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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偷煤 摸了摸秋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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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她们只说了这一句话,天色不早了,学生们收好东西同奶奶告别,秋千一头扎进灶房忙碌,生火做饭的声音隔着门板钻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村口有家卖大饼的小店,能做些面条盖饭一类的简单吃食,吃过晚饭,程愿跟着一行人往回走,队伍里渐渐滚过低声交谈的八卦。
“哎,你记得我们中午看见的那个残疾人吗?就那个只有一条腿的叔叔,他的腿是被火车压断的。”
“啊?”小小的惊呼声后,声音压得更低,“被火车压断的?真的假的?”
“真的啊,我刚听老板说的,他去爬火车,下来时被火车碾了一圈,人能救回来就福大命大了。”
七七听见她们聊天,挤进去搭话:“啥叫爬火车?往火车上爬?怎么爬啊?火车往前开,人哪能爬上去?骗人的吧。”
又来一个不信的,瓜主恼了:“骗你干嘛,他真去爬火车了,村子里好多人都去爬,火车上有煤,他们是去偷煤的。”
“天啊,好可怜,不行不行,我光是听听都觉得好痛。”
“偷煤?”晓璇靠在七七一侧,不明白,“偷煤干什么。”
七七答说:“烧啊!村里入冬要靠烧煤取暖的,煤往炉子里一填,炕就是热的,哎你们见过炕吗?我在我姥姥家见过,可热乎了。”
几颗小脑袋聚在一起,拨浪鼓似的摇了摇,七嘴八舌地聊起炕好不好睡,会不会着火,七七解释说,当然不会啦,不过烧得太旺会烫屁股,冬天睡炕可容易上火了。
晓璇揽着七七的胳膊,悄悄回头看向程愿,程愿正走神地听着她们讲话,对上晓璇好奇的目光,收回失焦神色,朝她眨了眨眼。
村子里起得早,睡得也早,不过九点,整个招待所大院就安静下来,程愿昨夜没睡好,今天又忽然失眠,仰卧侧卧翻来覆去,意识总算变得混沌,又听到火车鸣笛的声响。
手机屏幕被点亮,快十点了。
老旧窗帘遮光不好,月色顺着缝隙照亮灰暗的墙壁,程愿仰头看着头顶斑驳的虚影,忽然想起秋千的家。
她的家比他们采访的那三个老房子还要更破旧些,坐在屋里,总觉得四下漏风,身上冷嗖嗖的,屋里桌椅板凳透着一股冷气,奶奶的手也是凉的,枯瘦粗糙,程愿摸到她掌心留下的厚厚的茧。
大门把手是坏的,灶房窗户也破了半扇,程愿进屋放东西,看见夏天的蚊帐还没收,团成一团撑在杆上,挡住天花板上落下的白灰。
走的时候,奶奶给他们每个人都送了一张过门笺,送给程愿的这张是红色的,写了个大大的福字,此刻就放在桌上,抬眼便能看到。
那个断了腿的男人,白日她也见过的,老人们围坐在树下说闲话,他就坐在一旁,左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他吸旱烟,从巴掌大的铁盒里倒出一撮烟草,用白纸卷了拧成卷,点燃,用尽全力吸一口,人被熏得面色焦黄,看见村长,露出一口呛人的牙。
偷煤?
思绪飘来飘去,程愿又想起这两个字。
当真有人会去火车上偷煤吗?当真有人能徒手爬上一辆正在飞驰的火车吗?
远处,火车又在响,程愿坐起身,看见桌上那张红色过门笺旁,是她从老师那里要来的大门钥匙。
——后院离得远,村长若是再来,她在前院方便开门。
轰隆轰隆的声响渐渐靠近,程愿听了一会儿,起身换掉睡衣,轻手轻脚地打开大门,离开已经沉睡的招待所,朝着火车的方向走去。
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村子里却只有零星几盏灯,被树丛盖住,本就微弱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像一簇细小烛火,挣扎着透出一丝亮光。
不过百米,拐了个弯,连这微弱烛火也被扑灭,月色被厚重云层遮盖,浓稠的黑暗扑面而来,像要将人吞没。
程愿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试图驱散这荒凉夜色带给人的恐慌,忽然,她脚下碾过一根干枯树枝,瞬间发出清脆的响。
她吓得后背发凉,不自觉小跑起来,原本无边的寂静被这脚步声搅动得一团乱麻,程愿仿佛踩在迷宫之中,越跑,心里越慌,越慌,步子越快,回过神时,已经分不出前后左右东南西北,彻底迷失在这乡间小路上。
就在这时,原本吵闹的鸣笛声再次响起,逼近的车灯一点一点照破粘稠的黑暗,程愿追着火车的方向向前,跑过一片倒塌的废旧棚屋,视野总算渐渐开阔起来。
积压的云层散开,露出被遮挡的月色,近旁的矮坡后传来清晰可闻的说话声,程愿转过身,还好,不是鬼怪,只是村民。
这安静的小村在深夜苏醒,十几个村民拎着麻袋推着平板车朝铁路的方向走去,有几个白日里见过程愿,放慢脚步招呼了一声:“哎、哎,这不是......”
