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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有关书外世界的风景 八月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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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
余兰芸被送到连华寺后,只待了一个月便回了庾府。
庾淑蓉身在楚家,也不能时时与她相见,三个月里除了在连华寺里见的那几次,也只凑了萧清邀她二人去公主府闲叙的机会才能见上一面。
趁着中秋前夕楚云舟受同僚之邀去上京城外的景山登高赏月的机会,庾淑蓉一大早便写了邀帖送去庾府,邀余兰芸出来一同去城南的永定河赏水灯。
傍晚时分,二人在城南一家酒楼的雅间里会了面。
庾淑蓉提防着隔壁偷听的萧赋安,特意将凳子搬到了余兰芸身旁,方便二人低声说话。
余兰芸也不抗拒,反倒主动伸出手去挽住了庾淑蓉的胳膊。
她刚穿进书中时对庾淑蓉很恐惧。
原因之一是她刚穿越过来便被庾淑蓉狠狠扇了两巴掌;
二是原主和庾淑蓉龃龉太深,她担心自己会受牵连;
三则是她通过原主的记忆和自己对原书剧情的了解,发现了庾淑蓉的身份有问题。因为无法断定庾淑蓉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书中原住民还是穿越者,所以她也无法确信庾淑蓉在看破她身份后的不会对她赶尽杀绝。
但在第二天林方智意外逃走庾淑蓉并未选择独善其身,反倒出面以性命为她作保,还替她挡下庾逸誉的怒火,为她做了很多义务之外的事情之后,余兰芸对庾淑蓉的恐惧便烟消云散了。
联系起原主记忆中那个蛰伏多年后并未伤害他人,最终只是为自己谋求了一个安稳结局的庾淑蓉,余兰芸已然笃定身旁的这个庾淑蓉是个值得信任的好人。
庾淑蓉愿意亲近她,她自然高兴。
对孤身一人穿进书里的余兰芸来说,能有个不必向她隐瞒身份,互相说说心里话的朋友总是幸福的。
“两个月了就能出三次门,还都是在公主府的花园里来来回回地逛,我都快憋疯了。”
余兰芸眼神虚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其实对于启国的贵族女子而言,两个月中能出门与人宴饮玩乐三次,虽然不算多,但也不算很少了。
庾淑蓉和庾澜妘出嫁前,除了遇上和庾逸誉关系不错的官场同僚或是亲族子弟举办宴会,她们能受邀一同前往外,二人几乎日日都是待在庾家西苑的。
庾淑蓉嫁到楚家,成了楚家妇,也没有多得几分自由。
贵族女子享锦衣玉食,便要安守深宅,将自己造铸成一件不轻易示人的宝物,供所有者私藏炫耀;
寻常女儿家多得几分自由,便要承担穷苦,扫地刮田持粗井灶拖儿带女操劳一生,求不得一分清闲。
生是人,便有得有失,多求不得圆满。
只是女子尤为甚,一生高下荣辱皆系于他人,自己难得敢有几分奢望,只能时时见好就收,知足常乐。
“若我未出嫁,倒还能与你互相作个伴,也许你就不会这般寂寞无聊了。”
庾淑蓉宽慰。
余兰芸看了她一眼,想起原主过往的记忆中似乎也没有多少自由的时光,突然怅惘一阵。
“生在哪家都殊途同归,嫁给谁都无甚差别……即便是书里的女主角,样貌出众,文武双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嫁给了一国皇帝,到最后还不是被困在深宫里,苦中作乐。”
庾淑蓉闻言朝余兰芸宽慰一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相识数月,虽然她和余兰芸见面的次数并不算多,但竟也已经习惯从余兰芸那里听见一些惊世骇俗的话了。
“你嫁给楚云舟,你开心吗?”
可余兰芸话头一转,却又问出了一个庾淑蓉意料之外的问题。
一个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问题。
没有人问她,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得不值一提。
庾淑蓉闻言怔愣一瞬,依旧是咧起温柔的笑,无功无过地点了点头。
“骗人。”
“庾淑蓉,你分明不开心。”
庾淑蓉的笑容僵住了。
第一世的记忆冲破理智的圈禁,铺天盖地地向她汹涌过来。
她执意和楚云舟和离后,穿过众人的惊疑和不解,跪到庾逸誉面前,庾逸誉问她是不是疯了,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庾淑蓉答不上来。
她该回答是因为自己贪心吗?
