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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特权 而安静,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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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安的酷暑七月比平乡村更为难熬,秋千搬运完最后一箱货物,趁着商场还没开门,蹲在店里角落短暂歇息了片刻,汗水似乎弄到了眼睛里,她伸手去揉,越揉越痛。
今天,已经是她上班的第四天,奶茶店位于商场四层,连锁店,老牌子,前几年大火时县一中附近也开了一家,她听同学提起过。
这几年奶茶赛道逐渐拥挤,往日的排队王过了新鲜劲儿,生意大不如前,这家许是地理位置不好,客流量更差些,员工都离职了,老板原本自己看店,恰逢孩子放暑假,又恰逢熟人介绍了这位便宜好用的暑假工,于是干脆把店里生意扔给秋千,自己带孩子出去旅游了。
秋千花了两日时间学习流程,昨天晚上,从晓恬家搬去了员工宿舍。
员工宿舍位于商场附近的城中村,说是宿舍,其实只是几排不着光的自建民房,小三层的低矮老房夹在几座商厦的缝隙里,破破烂烂歪歪扭扭,像是被这座光鲜城市丢弃的建筑垃圾。
楼与楼之间架着竹竿,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人从下面走过,冷不丁会刮到谁的裤子。
屋与屋之间黏在一起,墙板似乎是纸糊的,各地方言彼此交杂,有些秋千听得懂,有些秋千听不懂,但能猜出是在骂人。
床与床之间相隔不过一米,勉强能过人,十来平的房间,紧巴巴地塞进去三张双人床,只留一角杂乱堆着住客的行李。
隔壁床的王姨夜半打鼾,刚入睡时是尖锐的口哨,睡熟了会变成低沉的雷,斜上铺的刘姨夜里两点要上厕所,铁架床年久生锈,稍一动弹,便是钝响。
再往后,四点多,天刚擦亮,楼上楼下便有洗漱的动静,窸窸窣窣断断续续,分不清那些吵闹的声响究竟来自哪里。
听阿姨们说,这样的床位,月租五百,已经是华安最便宜的住处,这几排屋子住的都是外来打工的,好一些的,老板管住,差一些的,要自己跑来租,她们这栋采光好,又是暑假,床位还紧呢,不是熟客不给的。
又问秋千在哪家店上班,轻果茶铺?阿姨们见过,但是没喝过。看着你年纪不大,成年了吗?十九了......十九就出来打工,年纪小了点。自己来的华安吗?没个伴?哎呀,来华安上学的!师大的学生呀!
此话一出,秋千顿时从外来务工的打工妹变成勤工俭学的大学生,这家长里短的寒暄也立刻庄重起来,阿姨们围上前拉着秋千左看右看,夸她是高材生,知识分子,是个又肯读书又肯吃苦的好孩子,将来出息大着呢。
这里少有和秋千一样打暑假工的同龄人,多数都是年长的阿姨,阿姨们互相吆喝着“李姐、王姐、张姐”,扭头看见秋千,只叫她“小秋”,店里吃食每日都要清空,秋千回到宿舍,床头总放着些热乎的面包便餐,阿姨们说自己年纪大了,晚上吃多了不消化,你还年轻,长身体呢。
她们关照她,像关照自己的孩子。
这让秋千感到亲切,连同总是弥漫着夏日酸腐气味的矮楼,都令她生出隐秘的依赖,她仍旧对外面高耸的大厦感到恐惧,嘈杂的城市令人心生胆怯,她生怕自己走错一步,便会被这座迷宫吞没。
而这座老旧商场,却因为阿姨们的存在,变成可以探寻的安全区。
秋千发现商场的扶梯总是间隔很远,有时货梯满了,她搬运货物要走很远的路,一开始她并不懂为什么,忽然有一天,她发现她记住了沿路的许多店铺——多走几步路,就可以多制造一些消费机会。
秋千所在的店铺位于四楼,楼下一层都是儿童区,周末人流量格外大,家长们带孩子来上课,时常会上楼带两杯奶茶,秋千偶尔早到,会在商场里游逛,看舞蹈教室门外除了师资介绍,还贴着一行大字——每年两次舞蹈考核,一次电视台演出,一次剧院展演。
舞蹈教室隔壁,是一家手工集合店,前段时间原本没什么生意,这个周末却忽然热闹起来,女孩们先上楼买奶茶,然后在店里一坐就是一天,秋千摇着奶茶,听她们讲,那是“拼豆”,99块畅玩,不限时间。
什么是拼豆?秋千不知道,这样的新鲜事物,尚未从这日新月异的都市传入遥远的山村。
但她记住了这两个字,又过几日,她注意到女孩们的背包上挂着造型各异的卡通小板。
秋千观察人类,观察这座商场,观察这座城市,她逐渐摸索出城市的生活习惯,也明白了这里的人的运行方式,他们总是各安其位,戴耳机、看手机、独来独往,少有表情,偶尔结伴也总是低声交谈,少有高谈阔论。
这是嘈杂的城市,也是安静的城市。
秋千每日七点起,八点去店里上工,晚上八点下班,全月无休,好在工作不算十分忙碌,只是店里无人时,她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正对面的餐厅门外总是站着一位穿旗袍的女生,女生负责分发传单,然而少有顾客光顾,可是即便没有人经过,她也只能站在那儿。
秋千感到无聊,但她知晓这是工作,可是,工作是否都是这样无聊?