对方琢磨两秒,不知该如何称呼,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而后忙跟上大部队匆匆向前。
程愿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
偷煤。
她头一次听说这种事,来平乡村之前,程愿只知道不同速度的火车有不同的称呼,那种黑色车厢的火车,这几日她才见过,把相机里的照片放大,车厢末尾挂着一节挂梯,爬火车?抓住这些梯子,就能爬上火车吗?
这怎么可能呢?这简直是不要命的事儿。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爬上坡路,到了岔口分成两队,一队守在那日他们拍照的山坡下,另一队则继续向前,沿着铁轨消失在黑暗中。
嘈杂声响里,无人察觉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女孩,程愿见人们寒暄几句,很快散开,各自拿着麻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没有上前,和那些准备战斗的人们隔开几米的距离。
四下环顾,并没有看见秋千的身影,昨天晚上,她也来过这里吗?
十几岁的孩子,大晚上不睡觉,一个人跑来这里和大人们抢煤,抢得过吗?
正想着,北面的大地传来隐隐的震动,先是一声低沉遥远的嗡鸣,尾声散尽,火车钻出石洞,在地平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
由远及近,自北向西,忽然,程愿眯起眼,看见一节车厢顶上有什么东西晃动着站了起来。
摇晃的虚影渐渐清晰,生出四肢五官,起先,他只是半跪在车厢顶上,直到驶过田地,到达坡路,程愿听见前方有人呦呵一声:“行了!扔吧!”
下一秒,那人站起身,半米宽的煤块在空中划出一道笨重弧线,轰隆隆自坡上滚落下来。
整辆火车,几乎每节车厢上都站着人,巨大的煤块接二连三从坡上滚落,程愿被这震天的声响吵得耳鸣,刚想躲远些,忽然看见末尾倒数第二节车厢上,出现一个格外矮小的身影。
她心里一惊,后退的步子顿时僵住。
那是谁?
她知晓答案,却不敢说。
村里人是不许小孩爬火车的,秋千每次出现都会遭到驱逐,但他们毕竟没法找来绳子把她绑走,于是她游晃一圈再跑回来,总能逮到机会攀上末尾的车厢。
她个子小,力气也弱,搬不动那些诱人的大块头,只能挑拣些零碎小块往下扔,剧烈呼啸的风让晃动的车厢更加颠簸,飞溅的煤渣砸在人脸上,模糊掉本就逼仄的视线,她半跪在疾驰的火车上死死抓着手里的煤块,仿佛稍不注意就会被风吹倒。
忽然,隔着嘈杂的人群,秋千的视线中出现一个白色的虚晃的点,那颗小小的星星降落在这贫瘠的大地上,穿透浓稠夜色,发出一点微弱光亮来。
浅色衣衫,干净面庞,秋千在摇晃起伏的海面上挣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看清引航的灯塔。
程愿还在向前,模糊的五官一点一点被火车上的视线描摹出清晰的轮廓,柔和月色下,她像昨晚一样抬起头,与秋千对视,恍惚中,秋千忽然走神,煤块脱手,径直朝着程愿砸了过去。
程愿突遭惊吓,退后一步摔坐到地上。
熙熙攘攘的北坡道很快被火车甩在身后,还未到达终点,秋千连忙拽着扶梯从火车上爬下来,爬到最后一节,她掐准时机松开手,纵身一跃,滚入近旁的庄稼地。
那块脱手的煤块并没有砸到程愿,她起身时,火车和秋千都不见了踪影,面前等活的人们手脚麻利地打开麻袋,动作快的几分钟便拾满了两大袋,拖拽着朝着不远处,停放平板车的地方走去。
来时堆积的云层散去,回程的路却仍旧昏暗,月色穿透高大的树丛,在程愿脚边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
此刻她的视线中还是方才惊心动魄的景象,程愿顾不上害怕,只是走神地想着,那是秋千吗?明明看清了,仍旧不敢信。
招待所的位置有些偏,本就无人的小路越来越安静,白日里并不明显的脚步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忽然,拐过最后一个弯,一旁的草丛中传出些细碎的沙沙声响,后知后觉的害怕几乎是在瞬间追了上来,程愿停下脚步,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的气息。
是两条正在觅食的野狗,不是人也不是鬼,但在这阴森森的野外,说不好究竟哪一方更可怕些。
她压下手电光线,试图绕过它们,没想到两条狗居然逼近了,一左一右堵住程愿的路,眼神中露出原始兽类特有的野性。
程愿不敢动,更不敢跑,两方僵持不下,谁也不敢贸然发起进攻,忽然,一颗石头从后方飞来,子弹般擦过程愿的胳膊,重重砸在两条野狗面前。
秋千不知从何而来,气喘吁吁地冲到她身边,手里还攥着一把石块,老鹰护仔似的挡住程愿,大有和狗大干一场的架势。
可惜这老鹰还没长大,比她护着的小鸡仔还矮了一截,程愿站在她身后,见她整个人摆成大字,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忽然就不怕了。
两条野狗还在叫嚣,此刻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程愿却只觉得好笑,她无暇顾及眼前的混乱,忽然鬼迷心窍地伸出手,摸了摸秋千毛茸茸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