春时节,残雪未尽,积于峰顶,暮色四合,铅云低压,天与山交接处浑然一线,分不清是云坠入了山,还是山长入了天。雨自午后便落,不急不缓,细密如织,将万壑千岩一并罩在灰蒙蒙的水气里。

      山道依壁而凿,仅容两人并行,两侧荒草伏倒,枯黄间杂着初生的青芽。石阶年久失修,苔藓遍生,经雨一浸,油滑如膏。阶缝间积了浅浅的浑黄泥水,被脚步踩过便漫开来,又顺着地势淌下去。

      道上有三人。

      最前面的是个老者,身形佝偻,拄着根竹杖,杖底裹了一圈粗布,踏在湿石上仍是一步一滑。他走得极慢,却不曾停,仿佛和这条山道有许多年的交情,一声不吭地往前蹚。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

      一人着白袍,衣料本是素净的,此刻沾了泥点子,下摆湿重,拖在石阶上,走一步便扫一道浅痕。他身量颀长,腰背挺得笔直,雨水沿着颌骨滴落,他也顾不得擦,只是微微抬着下颌,望向前路烟雨迷蒙处,若有所思。

      另一人着黑袍,混在暮色里,几乎与山壁同融。他肩扛一条大臂粗细的铁索,步子压得比白袍稍慢半拍,不像是体力不济,更像是刻意留了这半步的距离,自后护着白袍不要跌落。

      三人一前二后,沿着绝壁窄径缓缓攀行。雨势不减,石阶愈发泥泞,黑袍青年脚下一滑,险些趔趄,铁索哐啷一响,惊得崖壁上几只栖鸦扑棱棱飞起。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截没入泥浆的靴子,脸色愈发难看。

      “我说,”黑袍青年忽然闷声开口,话中满是怨气,“这蜀中地界几千年了,就没人想过修条城隍道?”

      前头的老者脚步微顿,没接话。白袍的倒是回过头来,笑吟吟地看他:“怎么,走不动了?”

      “走得动。”黑袍青年瓮声瓮气道,“就是不明白。酆都到各府城隍司,哪里没有城隍道?偏这蜀中山势陡峭,连条像样的阴路都不修。阴差出个公干,翻山越岭全凭两条腿,连匹马都不配——上头拨的那点差旅银子,够干什么的?”

      白袍青年没忍住,笑出了声:“范都尉这是跟谁算账呢,阴曹还是普贤菩萨?”

      “跟谁都行。”黑袍青年索性不再绕着泥水走,一脚踩下去,“下回再有蜀中的差事,我不来了。”

      “那倒是好办,”白袍青年不紧不慢接道,“下回遣四个律令抬着你来。”

      黑袍青年一时语塞,站在原地斜觑白袍的一眼,面无波澜道:

      “也不是不行。”

      白袍青年笑意更深了几分,拍了拍袍袖上的雨珠,回身拉了黑袍一把,道:“行,回去我替你上表森罗殿。‘拘魂都尉范若愚奏请拨律令四名,专司抬轿,以备蜀中公干之用。’——如何?”

      “少来。”黑袍的哼了一声,大步往前蹚,靴底碾着泥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你写归写,森罗殿批不批是主上的事。”

      见前方的老者驻足,惴惴望过来,白袍的轻笑着跟上去,对老者歉然一拱手:"老丈见笑了。我这兄弟一向爽直好说话,只是此次外出公干已数月有余,又周折入蜀,属实劳顿。有冒犯之处,还望老丈不要挂怀。"

      老者这回倒是挤出了笑,摆手道:"哪里哪里,范都尉说得有理,蜀道确实难走,小神在此做了两百年土地,也没走习惯……"

      走了约莫又半炷香的工夫,老者终于又停了下来,扶着石壁喘了几口气,回过头,堆起一脸褶子笑。

      “两位使君,前头过了这道弯,再行个把时辰便到剑门关了。小神这把老骨头不中用,走得慢,委屈两位了。”老者干笑两声,又道,“只是小神愚钝,两位使君远道而来,也不曾说明此番入蜀是为了哪桩公干……”

      听罢此言,白袍青年收敛了面上笑意,语气轻描淡写:"也不是什么大事。成都府城隍近半年的命簿,上头瞧了觉得有些地方……不太齐整。差我们来帮着理一理,也算替城隍分忧。"

      “理一理”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顺手帮邻居归置归置柴火一般。

      老者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堆了上来:“命簿的事,老朽确实早有耳闻。只是……这桩差事,听闻牛头马面二阴帅原是差遣另两位使君来办,怎的劳驾二位?”

      白袍青年还没开口,后面那个黑袍的闷声插了一句:“地府暴乱,其他人被召去平乱了。"

      话音刚落,他便瞥见白袍递来意味不明的眼神,住了嘴。白袍青年接过话头,笑道:“我二人刚巧在蜀中附近办完一桩小差,二阴帅见手下无人闲暇,便把这活顺手拨给我二人了,说来也是赶巧。”他偏过头看了黑袍的一眼,“若愚,你说是不是?”

      黑袍的冷嗤一声,算是应了。

      老者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去,拄着杖继续往前走。暮色又浓了几分,山道前方转入一处崖弯,黑黢黢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瞧出他有心事未吐,白袍悠然随在后面,目光始终不离老者身上。末了,老者终究是按捺不住,开口探询。

      “这位我已知晓,大约是黑无常范无赦。”他犹疑半刻,打量着白袍道,“小神若是没猜错,使君可是……白无常谢必安?”

      “正是在下。”白袍青年似笑非笑,“阴差司摄魄使,谢敛,小字必安。”

      老者唇边皱纹微微抽动,又迅速压下。他向二人一揖,恭敬道:“两位使君,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小神的土地庙就在离剑门关不远的山坳里,虽说简陋,好歹能避一避——不如先到寒舍歇歇脚?”

