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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前世(叁) 1+1+1 ...
那年冬,傅瑶随江珩去蜀地故地重游,傅瑶其实不太想折腾,但江珩说当散心。
说是散心,傅瑶并不这般觉得,府上尚且有一堆事没打点完,她前些日子又因醉酒误入凉亭。
这是说来是傅瑶糊涂,当时和江珩早上闹了不愉快,出去赴宴贪杯饮酒,误入凉亭,不曾想太子彼时正在那歇息。
冬日,红梅艳丽,天地姝色,她扶额眼前眩晕只想寻处清净地歇脚,跌跌撞撞地走进,直直撞上一个人。
之后的事,傅瑶记不太清了。
只知道最后清醒已经到了府上,而原本总说事务繁忙的江珩突然之间告了假推了一切公务要带她出去歇息几日。
傅瑶不太想去,便想寻个由头:“我接了郡王的帖子,此刻怕是不好不去。”
江珩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傅瑶准备再开口,江珩已经接了下一句:“郡王府的梅树枯死,办不成赏花宴了。”
“路途太远。”
江珩不为所动:“有马车,无须你行路。”
傅瑶一噎,也不知江珩发什么癔症。倒是他这冷冰冰的样,也不知哪日驾鹤西去能不能烧出个舍利子来。
无奈,傅瑶也只得陪他折腾,他倒像是跟人赌气似的,带了一堆东西。
刚到巴蜀就下场了大雪,没什么地方可以去,傅瑶在驿站呆的几天,无聊至极,只能买些话本子看。
傅瑶是越看越入迷,越看越觉津津有味,趴在床上翻阅,连江珩何时进来都不曾留意,直到江珩无奈地抽走她的书,她才回神。
“嗯?”
许是看了太久的缘故,她的眼睛已经染上水色一层,薄薄的雾蒙蒙的。江珩摇头,嘱咐她许多,傅瑶敷衍地点头。
入了冬的天冷的让人不愿意动弹,夜里骤温降,屋檐处凝了霜雪,许是这一带的海拔偏高,夜里雪覆了漫山遍野,破晓时凝了冰,车辆再要过去便也难了。
在驿站的夜里傅瑶是被窗棂灌入的冷风冻醒的,迷迷糊糊间灯影闪烁。
她有些迷茫的揉了揉眼,待到瞧清时才察觉似是夜里不曾关好窗。
随手拿过一旁的狐裘披在身上,走到窗前,酥雪已停,驿站的后院又是一片白皑刺目,冷风袭来时,她敛了眸,将窗棂关上。
江珩在她起身时也醒了,他走上前自后环住傅瑶,“天色尚早,怎不再睡会?”
“你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吗?”傅瑶回眸,眨动的纤长眼睫下幽黑的瞳仁涣散,显然是刚睡醒,见了他又暗自打起精神。
她素知江珩浅眠,夜里风吹草动都能让他醒来,所以她起身之际已经收了力道,没想到还是把他惊醒了。
江珩揽她坐下,二人难得都是心情豁达,见傅瑶有所纠结,江珩顺势宽慰:“我一直醒着,不算你吵到我了。”
“又失眠了?”傅瑶有些担忧,她知道江珩夜里难眠,却不知他竟已经严重到这般地步,一时又有些担忧。
“嗯。”江珩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他时常是睡不安稳的,御医给他配过安神汤,但效果聊胜于无。
江珩也从未表露其他不适,傅瑶也只当他是因公务繁忙才会如此。
傅瑶靠在他怀里,叹气:“你难得不必操心公务,结果还是这般难眠。不然请个郎中瞧瞧?”