可她到底在贪心什么呢?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贪心些什么。
“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一个外人既不好细问,也不方便评说。”
“但作为你名义上的姐姐,事实上的拖油瓶,我还是希望你能别太习惯于压抑自己的情绪。”
“生气就骂,难过就哭,不高兴就不高兴,你总这么顾忌别人的目光,忽视自己的感受,总有一天心理会出问题的。”
“我们那儿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哦哦,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不瞒你说,鄙人一直在努力地靠近这种生活方式。”
余兰芸说着,为了活跃气氛,还故意扬起了一抹略带骄傲的笑容。
余兰芸在这本书里待了三个月后,她便发现了一个和大部分网文小说里所描述的内容截然不同的现象。
那就是作为穿越女的她,在展露出身为现代人的特质时,书里的男人们其实并不会对此有太大的反应。
他们觉得她聒噪莽撞时便无言蔑视,觉得她有趣跳脱时便轻笑附和。
对他们而言,她不过只是一个花瓶。
装点而已,消遣而已,无需过分介怀。
她的姿容的价值,远远大于她那些无关紧要的小“缺陷”。
如果他们喜欢她,他们就可以在将她占有后,毫无阻碍地那些无关紧要的“缺陷”彻底驯化抹平。
他们深信自己具备能让她得体起来,贤顺起来,让她变得更“好”的能力。
但与之相反的是,女人们对她的反应却很极端。
当她展露出自己不受拘束的那一面时,她们中的一部分人会态度激烈地指责挑剔她,但另一部分人却会在讶异过后主动亲近她。
庾府中的邱姨娘和一些丫鬟是前者,而庾淑蓉、萧清、云舒和另一些丫鬟则是后者。
时间久了,余兰芸发现这些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内核上却都是差不多的。
她们羡慕着余兰芸身上那股自由气息。
因羡慕而嫉恨,因羡慕而喜爱。
即便被人针对不能算是什么好事,但余兰芸其实是有些享受这种被别人放在眼里的感觉的。
这给了她一种她在原本世界所感受不到的优越感。
而且她也并不认为自己产生这种优越感是丑恶的。
她身上的自由气息是被她原本身处的时代所熏染出来的。
她在书里待得越久,越厌恶这里的压抑和不公,她就越想念那个将她熏染得如此自由的世界。
她热爱那个世界,她就会热爱沾惹了那个世界的自由气息的自己。
“我就不说什么关于女性独立女性觉醒的废话了。你们这个时代陈规陋习太多,别说以你之力无法更改,就是换了一个女皇帝即位,估计帮助也不大,你听了也是自寻烦恼,我怕害了你。”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过分压抑自己,过得开心一点。”
庾淑蓉听见她说出“女皇帝”一词,便已经没心思去管顾她说的其他内容了。
女人能当皇帝这件事情,对她而言实在是过分惊世骇俗了。
“女皇帝?”
“什么女皇帝?”
余兰芸闻言,才惊觉自己似乎脱口而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连忙傻笑起来就要敷衍过去。
但庾淑蓉还是不肯放过她。
“你同我说说那位女皇帝的事情吧?”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余兰芸支支吾吾半晌,见躲不过去了,就只能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一下武皇的生平。
“就是我们那儿历史上的一个女帝,她一开始本来只是一个皇帝的妃子,后来又当上了皇后,皇帝死了,她就趁机夺权称帝了。就这样,我历史不好,也记不得更多了,你别问了。”
庾淑蓉的目光灼热得让余兰芸有些害怕。
没来由的,她直觉庾淑蓉会因为她的这一句话产生什么不得了的念头。
她不知道庾淑蓉重生了两次。
只以为作为书中觉醒角色的庾淑蓉唯一拥有的金手指就是知晓原书剧情。
可现在这个时间点原书剧情都完结了,庾淑蓉已经失去了预知剧情的能力,仅靠着她历经九年跌宕磨砺出来的圆滑和算计,想要去完成什么过分宏大的愿图,几乎是不可能的。
庾淑蓉现在好不容易才跳脱出原来的悲惨结局,得到了好一点的生活。
若为了这样一个天方夜谭的目标,折损自己九年的努力,将自己一条性命都贸然搭进去,这在余兰芸看来并不值得。
“我劝你不要生出什么了不得的念头,女人当皇帝的事情本就是万千偶然和那么几个必然共同造就的,无法复刻,我可不支持你为了什么不现实的目标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
“在我们那个世界里,历史上也只出现了这样一个女皇帝。她的出现也没有改变那个时代男尊女卑的现实,后来的朝代,那些读书人还动不动就把她拿出来当作反面教材,教育女人要克己守礼,不要牝鸡司晨。”
“现在剧情已经到了结局之后了,你没了预知能力,你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庾淑蓉,你是血肉之身,禁不住刀劈火烧的,你即便不考虑自己,你也得考虑考虑我吧,我现在可是你名义上的姐姐,你要是惹了事,我肯定也逃不掉。”
余兰芸和庾澜妘有着天大的差别。
一个亲和随性,一个高傲自负。
但在对待个人的私欲上,二人却都是同样的坦诚。
她们从来都不为自己的欲望而羞耻。
庾淑蓉不知为何很喜欢这一点。
所以在听见余兰芸说让庾淑蓉为她考虑考虑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不知为何却流了下来。
“余兰芸,你说,要是我姐姐出生在你的那个世界里,她会是一个好人吗?”
余兰芸闻言,神色复杂地看着庾淑蓉,并不说话。
余兰芸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
所以没人比她更清楚庾澜妘对庾淑蓉到底是什么看法。
庾澜妘喜爱过庾淑蓉吗?
答案是肯定的。
两个只相差一岁的血亲姐妹,在天真童稚时相伴玩乐,梳发簪花,扑蝶追筝,在最单纯无辜的年纪为彼此带来最纯澈的快乐,怎么可能不喜爱呢?
可人是会变的。
娇纵可爱或许会变成跋扈蛮横,自信张扬也可能变成自私善妒。
长大后的庾澜妘不是不喜爱庾淑蓉了。
只是她更自然地将所有喜爱都留给了自己,所以匀给别人的自然就只剩下如此吝啬浅薄的一些。
匀给父亲、匀给母亲,匀给萧元弘……匀到最后,才想起了那个傻呵呵的妹妹。
到底,也剩不下什么很值得的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