      “不必——”黑袍的一句话还未完,便被白袍的径自打断。白袍的含笑盈盈,向老者颔首:

      “那便叨扰老丈了。”

      土地庙藏在山坳深处,若非有人领路,断然找不着。两壁危岩合抱,仅留一线狭道可通,道旁枯藤虬结,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网,雨水顺着藤蔓淋漓而下。穿过狭道,眼前豁然一敞——一小片平地,背靠石壁,正中一座矮小的石庙,也就一间屋大小,青石垒成,年深日久,石面上爬满了苔藓和地衣,斑驳得与山壁几乎融为一体。庙门两柱楹联字迹漫漶,依稀可辨“一方烟火”几个字,余者全叫雨水泡成了模糊的凹痕。

      庙里倒是收拾得齐整,虽然局促,地面扫得干净,墙角一张矮几,几上供着个豁了口的粗瓷香炉,炉里插着三根燃了一半的细香,烟气袅袅,隐约掩了后面两尊一男一女、彩漆残脱的神像。矮几旁堆着些杂物——几卷竹简,一只蒲扇,两个干瘪的葫芦,显然是过日子的家当。

      土地公进了庙门便朝里间唤了一声:“老婆子!来客了,出来见个礼!”

      但见那木雕神像应声泛上一层暗光,而后汇作一缕青烟,飘落时便成了人形,是个头发花白的矮胖老妪,生了一张团团的圆脸,样貌竟和神像别无二致。土地公一步上前,把老妪往前推:

      “这两位是酆都森罗殿来的谢使君和范使君,要向成都府去的,还不快见过。”

      老妪被土地公推得一踉跄,不豫地瞪了土地公一眼,转向谢敛和范若愚时又换回满面春风。她赶忙把手在衣袍上蹭蹭,躬身一福:“哎哟,贵客贵客!快请坐,瞧这身上都湿透了,老头子也不知道给人家打把伞——”

      “行了行了。你去把那坛子热黄酒温上,再拾掇两碟小菜。”土地公被数落得缩了缩脖子,略一犹豫,朝土地婆伸手道,“再给我些银钱,我去后山的人家问问,讨些鸡鸭豚肉招待使君。”

      不待旁人应答,土地公拿了钱便拔步,走得不慢,脚步声穿过布帘一路往庙后头去,渐渐远了。范若愚张口还想叫住那急得不寻常的小老头,谢敛却好整以暇地端坐在矮几旁的石墩上,对正在手忙脚乱翻找酒碗的土地婆和气地笑笑:

      “老夫人,不必忙了。我二人赶路匆忙,酒就不喝了,倒是想讨碗热水暖暖身子——您若方便,把灶上的水烧上就好。我们坐一坐便走,不耽误您和老丈歇息。”

      土地婆一怔:“这怎么行,大老远来的——”

      “当真不必。”谢敛仍是笑,话却说得不容商量,“我和兄弟赶路赶得急,吃了酒反倒头昏,回头走山道更不稳当。”

      范若愚还是想吃酒的,但到底没和谢敛唱反调,赌气似的往矮几另一侧一坐。土地婆讪讪地应了,又是一福,便进里间烧水去了。

      庙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檐外雨声潺潺。范若愚这才低声开口:“你明知道他是去——”

      “由他去吧,他要当真想给成都城隍报信,也拦不住。”谢敛冲他摇摇头,“我们两个,头一回来蜀中办差。蜀中什么光景、城隍什么路数、底下的人全是什么来头,一概不知。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是不便一上来就逼得太急。”

      范若愚沉默一息,闷声道:“可他这一报信,城隍那边就有了准备。”

      “有准备才好。”谢敛翻弄两下矮几上的蒲扇,又放下了,“有准备就会动,一动,就有痕迹。一动不动的人才最难查。”

      范若愚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他与谢敛自小一同长大,这种弯子不是绕不过来,却也总觉得不值当。谢敛年纪虽轻,心思却重,如一盘走了一半的棋,旁人所见的每一步,都是三步以前便筹谋妥当的子。

      土地婆提着热水来了,谢敛向她道过谢,她便自行退下。范若愚品了一口,咂咂味道,低声发牢骚:“怎么连点茶叶都不放……”

      “凑合喝吧,等到了成都府,吃茶还是吃酒我都请你。”谢敛把瓷杯捧在手心,吹开热气,“我都想好了,左右地府还在平乱,没人顾得上咱们,差事办完了也不急,在成都住腻烦了再回去复命。”

      范若愚冷哼:"你倒是什么时候都有兴致。"

      谢敛但笑不语。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庙门口捡了根落地的枯枝,一面同范若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边低着头,枝尖在脚下潮湿的泥地上划拉。范若愚起初没留意,只当他闲得无聊随手乱画,直到谢敛说完“到了成都先不急着去城隍司,找个由头住下来摸摸底”这句后,范若愚无意间低头一瞥——

      泥地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首诗:

      “行路何畏蜀道难,千重石磴倚绝攀。

      猿啼古木春烟冷,客宿危崖夜雨缠。

      剑阁云开天作险,峨眉雪霁地生寒。

      欲问客向何方去,一径松风到远关。”

      范若愚盯着字看了半晌,直到雨水把那簪花小楷的字迹都冲没了,才神色复杂道:“你跟我说着话,还有心思写诗?”

      “两不耽误。”谢敛把枯枝往旁边一抛,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吧,趁现在还走得掉,到了剑门关,前面的路就好走了。肉就留给他们自己吃吧——免得又要说我们吃了好处,还不帮他们做假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阴差奉牒入蜀道,土地倒屣迎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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