“不必。”江珩摸了摸她冰凉的手,“你先顾好自己。等明日雪小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傅瑶没说话,江珩拉着她坐到床畔,“我知你这几日烦闷,委屈你了。”
烛影摇曳,傅瑶能清楚看清江珩面如冠玉的侧颜。
替她揽好狐裘,江珩眸光淡淡,嘴角却噙着几许似有若无的笑意,淡淡道:“此处不比江浙一带,入了冬寒,你需勤添衣物。”
“你光说我,昨日你自己都忘了披大氅。”傅瑶不甘示弱反驳。
江珩不以为意轻笑,带了些揶揄:“我忘性大,娘子还须多费心,替为夫操劳操劳。”
江珩从未有这般说话的时候,傅瑶羞红了脸,挣脱他的怀抱。
“你…谁要帮你看。”傅瑶不想理他,她面色绯红,夺过被褥胡乱散开。
话随时这么说,傅瑶将自己塞回被子里,捂着脸,被褥轻轻颤抖,像是在憋笑。
江珩轻咳一声,不觉也是红了脸。他夜里睡不着,傅瑶索性拉着他去借了店家的灶房折腾。
锅碗瓢盆一系列倒腾下来,二人倒贴给店家赔了十两银子。两个门外汉倒腾半天做出一盘乌漆麻黑,看起来黏糊糊的东西。
傅瑶眨眨眼,支着头:“我不饿。”
江珩沉默地看了半晌,似是认命了,视死如归地尝了一口,对上傅瑶期待的眼神,生生咽了下去。
“不错。”江珩不忍心戳穿。
傅瑶喜出望外,将整盘都推给他:“那就多吃点。”
江珩沉默地放下筷子。二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江珩多数时候都是静静聆听,竟也这么过了大半夜。
过夜半,果然雪小了不少,傅瑶打了个哈欠,她被江珩拉着作画,困得眼皮子直打颤。
还没等江珩画完,她眼一闭就睡了。
近日酬神多庙会,听闻寺里有僧人专门看签,不论姻缘还是家宅子嗣皆可求签。因为无事,江珩便说要与傅瑶同去。
“唔……天亮以后再说。”傅瑶睡得迷迷糊糊。
“不可。”江珩拍了拍她。
“别烦。”傅瑶不耐烦了,蒙着被子就把江珩抛之脑后要继续睡。
“……”
江珩不死心,继续晃她:“你且说去不去。”
傅瑶烦了,胡乱应付:“嗯嗯。”
江珩心满意足,搂着傅瑶睡去。
山岭噙雾,冬雪如酥,东方恰只吐出一丝缟羽般的白。傅瑶赖了床,江珩催了几次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傅瑶收拾好的时候,江珩已经在楼下了,她从窗棂往下看江珩。
此间风月恰好,江珩背手而立,迎着傅瑶的视线一笑,荡起涟漪惑人,连着无限天光似也掀起柔情缱绻。
江珩是不常笑的,笑起来不是讥讽就是勾人。
傅瑶将手肘撑上窗棂掌心托住下巴,江珩见她在笑,不觉也柔了目光:“看什么。”
“你猜猜看?”傅瑶想逗他。
“猜不到。”江珩如是说。
“你那般聪慧怎会猜不到。”
“不及夫人聪慧。”
傅瑶心里美了,也愿意放他一马,“看一个招蜂引蝶的狐狸。”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的白掩盖万物,地上积雪厚重,脚踩上去,留下一个极深的印子,酥雪散散,落在脖颈处化时冰凉,不由得让人一颤。
江珩撑伞,傅瑶裙摆沾了雪,雪一滑就湿漉漉,黏糊糊的不舒服。
傅瑶很是不适应,江珩无奈,下一瞬,他猛地背起傅瑶,傅瑶先是不知所措,然后心满意足勾住他的脖子撑起伞。
“江珩。”
“嗯。”江珩应了声。
“你是不是真是狐狸精成人?”傅瑶觉得自己话本子看多了,说的话也幼稚了。
“为什么呢?”江珩将她背得更稳了些。
“因为你好香。”
话本子里的狐狸精出场都是自带奇香,可以蛊惑人心。
“……”江珩似是被她的话噎到了,默了半晌轻轻摇头,“夫人。”
“嗯。”傅瑶嗯了声。
“那是熏香。”
“哦。”傅瑶觉得意兴阑珊,把玩他的头发。
江珩也没阻止,任由她玩弄。
静穆、弥漫着薰香的寺庙内,香客虔诚地持着签筒,喃喃对神明讲出自己的心愿,竹筒摇晃的声音络绎不绝,想来今日求签的人倒也不少。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有一瞬间想要逃离,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直接就走了。
