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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109 选角失败 我的名字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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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理查德·瑞克·弗雷泽。
我出生在英格兰,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长子,学习不算差,爱好不甚多。人到中年的我供职于英国驻莫斯科文化协会,是一名俄语翻译官。时间一晃而过,我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7年。我热爱自己的工作,主要负责同声传译,以及筹办文化展、学术交流论坛和出版翻译作品等等;我与人交善,对每个门卫和清洁工微笑,记得每个同事的名字。我喜欢红场,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喜欢在工作之余漫步于街头,在莫斯科河畔闲坐,在那些充满艺术气息的画廊流连忘返。
实际上,我的真实身份是军情六处的特工。
这工作不太体面。借翻译官的身份掩护,我来到苏联替女王陛下打探那些有价值的秘密。秘密,戈尔巴乔夫时期的苏维埃帝国深陷麻烦,秘密从它的七窍里流出来,随便拿个烟灰缸都能接到满满一壶。我热爱这个工作吗?不。我真的爱上莫斯科了吗?不。我的亲人不知道我真正的使命,偶尔劝我回国找个大学教职,就像劝我戒烟那样执着。我说:不。
然后我被上级召见。
文化协会大楼,秘密会议室。我的上司莫兰女士(她曾在柏林墙下做过间谍,脸庞如铁幕般冷峻)自伦敦大驾光临,递给我一份文件。
“打开看看。”铁幕女士说。
信中内容如下。
本人持有一秘密文件,涉及战争时期某重要军事行动,愿以文件换取西方庇护。为表诚意,附上文件残页一张以证明所言非虚;另附特制钥匙一枚,此为获取文件之关键。
请派员至莫斯科国际大饭店。本人将于10月15日开始的每日黄昏时分在基辅餐厅等候,将持一黄色封皮的企鹅出版社平装书作为标识。
请记住暗号:“您在读《匹克威克外传》?”“幽默感是我们的良师益友。”
落款:“E”。
“可信度?”
“值得前去一探的程度。上级确认了残页上的防伪标识,对这份秘密文件很感兴趣。”
“而我将是那个派去莫斯科国际大饭店的人。”
“10月16日,大饭店召开为期三天的莫斯科国际艺术论坛,你会是其中一员。好好享受列维坦和列宾,弗雷泽。”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今天驾车拐进彼得罗夫卡街,碾碎街头的雨积水和水中倒映的灯火。抵达故事的开始时,我的回忆也正好结束。
呵,我看到了它。
莫斯科国际大饭店,这疲惫、迟缓、松动,却仍然拥有巨大尊严的世界里的旧时代野兽。庄严的灰色外墙,精雕细琢的铸铁阳台,混杂着新艺术风格蔓藤纹样的立柱,还有那绿篱墙的花园。万物的模样都壮观,万物也都老了。几百上千个酒店房间的窗格密密麻麻,其中住着我要寻找的人。
旋转门内大堂金碧辉煌。10月,人们已穿上呢大衣、戴上厚毛帽;14日,比“E”约定的时间还早一天;8点,基辅餐厅正在供应早餐。
门童为我泊车引路。0813号房,卸下行李,检查房间。一切妥当后我出门拐弯,敲响0814号房门。
按照组织安排,这次行动我还会有一位来自CIA的合作搭档——据说目标文件也招惹来了美国人的兴趣。
门后出现一张很美国的脸。浓眉,大眼,凸下巴,宽肩膀,高身材。
“‘把花楸树的浆果抛向故土’。”
“‘那里有我的爱人’。虽然我的爱人遍布世界。”他对上了暗号,还加了半句废话,请我进房间。
和这位CIA特工斯宾塞确认任务信息后,我说:“这次行动由MI6和CIA合作,MI6主导。”
“没问题。”
他很放松,呵,美国人。英美虽是盟友,但在老大哥的遗产争夺游戏中互不相让。莫兰女士也提醒过:撤离后务必将目标带回英国,别让美国人半路劫走。
“任务目标:协助E离开苏联,并获得那份文件。”
“获得那份文件,并协助E离开苏联,”斯宾塞意味深长地调换了语序,“弗雷泽先生,有件事必须告诉你。CIA得到消息称E的叛逃似乎惊动了我们的俄国熊,KGB有些动作。”
“哈。”我说。
“帝国摇摇欲坠,齿轮们也在失控,谁也不知道大饭店里还住着什么东西。我们必须小心行事。”
谢谢提醒,独自生活在这里我从未“不小心”行事。
大饭店外,黑色的伏尔加轿车、装客人的大巴、外交车辆只增不减;大饭店内,俄语、乌克兰语、英语、法语、德语等语种逐渐丰富。时代松动了,他们所谈论的话题在过去完全不敢想象。
谁是E?谁是KGB?
