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牵挂 程愿喃喃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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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似乎比上一年过得还要更快些，立冬连着两场大雪，整座城市被白茫茫的雪色掩埋，冬至之后，很快便是期末考试，时间如同白驹过隙，未等秋千做好准备，高一上学期尘埃落定，她起起伏伏挣扎了半年，在这一年尾声，变成了一名全班排名二十五的标准中等生。
寒假第四天，她拎着几袋新鲜蔬菜和腊肉，敲响了校长家的大门。
蔬菜都是奶奶种的，收成下来舍不得吃，挑了好的存在地窖里，老人家身子骨不便，爬上爬下还扭伤了脚，养了好些日子，腊肉也是家里做的，腌渍晾晒花了大半个月，拢共就做了两块，一块留着做年夜饭，一块拿来看望校长。
奶奶说，人要知恩图报，没有校长照顾，秋千走不到县里。
娓娓讲完这些，秋千这才顺着校长询问近况的话茬，“浅浅”聊了几句学习上的难处——县一中的同学都很努力，大家每天放学都会去补习，寒假也不会休息，全在争分夺秒查漏补缺，自己也有好多薄弱的地方，可是村子附近没有补习班，镇上的老师她也不认识，校长？是不是女孩子不该学理？她偏科偏得严重，物理一直拖后腿......
天寒地冻的季节里，秋千只穿了件薄毛衫，两只手冻成了紫青色。
说话时，偶尔吸一吸鼻子，提起成绩便垂着眉眼，还未开口，脸上已经挂满自责。
她也未曾想到，自己最先从程愿身上学到的，会是一出可怜巴巴的苦肉计。
校长当即表示，谁说女孩不该学理的？找老师的事情包在她身上，秋千走时，校长还给她偷偷塞了个红包。
程愿说得对，如果没有人类照顾，套上纸袋防水防虫，那苹果的外表可能不太好看，但是，秋千不是苹果。
苹果没有脚，她却能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几公里，去敲校长家的门。
大年初五，老师便来秋千家里上课了。
老师姓赵，是秋千的初中学姐，几年前隔壁村子难得考出去的大学生，现如今在华安一所高中当物理老师。
她家里催婚催得厉害，刚好老校长上门拜访，学姐听明来由一口应下，每天都有正当理由不回家，在秋千家从早待到晚，每日上足八小时一对一物理课，回家倒头就睡，问就是上班太累，没力气说话。
秋千的物理是个矮凳腿，初中时题目简单看不出来，到了高中，好些时候上课都感觉是在听天书，学习机里的讲解多数依靠习题，确实可以对症下药，但想要系统梳理一遍，还是需要一位能面对面交流的老师。
秋千话少安静，和赵老师班里那些让人神经衰弱的熊孩子一比，活脱脱一上学灵根，赵老师头一回发现，原来世上真有带着脑子上课，带着问题问老师的模板学生，绕弯的地方讲两遍就透，让做的作业一丝不苟，要态度有效率，要效率有结果。赵老师之前上班，一进教室就头疼，到了秋千家，每天牟足了劲儿讲上一天，都不带喘气的。
赵老师先前上课，总得扯着嗓子问：“都怕黑啊？不怕黑为啥不看黑板啊——”
现在只会说：“休息一会儿吧，看看远处，放松放松眼睛。”
远处大门上挂着一排奶奶新做的过门笺，新春喜乐，平安康健。
秋千总是盯着看，看那些鲜红绚烂的纸页被冬日暖阳打上一层金灿灿的毛边，很偶尔的，她会问及一两句华安的生活。
“学姐，华安真的没有这个吗？”
“什么？过门笺吗？没见过......楼房里没地方贴，别说楼里了，我们村儿贴这个的也少，要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这个叫啥，其实城里过年挺没意思的，没什么年味，年夜饭都是去饭店里吃，也没人串门拜亲戚，没有家里年味重。”
赵老师讲了几句，忽然话头一转：“不过家里也吵得很，要不是过年，我才不回来。”
她说这些话时，不像老师，反倒像个和秋千一样迫切想要长大的小孩。
她同她聊起华安的学校，城市的压力，以后想要做些什么？想要去往哪里？
秋千答不上来，她想要长大，想要赚钱，学习于她而言，并不是实现什么伟光正的梦想，而只是一条靠近金钱的道路，但似乎学习和金钱之间，也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雾，她尚且讲不明白，只能犹豫着开口：“当老师？”
村里的婶婶们偶尔提及，都说让她当老师，这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在长辈眼中体面的未来。
——面前的老师欲言又止。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当老师有什么好的！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跨物种交流，教室里笨猪蠢驴坐一屋子，就是没有听得懂人话的！一想到后半辈子都要困在三尺讲台上，赵老师只觉得心力交瘁。