她有问题想问,然而不知道要问谁,也不知道究竟要问些什么。
这日,晓恬来找她,拿给她一部旧手机。
“好几年前的了,搬家忘记塞在哪儿,找了好几天才找到,电池不耐用了,打电话啥的倒是都行,你拿着用吧,没有手机哪也去不了,去办个手机卡,记得跟你奶报个平安。”
晓恬偶尔会来光顾秋千的生意,但大多时候只是点外卖,到了城市,晓恬也变得“规矩”起来,她穿西装,尖头皮鞋,头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语速快但是稳,不似在村里轻松自在。
下一秒,她话音一转,又操起心来,“算了算了,我给你约个上门办卡的吧,你没办过容易被骗,那些人都贼着呢。”
城市里,所有服务都能上门,往常要花半日去镇子上处理的麻烦事,在这里只需一键预约,晓恬操作完,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前两天有个老师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在华安,我这忙糟糟的,忘了和你说了。”
老师?秋千心里停顿片刻。
没等她问,晓恬继续道:“应该是听你奶说你来华安了,就问我你好不好,在干嘛,说是......之前教你物理的。”
哦......赵老师。
正值暑假,赵老师应该回老家了,秋千盘算着,等赵老师回来上班,她这边的工作也结束了,到时候她拿到钱,要请赵老师吃个饭。
电话卡很快办好,晓恬叮嘱她,没事出去转转,别总闷在宿舍里。
然而能去哪里呢?这诺大的华安,秋千哪里都不认识。
不......有一个地方,她知道的,这天,秋千给手机充满电,又摸索着在手机里办好地铁卡,这天晚上,她独自一人走入这座巨兽城市。
正值晚高峰,地铁站变成一盒大型人肉罐头,人挤人相互堆积在一起,彼此散发着浓重的疲惫和复杂的汗味,明明没有人高声喧哗,却比震天的火车鸣笛更令人心烦意乱,秋千被压在边角,上楼、下楼、辗转几百米,换乘下一辆,车门打开,车厢仿佛被一脚踹翻的垃圾桶,人们推搡着跑动着,这里行色匆匆,做什么都要用跑的。
换乘再换乘,摇晃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总算到达目的地,出了地铁站,右侧便是小区院墙,秋千忽然想起晓恬的话,晓恬说,挨着地铁站的房子,值钱。
曲院风荷也是三层小楼,但是安静宽松许多,隔着围墙看过去,小区隐在层层叠叠的树丛之下,没有人挤人,房挤房的混乱,只有此刻舒爽的夜风,吹动着院里树叶摇晃,似乎有淡淡花香飘过围墙,驱赶掉人们身上闷热的气味。
小区正门有保安在站岗,像是那个穿旗袍的女孩,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工作。
不同的是,他们的西服看起来质感好一些。
秋千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见有些车子驶入时,保安会鞠躬问好,有些车子驶入时,保安会拦下询问,拜访几零几的业主?您贵姓?拜访事由?
——不好意思,非业主需要登记。
彬彬有礼,界限分明,秋千知晓这只是一种规章制度,为了保障业主的安全,或者只是例行公事,用繁琐的流程让人感受到周到的服务。
但是,秋千依旧感受到,自己被拒绝。
她自踏入这座城市起,便知晓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她可以观察,可以融入,可以漠视这些差距,模仿着、学习着成为这里的人——学习是她自小擅长的长处。
可在这平平无奇、甚至算得上舒服的夜色中,秋千忽然有一丝动摇。
这条街巷太安静了,安静到这里仿佛不是华安,安静到秋千忽然意识到,在这座巨兽城市,金钱可以买来一切,时间、空间、服务,而安静,也是一种特权。
面前的围墙不过两米,甚至没有招待所的院墙高,只要秋千想,她随时可以翻进去,但还有很多面墙是她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的。
王姨说,她的女儿也学师范,现在在老家当老师呢,小地方的,基础工资才三千多,杂七杂八加起来,每个月到手也就五六千,够干啥的啊?好在有编制,图个稳定。
晓恬说,华安都这样,房子又破又烂,稍微好一点的,单间就要三千多了,整租?哪里租得起?我不吃不喝啦?我还有同事坐火车上班呢,每天往返通勤五个小时。
城中村的合租宿舍,一个床位要五百块,仿若巨型蜂巢的太平城,一间隔断要两千多,那这里呢,她看向近在咫尺,一墙之隔的曲院风荷。
似有似无的花香味萦绕在鼻尖,但是最先闻到的,仍旧是衣衫上的汗味。
那种无论她多么努力,程愿都离她非常遥远的迷茫,在这个夜晚悄然降临,这幽静街巷绿化好得不像话,头顶被树影遮盖,看不见一丝月亮。
秋千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她还要坐末班车赶回宿舍,旧手机发热严重,耗电飞快,只是看了下时间,电量便从42%掉到了39%。
她暗灭手机,走回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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