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势欲沉山》应洵

35、神乐 “不可以亲

　　宋媪早上在院子里见到相拥而眠的两人，没有出声，就站在不远处盯着他们。

　　直到季知禅抬起头转向她。

　　睁眼的黑暗，让季知禅有瞬间的恍惚。

　　“早啊。”宋媪移开目光，嘀咕着往院门的方向走去：“就知道在我家白吃白住，一天还要吃三顿，也不知道给点钱……”

　　季知禅：“你说什么？”

　　宋媪：“哦……没什么。”

　　见季知禅抱着褚爻起身，她连忙上前：“小心点，你这样看得见路吗？别把小褚摔到了。”

　　季知禅蓦地拽下眼纱，见到一张同往日一般和蔼的面容。

　　“怎么了小季？”宋媪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季知禅道：“不会。”

　　宋媪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是在回答上一个问题。

　　“你们昨晚在院子里睡的？小褚还没醒呢？”

　　“嗯。”

　　“行，我先去地里一趟，等我回来再做你们的早饭。”

　　“我呢？”季知禅茫然地看过去，宋媪连个背影都没给他留。

　　日上三竿的时候，宋媪回来了。

　　而季知禅正在屋内，拿着一个瓷杯，蘸了里面的水抹到褚爻眼上。

　　水滴自眼角滑落，像是流下的泪。

　　季知禅不禁俯身靠近，吻掉了这滴“泪”。

　　下一刻，褚爻陡然睁眼。

　　“你在做什么……唔。”

　　水流进眼睛里，褚爻连忙用手去擦，弄得眼眶都红了。

　　“……对不起。”季知禅替她抹去脸上的水痕。

　　不知是嫌他手茧厚重还是生气，褚爻拨开他的手，闭着眼睛等待刺痛缓解。

　　“往我眼睛上抹的什么？”

　　“今晨接的露水。”季知禅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低着头坐在塌边的脚踏上：“听说，乞巧节时的露水是牛郎织女相会时的眼泪，抹在眼上，可使人明目。”

　　褚爻：“你觉得有用？”

　　季知禅：“试试。”

　　“试过了，有用吗？”

　　“没效果。太少了。”

　　“你还想来？唔……”褚爻睁眼太急，眼角全是泪水，吸了吸鼻子，语气像是嗔怨。

　　“你别睁眼。”季知禅抬头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喉结上下动了动，便没了下文。

　　“怪我了？”

　　“不是。”

　　褚爻坐到榻边，准备起身，季知禅将人拦腰抱住，贴上她的脸颊，被褚爻反手捏住脸颊。

　　季知禅：“不可以亲吗？”

　　褚爻：“不行。”

　　季知禅缩了缩脑袋，身子滑下去一截，在她颈侧使劲蹭了蹭：“难受。”

　　“忍着。”

　　“我每天都在忍，你不知道吗？”

　　“那你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唔……”

　　季知禅拱啊拱，褚爻实在受不了，狠狠揉乱他的头发，手法就跟撸狗一样，最后还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给我消停点。”

　　季知禅望着褚爻，目光带着几分幽怨，眼底有浮动的杀意，但不是对她：“你把眼纱戴上。”

　　“嗯？”

　　“眼角，红的。”

　　“过会就消了。”

　　“他们看你的眼神，我很不喜欢，会忍不住想要杀人。”

　　褚爻眼睫轻颤，手掌轻抚过他的脸庞。

　　季知禅握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手指，歪头将脸颊贴在她的手心里。

　　比起亲吻，更像是□□，只是牙齿将将碰到指尖便撤离了。

　　褚爻叹了口气，闭上双眼：“好。”

　　季知禅用手指蘸了露水，小心翼翼抹在她眼上揉开，见她没有拒绝，肉眼可见地振奋起来。

　　褚爻没料到他还惦记着“牛郎织女的眼泪”，想着抹都抹了，便随他罢，但又忍不住问：“要是我好不了呢？”

　　季知禅神色平静，继续手上的动作：“不会。”

　　“你很信这些？”

　　“我以为，你也信神。”

　　“有些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那就换一个。”

　　褚爻略笑一声，笑意中有些无奈：“真是……”

　　季知禅系好纱带，捧住她的脸，很想亲一亲她的眼角。

　　凑近的瞬间，褚爻突然道：“我还没有洗漱。”

　　季知禅僵了僵，把眼纱摘下来怄气走了：“我去看早膳好了没有。”

　　随着渐远的脚步声，褚爻笑了笑，只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照常洗漱梳妆。

　　更衣时，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褚爻摸索着捡起它，忽然感到强烈的不适。

　　那是一片碎玉，神乐箫仅剩的残骸。

　　玉上有沉雕的竹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

　　褚爻知道，自己远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她其实很不习惯。

　　无论是神乐、眼纱，还是季知禅……许多事都被刻意回避，只等突如其来的某一日，割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季知禅回来的时候，褚爻并没有注意到，直到他开口。

　　“这块玉，是你那把箫的吗？”