但在憧憬未来的高中生面前，一切大人世界的丧气话都是不能说的秘密，她同所有大人一样达成共识，支支吾吾地打着哑谜：“行，先努力吧。”
总之先努力。
寒假转瞬即逝，除夕夜里下的雪还没化干净，学校就开学了，赵老师没收补习费，还给秋千留了个联系方式，走之前叮嘱道，考出去，知道吗？使劲儿往外走，考到华安，老师请你吃饭。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秋千先喊了一声老师好，又喊了一声学姐好，怯生生的女孩脸上生着一双名为期待的眼，同这村子里的孩子一样，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她觉得秋千很像自己，或许能走出去的女孩，都长着同一张脸。
追赶了一整个寒假，拉下大半年的知识点总算补齐，再开学，往日听天书的物理课逐渐拨云散雾，开学第一场大测，秋千的名次从班里第二十五跳到班里第十六，成为所有人还未收心的节后大考中，唯一一个进步如此之大的苗子。
成绩单下发，她找来一支红笔，把自己那一行细细圈了出来，县一中的成绩单不仅有总分排名，还有各科排名，方便大家清晰知晓自己的薄弱科目，秋千的总成绩排在班里第十六，但有几科却排在二十名开外，她逐个标记出来，再找到真正的十六名作对比，一科一科看好之间的分数差，以此定好下一场考试的目标。
回到学校里，之前的困境依旧存在，秋千在学校住宿，不比同学们能上补习班，她有什么不懂的题目只能依靠学习机解答，这台昂贵学习机已经能够帮她处理90％的问题，但依旧会有10％的疑难杂症令人毫无头绪。
只是这一次，她心态开阔了，不再慌不择路自乱阵脚，困在牛角尖里打转，而是细细观察了老师们的上下班时间，她发现老师们若是值晚班，有时会在学校过夜，于是秋千跟踪了一周，总结了一张各科老师的值班时间表。
学校住宿生不多，各班不过三五个，于是老师学生都被安排住在同一栋宿舍楼，白日里堵在办公室的人太多，秋千挤不进去，索性把问题攒下来，等到对应的科目老师值班时，趁着宿舍自习时间去敲门。
她性子安静，又好学，再加上开学考试逆势而上给老师们留了些印象，一来二去，老师们这才知道，秋千不是县里人，是偏远村子考上来的，家里离得远，回不去，只能住在学校。
渐渐的，老师们和她熟络起来，偶尔还会去她的宿舍转一圈，塞给秋千一些新鲜的牛奶水果。
高一下半年，几个薄弱的科目一点一点追了上来，考得好时，秋千拿到过班里第七，差一些时，也能稳定在班里前十五。
她终于有了接通程愿电话的“资格”，程愿也已经飞往了遥远的大洋彼岸。
两块大陆之间隔着无边的海域和漫长的时差，然而程愿的电话依旧会在黄昏打来，秋千并不知晓，此刻程愿面前是天色未明的浓重深夜，她的声音从无倦意，总是温柔回应着秋千的小小欢喜，于是十七岁的少女心事漂洋过海，变成夜空中微弱闪烁的小小星辰。
这一日深夜，程愿挂断电话，房门忽然被叩响，住家妈妈端来一杯热牛奶询问，是否是睡不着？想念家乡的家人？
程愿愣了下，片刻后点点头：“嗯。”
同她交换的女生学过一些中文，程愿来时，特意带了一些过门笺样式的挂坠作为拜访礼物，住家妈妈询问，这是什么？
程愿想了想：“It might be called a protection charm.”
无论何种文明，文字和符号总是被人们赋予平安的祝愿，秦兰兰女士的过门笺也如同春节晚会上的拜年贺岁一样，传入千家万户、异国他乡。
如今这枚挂坠，就挂在住家妈妈的手机上，程愿听到她说：“I also miss my daughter.”
温热的牛奶香气中，她同程愿讲起女儿幼年的趣事，书柜中存放着一本厚重相册，记录下了一家人的出行回忆。
小姑娘在冲浪、在徒步、在山川大海的陪伴下渐渐长大，他们穿着厚重的装备在雪山上爬行，天色放晴时笨拙的举起剪刀手，果然全世界的庆贺方式都是同样的姿势......
忽然，程愿的视线落在一张平平无奇的照片上——那是一张在农场的合照，一家人各自抱着一只装得满当当的竹筐，住家妈妈说，附近有个农场可以摘苹果，说完，她很快翻到下一页，又讲起别的故事。
平平无奇的照片，平平无奇的苹果，程愿忽然走神。
翻到相册最后，住家妈妈抚摸着女儿的脸，轻声询问：“ How do you say "miss and worry" in Chinese?.”
“miss and worry......”程愿喃喃自语几秒，给出答案：“牵挂。”
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写给她看，一撇一横，握笔的手忽然顿住。
许是太久不讲中文，提笔忘字。
程愿无奈地笑笑，她本想涂掉，犹豫两秒，却只是另起一行。
一横、一撇、一捺。
“牵、挂。”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牵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