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拉钩 一百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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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愿的保温杯是浅黄色的。
秋千坐在一旁，见她拧开杯盖，从里面倒了些热水，入夜渐凉，热气缓缓凝成水雾飘至半空，面前的人轻声询问：“吃药了吗？”
秋千回了回神，没说话，只眨巴眨巴眼，愣愣地看着她。
什么药？
她昏睡了一下午，不，应该说是昏睡了好几日，整个人还处在迷迷糊糊的睡梦状态，听人说个什么话，总要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愁人。”程愿没什么责怪意味地叹了口气，忽然伸手敲了敲她的脑门，“烧糊涂了呀，感冒药，感冒药喝没喝？”
哦，秋千点点头，晓得了，又立刻摇头，她没喝。
程愿被她傻乎乎的样子逗笑，拉开柜子拿出一袋感冒药，塑料包装袋发出簌簌声响，很快，微弱但熟悉的味道在这小小房间蔓延开来。
杯里兑了一些矿泉水，水温刚好，并不烫，秋千乖乖喝完，听见程愿叮嘱着：“平时要多喝水知道吗？多喝水才能好得快些，你看你的嘴巴。”
她转身，翻找着床头柜上的瓶瓶罐罐，不一会儿递来一只唇膜：“嘴巴不会不舒服吗，都起皮了，涂一点这个，这个很好用。”
唇膜有点甜，似乎是水果的味道，秋千小心翼翼地抿了抿，嘴巴润润的，油油的，舒服的，程愿走到桌前看了看电脑屏幕，秋千越过她的背影，看见一行跳动闪烁的进度条。
秋千不懂电脑，但偶尔在办公室，见老师们用过几次，电脑意味着工作，意味着忙碌，深夜仍在运行的机器旁堆着几沓厚厚的资料，或许是作业，又或是别的什么。
研究生也有很多事情要做，接连早出晚归地忙碌着，程愿似乎有些消瘦了，素净的脸上泛起一圈浅浅的乌青。
十点了，天黑了，她该休息了。
明天她还有很多事，明天的明天也有很多事，那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呢......许是生病，秋千的思绪总是散散地飘在半空，胡思乱想，左思右想，惦念着那个总会到来的“明天”。
程愿检查过文件，拉过一把椅子，面对秋千坐过来：“这么晚跑出来？奶奶知道吗？”
自然是不知道，秋千不答，只是说：“奶奶说，家里的门把手是你找人修好的，谢谢你，程老师。”
“不客气——刚刚不是说过谢谢了吗？”程愿拖着长音，从她手里接过保温杯，屋里渐凉，她重新倒了杯热水，让秋千拿在手里暖手。
哗啦啦的水声中，程愿温柔地解释着，“之前去你家采访，拿采访的稿子参加了学校的比赛，项目评级，我们拿到了国奖呢，赚的奖金自然有奶奶的一份，帮一点小忙，应该的。”
“所以。”秋千接过水杯，也接过之后的话，“你还买了很多吃的，牛奶，牛肉，新的烧水壶......”
“嗯......”程愿故作神秘的点点头，“因为奖金，真的很多。”
秋千并未理会，自顾自地继续道，“还有这些衣服、鞋子。”
“刚好今天去镇子上做田野调查，遇见集市就去转了转，怎么样？喜欢吗？也没提前问过你的尺码，感觉呢......应该是合适的。”
秋千盯着手里的水杯，热气蔓延开来，原本干燥的面庞有些湿润了。
“谢谢你，程老师。”
“收到啦，第三个谢谢了，都和你说了奖金也有奶奶的一份，那是......”