　　“……嗯？嗯。”

　　“你的手流血了。”

　　“有吗？”

　　右手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包裹住，一下子便让褚爻意识到，她的手太冷了，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

　　虽然风寒好了，但更多的寒气来自玄霜果残留在体内的药力。尽管季知禅每天都会替她炼化一部分，可褚爻的身体远比常人虚弱，因此进度很是缓慢。

　　褚爻：“……应该是刚才不小心划到的。”

　　季知禅：“嗯。玉给我，先处理伤口。”包扎完，又将蒙眼的纱带给她系上。

　　褚爻暂时没提拿回碎玉的事。

　　季知禅把她抱到食案前，拿起筷子：“你手伤了，我喂你。”

　　褚爻挑挑眉，拽了拽右手上裹着的纱布，低垂眉眼，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吃着早膳。很乖，像个易碎的瓷偶。

　　即便这样，也叫人神摇目夺。

　　他问：“你想要一把新的吗？”

　　褚爻的反应有些迟钝，一字一顿道：“新的，什么？”

　　季知禅：“箫，还和你以前那把一样。”

　　“不一样的。”

　　“还没有听你提起过，你的箫，叫什么名字？”

　　褚爻想了想，抬起左手，手指蘸着茶汤，在案上写了两个字——

　　神乐。

　　字迹铁画银钩，完全不像是一个素日惯用右手的人能写出来的字。

　　“本来是叫神乐[yuè]的，后来发现箫音实在太难听了，干脆叫神乐[lè]，好歹让神明听了这个名字能开心点。”

　　季知禅将碎玉放回褚爻手中，有纱布隔着，伤不到她。

　　“我……”褚爻没有动作，就这样摊开掌心，沉默了很久：“我抓周时，抓到一位长辈抱在怀里的玉箫，那是件旧物，他不肯给我，回头做了根一模一样的给我。

　　“当时我就想，这把箫要叫神乐，希望有朝一日，它能成长为神器……”

　　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涌出眼眶，庆幸自己戴着眼纱，还可以将哽咽生生咽下；忍不住去想，如果没有选择强杀殷杀，如今会是何光景。

　　季知禅看穿她的想法，道：“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就把它当作长辈的心意。留下来，把边缘磨平，给你做个护身符。”

　　褚爻愣了愣，露出释然的笑意：“好。”拍了拍季知禅的肩膀，示意他松手。

　　季知禅收回落在她唇上的视线，手臂环得更紧：“不行，陪我吃完。”

　　褚爻百无聊赖，摩挲着碎玉上的沉雕。

　　季知禅：“你箫上雕刻的花纹，手法似乎不太一样。”

　　褚爻：“赠箫的那位长辈为人清雅，喜好松鹤，箫上的浮雕也是松鹤。取字后，我才在箫身上刻了青竹。”

　　饭后。

　　季知禅找了砂石打磨碎玉，褚爻则在一旁，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宋媪走入院中，见到的便是这幅温馨景象，不忍打扰。

　　但褚爻听到动静，喊住了她：“宋婆婆，你知道小满家住在哪吗？我们想准些礼物去拜访一下。”

　　“是去找黎沛吧？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们直接去村东找他就是。”宋媪道：“可别带什么礼物，惯得他。你以为他这铁匠是怎么当上的？还不是因为他一天得罪这个得罪那个的。除了打铁，他还会竹编、打猎、做木工活……啊，要是衣裳破了也可以找他补。”

　　“他会的还挺多的。”褚爻嘴角抽了抽。

　　“要是不会这些，就凭他那个得罪人的性子，早在村子里待不下去了。”宋媪冷哼一声：“亏我们当初还觉得他一个人带小满不容易，好几次都算了。”

　　褚爻：“小满的母亲呢？”

　　宋媪：“我也不清楚，黎沛刚来村里的时候，就只有他和小满父女二人。”

　　褚爻：“我知道了，多谢宋婆婆。”

　　宋媪笑着摆了摆手，又回屋里去了。

　　季知禅问：“你想做成什么，项链、玉佩、耳饰？”

　　褚爻想了想说：“项链吧，绳子要长一些。”

　　他道：“嗯，做好了给你。”

　　去黎沛家的路上，遇到的村民都主动跟他们打招呼。

　　同样是外来人，跟相处了十几年的黎沛比起来，褚爻实在有礼貌太多了。

　　“是小褚啊，今天气色好了许多呢。”

　　“这是我做的巧果，你们拿去尝尝。”

　　……

　　全程都是褚爻在回应，季知禅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在旁边替她拎东西。

　　这里宁静、祥和，也充斥着欢声笑语，但和千重山上的节日氛围很不一样。

　　对星阁的弟子来说，今天是难得的节日，可以将所有功课抛之脑后，大家一起吵吵闹闹，恨不得把山都翻过来。

　　几乎每次乞巧都会玩到忘乎所以，白天晒的书，傍晚了都不记得收，要是倒霉遇上下雨，就会一大群人被长老罚去藏书阁，抄整夜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