还未到约定的碰头时间,我们已将基辅餐厅熟悉了一遍。餐厅就在大堂后方。穿过铺深红色地毯的走廊,看见彩玻璃穹顶宛如一个倒扣的万花筒,将琥珀、大海、森林和葡萄的颜色洋洋洒洒地映射在拼花地砖。穹顶之下立着一座大理石喷泉和黄铜小天使雕像,这就是餐厅的中心。围绕喷泉的餐厅面积却不算大。餐厅桌椅都是沙皇时代的样式,褶皱里留下上一位客人的香水或烟草的残魂。穿金丝制服的侍者往来其中。
“今天就是10月15日,按约定E将与我们碰头。先观察那个E的身份,也留意是否有其他干扰。”我说。
“明白,小心为上,我们都不想和北极熊们打个照面。”
中午人多,下午减少,临近黄昏又多了起来。深灰西装三件套的商人,戴钩花头巾的老妇,调笑的年轻男女,系领巾戴眼镜的文艺界人士……我和斯宾塞坐在视野好的双人位,神态悠闲地品尝罗宋汤和鲟鱼冻,假装寻常食客。
时间的颜色改变了玻璃穹顶的颜色,洒在地板的颜色逐渐浸透暗黄。客人和侍者来来去去,纷扰我的视野。
忽然,心电感应一般,我让视线抬高,穿越侍者的手臂。不远处有人起身离开,有人坐下。左顾右盼后,那个人拿出一本封面黄灿灿的英文版《匹克威克外传》,企鹅出版社的平装本。
“目标出现了,嚯,没想到E是一位年轻女士。弗雷泽,弗雷泽同志?”
……怎么回事?
她出现在我的眼中,整个世界戏剧化地骤然慢了下来。路人,餐食,还有光线,通通模糊成余光里不重要的一团,只为了让那个人的身影清晰得像刚从报纸上剪下来。她有简单扎起的黑色长发,乌黑的粗眉和下撇的嘴角,毛领大衣搭在身上,笔挺的背则搭在椅背上。她要了啤酒,再翻书,等人,平静的神情里暗含一丝焦虑,手也不安分地摆弄起餐巾,不知等待的人正在几个餐桌外注视她……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仅仅坐在这里忽然让我万般痛苦,好像这几张餐桌之隔就是全天下最大的酷刑。我是来做什么的?我为什么不走向她?为了什么?
她微微抬起头,视线即将触及我时,一群优哉游哉的客人走上过道又围着餐桌坐下。一顶华丽大宽檐帽占据大半视线,我望见她在羽毛与尼龙纱网里重新垂下头去。
“……喂喂,弗雷泽!”
斯宾塞终于给了我一拳。我只觉刚刚死了一遭。
美国人吹了声口哨:“理解啊,我完全理解那种来电的感觉,但我们毕竟在工作中,MI6搭档。”
让MI6见鬼去吧。不对,我到底怎么了?
“她还拿着书等着呢……看窗边那个抽烟的严肃男人,会不会是KGB便衣?”
全部都见鬼去……“我们什么时候接触目标?”
“你着急了,搭档?再等等,看窗边那个男人会不会走开。”
我不在乎……这一番表现肯定把英国和军情六处的脸都丢尽了。发生了某些脱离掌控的事情,而我完全、完全搞不懂!我招手呼唤侍者:“一杯加冰伏特加。”
“没问题,”侍者飞快就位,看了看菜单,“但你真要喝这么烈的酒吗,查尔斯·唐恩?”
世界忽然暂停了。
这不是比方,整个基辅餐厅实打实暂停、静止、凝固了。人们忽然变成了呆呆的蜡像,倒出的葡萄汁凝固在杯口,灰尘悬停在斜阳。对面那位斯宾塞抬手张嘴,僵在一个比较尴尬的动作。
这个人……这个人喊的什么?存在主义危机在我脑海里投下核弹,“她是谁”和“我是谁”的问题炸得满天都是。然后,不知怎的,我也冲面前这个戴墨镜的侍者吐出一个名字:“乔伊?!”
“啊,你觉醒得真快,哈利路亚!”乔伊·多普勒说,“在这里见到你们俩真高兴。”
我呆若木鸡了一会儿,推开椅背窜起来:“阿比!”