秋千忽然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没有比赛，也没有奖金，对不对？”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打乱了程愿的节奏，程愿堪堪维持着不露端倪的神色，微微睁大眼，故作惊讶地说：“当然有啦，不然我们每天写这么多资料，是在忙什么。”
秋千已经熟悉了，这样似有笑意的表情和语调，是程愿哄人的方式，哄、安抚、照顾、小孩子、她。
她当她是小孩子，秋千抿了抿嘴：“你骗人。”
“你第一次来我家，是十五天前，从采访我奶奶，到参加比赛，再到评选奖项，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完成的，这些衣服是你在网上买的，我们这里快递很慢，短时间根本送不到，其实你早就买了，只是今天才送到，对不对？”
程愿一时没说话，这些衣服的确是她在网上买的，她头一次知道，还有快递无法直达的地方，外面的东西要送进这座偏僻小村，前后要换两家快递公司，从长途货车换到短途货车，到了镇子上，还要再换几辆大巴，从发货到送达，足足花费了十天。
“应该......”秋千想了想，询问着，“是你带我去医院的那天晚上，对不对？”
程愿早就说过，秋千是个聪明的小孩。
那个夜晚，并没有同秋千的睡梦一样平静，程愿全程背着她进医院，看诊、检查、在长廊上等待，医院的座椅浸了冷气，程愿周身都是冷的，但秋千身上更冷。
她仿佛刚从冰河里被捞出来，人昏睡过去，身体仍在发抖，程愿紧紧握着她的手，怎么捂也捂不热。
她身上很凉，鞋子开胶了，身上的衣服也不合身，松松垮垮的粗硬布料根本不保暖，程愿抱着她，听她迷迷糊糊地喊妈妈，她身上痛，头也痛，太难熬时，想起妈妈。
程愿毫无办法，排队需要时间，检查需要时间，等待令人心生烦躁，她心里乱成一团，翻出手机一口气下单了十几件衣服、鞋子、帽子围巾手套，大数据推荐的商品接二连三弹进手机页面，她照单全收，通通下单。
事后冷静下来，又不知道该怎么拿给秋千，她怕这些擅自的好意会变成负担，变成又压在小孩心上的——我花了多少钱？
然而程愿没想到的是，这里的快递运输居然需要这么长的时间，还没等她思考出对策，秋千就病倒了。
许是发烧会让人脱水，本就瘦弱的人缩在被子里昏睡着，看起来比平日更加瘦小，程愿上门送东西，见她蜷缩成小小一团，呼吸微弱，像只小猫。
天气预报说，再过两日，冷空气即将侵袭这片土地，程愿思来想去，还是送了衣服上门，一进门，就听奶奶说秋千的烧退了，只是精神头还是不好，这会儿又睡了过去。
程愿去摸她的额头，秋千睡得不沉，忽然被惊动，蹭了蹭她的手背。
才过去短短几个小时，傍晚睡得软乎乎的小猫，一转眼又变成硬邦邦的秋千，深更半夜追上门来，当面拆穿程愿琢磨许久的“周全话术”。
面对秋千的质问，程愿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些衣服是我在网上买的，还是在镇子上买的呢？”
秋千闻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好评返现的小纸片。
这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缘由，断绝了程愿“狡辩”的机会，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无奈地闭了下眼：“对，这些衣服不是在镇子上买的，是那天，带你去医院时，在网上买的。”
“送我这些，是因为我很可怜吗？”
秋千的问话很平静，像是此刻掉落在地上的月光，安静地看着人间。
她眼中并没有程愿担心的窘迫和抗拒，往日总是防御的姿态也悄然退散，她的神情很直白，她只是好奇，到底是因为什么。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程愿也在想。
村子里有那样多的人，世界上有那样多的人，到处都是秋千这样的小孩，她为什么偏偏要帮助秋千？
为什么要绞尽脑汁，去照顾这个只有几面之缘，萍水相逢的陌生女孩？
——不是因为可怜。
同情、悲悯、都不是，她相信秋千可以顽强的生存下去，可以永远昂着头颅和这个世界较量，但是......火车在响。
每每听到火车鸣笛的声响，程愿都会担心，秋千是否会出现在这辆火车上。
无论是那晚送她去医院，还是午休时间的短暂陪伴，又或是雨天里突然送出的雨伞，凭空捏造的学校比赛，她真的在推进过门笺的线上售卖......一桩桩一件件，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她希望她平安。
面前这个女孩，令她想到生死。
这小小山村每时每刻都被鸣笛声响包围。
而她每时每刻，都会想起秋千。
秋千没有得到答案，顿了顿，忽然问：“还是因为，我和你妹妹一样大？”
“你们班上的同学，都和我妹妹一样大。”程愿轻轻叹了口气，“秋千，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火车上。”
积攒了多日的话终于找到出口，程愿缓慢的，轻柔地说着。
“我知晓你有很多不得已，很多苦衷，你要面对的问题是生存，而生存和危险、受伤、甚至和生命挂钩，我并不能改变你的处境，但我希望或许我的一点帮助，可以让你不用再去爬火车，从火车上摔下来，实在太痛了。”
那天晚上，在医院里，秋千迷迷糊糊地，一直在说痛。
“没有比赛，没有奖金，但是奶奶的过门笺我的确在准备线上售卖，如果赚到钱，收入可以支撑你的生活和学习，我希望你可以继续读书，继续上学，健康的，平安的长大。”
“那......如果没有赚到钱呢？”秋千喃喃着追问。
天地万籁俱寂，远处火车鸣笛，将寂静的深夜撕开一道裂口，那天晚上，程愿在大地震颤的声响中醒来，梦境尽头，遇见秋千。
“如果......如果没有赚到钱......”程愿静静握住秋千的手，“那你愿意接受我的资助，送你继续上学吗？”
手背是程愿掌心的温度，手心是那张漂泊了十天的“好评返现”，程愿的温柔将秋千笼罩，轰鸣的世界中，秋千听见自己轰鸣的心跳，她手有些抖，指尖用力，在纸片上留下一道印痕。
为什么会有程愿这样的人？
秋千想要上学，她喜欢学校，喜欢读书，可学业和生计的矛盾，随着年龄渐渐增长，初中结束她就是大孩子了，她必须要撑起这个家。
可是程愿从天而降。
秋千欣喜若狂，但她不敢表现，因为程愿也还只是个学生，她哪来的能力去资助另一个学生呢？
秋千不敢点头，更舍不得摇头，复杂纷乱的情绪缠绕在一起，她小心翼翼地问出一句直白的话：“你很有钱嘛？”
见她并不抗拒，程愿紧绷的弦也松下来：“嗯......我评估过我的收支，虽然我还在上学，但也有一些......简单的收入，资助你上学的话，问题不大。”
“秋千，你想继续上学吗？只要你想，那我就可以。”程愿重复，“只要你想。”
“我想。”掷地有声的回答，秋千狠狠点头，“我想，很想很想。”
她说得很快，很急，一边点头一边语无伦次地保证着：“我会努力读书，考上好大学，我会......我会出人头地，去华安，去华安报答你，等我长大了，我就去赚钱，之前看病的钱，上学的钱，我都会还给你，就算我借你的......我可以写欠条，写保证书，或者我们也可以签合同......”
“不用。”程愿笑着打断她，“不用，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她拍拍她的手：“秋千，我资助你，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我，好的成绩，好的前途，有时不是只靠努力就能得到的，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知道吗？”
秋千照旧不听，执拗地重复着：“那我也会报答你。”
“好，报答我——”程愿拿她毫无办法，“那报答我之前，能不能先答应我一件事呢，不准再去爬火车，不然的话，我真的要去告诉奶奶。”
程愿害怕，她怕面前的女孩也会断掉一条腿，瞎掉一只眼。
“可以答应我吗？”
“嗯。”
秋千沉默两秒，努力多说一些，她拉过程愿的手，像那天程愿同她拉钩一样，比出六的姿势，勾住程愿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一百年，不会变。
“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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