“E”——阿比盖尔——拿着她那本平装书,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固定不动。任凭我又喊又摇,她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她‘入戏’挺深呐。”乔伊也踱了过来。
我非常崩溃,用眼神误伤着所有人。
“别急,别急,我现在就告诉你来龙去脉——”
※※※
“就是这样。”
围坐在有史以来最安静的阿比盖尔的餐桌边,我将伏特加一饮而尽:“咳咳咳咳,也就是说,现在的你又是分身之一。来到这个空间之前,你原本正在布拉格,呃,行侠仗义。”
“正是如此。”
“你来到巴兰多夫制片厂,因为听说制片厂的闹鬼传闻:据说这制片厂至今还游荡着‘幽灵剧组’,会在无人时自己排演电影。为了缉拿邪祟,你只身潜入制片厂,在道具库掀开了一片大幕布,没想到走进一座大饭店……”
乔伊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一走进这里我仿佛忘记自己是谁,只顾着服务客人而不是服务上帝了,一如你刚刚的状态!不过幸好我的分身们还在断断续续与我共享记忆,让我不久便醒过来。但我又发现,无论走向哪里,最终还是会走回这座大饭店。并且一旦我做出超乎‘服务员’太远的举动,世界就会像这样……”
“被暂停,”我捂住额头,“你误打误撞进入了一个异常空间!我和阿比来自一片雪原。我们在暴风雪里前进,翻过雪丘看到一座城市,靠近时忽然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万福玛利亚呀,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你俩不是去了硅谷吗?”
在人鱼酒吧暂留的日子恍如上个世纪。想起那寻神的终极目标,我问:“对了,你也拥有那么多记忆,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异教徒的故事,特别是和树有关?”
我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果然乔伊说:“有,你啊,你身上有异教的不祥气质。不然我为何一见面就审判你?”
哈,我因为这该死的戒指被狂信徒揍了个半死!我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根据银十字研究,这个木戒法宝与守林人,与某种自然神教有关。”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我的判断就没有错的!你们现在跟着银十字混了,迷途羔羊。”
“事出有因,”我不想多说,同时犹豫要不要把碎镜的碎片促成的捕梦网大事故以及有个树神现世又离世的消息告诉这耶和华信徒,“……酒吧的情况怎么样?”
阿比和我暂时没有把墨菲的存在告诉银十字,因为瑞德恳求我们“给他们点时间”。让她留在酒吧只是权宜之计,墨菲的能力怎么说都需要专业机构来控制,而且我百分百确信大钢锤已经起了疑心。
“黑狼一离开气氛就好多了!斯普林先生和人鱼小姐正在想方法让墨菲女孩适应外界的生活,控制能力呢。他俩干得不错,真像一家人呐。”
阿比要知道墨菲还在讨厌她一定会很无奈……我推了推她,还是不动如山,相当之沉稳。
“还有个很有趣的事儿。”
我加大力度摇晃阿比盖尔,跟摇地上的消防栓没有区别。
“就在前几天,墨菲女孩做梦了,”乔伊拉下墨镜,露出她一双无机质的瞳孔,“她梦见了‘一大片汹涌的红色’,然后不安了好一阵儿。我真好奇,究竟是她的梦会成为现实,还是她梦见了现实呢?”
“火?”我心中一惊。
“那梦不清不楚的,后来墨菲女孩的红色水彩泼了一地,算不算应验?你为什么认为是火?”
“我对付不来什么预言,瞎猜罢了。还是说正事,怎么让阿比醒来?”
她伸手想去捏住阿比的鼻子让她憋醒,被我拍开(这玻璃人的手意外的不算坚硬)。
按照先遣者乔伊的理论,阿比盖尔在这部电影剧本里入戏太深,不像我对一个中年离异丧子抽烟酗酒军情六处硬汉特工的角色毫无共情,所以她为什么对一个冷战末期苏联叛逃者角色那么共情?!
我不想坐以待毙,决定探索一番这部特工片。
基辅餐厅、大堂、乃至于每一层楼,参演者们定格不动,关紧的房门也推不开。再绕到室外,连车辆扬起的积水都像艺术品般离地悬浮。我干脆沿着街道离开莫斯科国际大饭店,结果就如乔伊所言,在前路不通的街角转向后,我竟然又看见了矗立的大饭店。
于是我们又回到基辅餐厅,回到阿比的餐桌边。伏特加开始猛烈地踹我的胃。
被暂停的阿比盖尔还捧着那该死的书。话说这是不是她这辈子看书时间最长的一次?从某个角度讲也算好事了。
“愿上帝保佑,你知道我每次如何让时间恢复流动吗?”
“请指教。”
“我继续扮演好我的餐厅侍者,”乔伊指教道,“看来你得把这出谍战戏码演下去了,理查德·瑞克·弗雷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