她早年间常随族中人入寺庙吃斋戒,自也是懂得规矩的。
八个主殿拜完后,再回到圣帝殿广场举着高香拜四方,最后去到香炉处把高香烧掉,民间传言高香烧完寓意功德圆满有福报。
解签的是个五十左右的老者,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他笑着递给傅瑶一个竹筒,示意她可以开始摇签。
签落地,还没解签,江珩走过来拍了拍傅瑶,“外面有面食,你尚未用餐,先去吃点。”
“可我还没解签。”傅瑶有些犹豫。
为了这一个签,她排了许久。
“无妨,我替你看着。”
得了江珩许诺,傅瑶心满意足溜了。
竹签落地的瞬间便被一旁的小沙弥捡起递给了老者,那老者瞧着签蹙了蹙眉,又看了看傅瑶的面相。
见傅瑶离去,老者连连叹气。
江珩顿了顿:“我二人是夫妻,您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老者看了看江珩,缓缓道:“下下签。”
下下签,这是大凶之兆。
“可有解法?”江珩问道。
老者双手合十,似是并不打算告诉他,只道:“万般皆是命,一切自有缘法,此中有真意,施主可自行体会。”
江珩沉默也抽了一支。
他也是下下签。
老者瞧了眼江珩,又看了看签文,不知为何叹了口气,继而摇了摇头,颇是感慨道:“一连两支签,皆是下下签,是命啊。”
他叹道,却听江珩不以为然的开口,“我不信命。”
这也不该是她的命。江珩在心里默念。
老者一时语塞,摇了摇头,愈发无奈,收了签,似是心有所思,自一旁解了根红绳递给江珩,“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但是老朽今日还是送施主几句话。”
老者离去前留言:“无意以观璧,难遣心中欲。日诵三清静,不妨顺本心。恐有不受处,暂且还平息。”
话虽如此,但若叫人真的放下…
这怕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若心结当真容易轻言放下,那这世间又何须圣人存在,又哪里这么多平白无故的伤心人。
傅瑶回来时,江珩静静站在一株姻缘树下,姻缘树挂满红绸,绚烂夺目,傅瑶一时看痴了。
这漫天雪景纷纷扬扬,落在身上,在这苍茫的天地间,也从不会缺失这人间烟火岁月。
傅瑶走上前:“我的签呢?”
“解了。”
傅瑶来了兴趣:“如何?”
“上上签。”江珩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真的?”
江珩低头直视她的眼,琉璃通透的眸流光溢彩,“如假包换。”
“别这么腻歪。”傅瑶有些不适应江珩,跟换了个人,她甚至开始想是不是话本子应验了。
眼前人不是她的丈夫,而是狸猫换太子的冒牌货,是个山精野怪!
江珩苦笑,点了点她的额头,“莫要胡思乱想。你夫君我,如假包换。”
傅瑶又跑了,跑到台阶下,又跑回去。
“我要挂姻缘牌。”傅瑶理直气壮提要求。
“嗯。”
“你写字。”傅瑶得寸进尺。
“好。”
“将身上的银子都给我。”
她更进一步,江珩只顾着应答,后知后觉自己被她套路了。
傅瑶阴谋得逞,笑得狡黠。
“掏钱喽。”
江珩无奈掏钱:“侯府中馈都在你手里,你还愁没银子?”
“这不一样。”傅瑶一本正经乱扯,“侯府的是侯府的,你的是你的,我们夫妻一体,你的也就是我的。侯府是你的,所以侯府的也是我的。”
到头来什么都是她的。
江珩面容上带着几许浅浅的笑意:“嗯。你的,那我也是你的。”
傅瑶瞪了他一眼,跑去拿姻缘牌了。
一时风起,树间的姻缘牌皆是一颤。彼时光辉遍洒,雪一映,乍一看似通透的琉璃。
傅瑶偏要自己去挂,她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地挂好姻缘牌,梯子有些斜,并不稳。
傅瑶眼珠一转,直接从梯子中间跳下来。
江珩原本是看着,眸光一颤,他快步走上前,张开手的下一瞬,香风扑面而来,继而是傅瑶稳稳地落入他怀中。
江珩耳畔发红发烫:“这般危险,你也不知注意些。”
“我就不。”傅瑶直接耍赖。
那一天夜里,傅瑶和江珩一起逛集市。巴蜀风情,傅瑶好奇地四处张望,买这买那,最终都是江珩受累。
夜幕四合映出一城容华,人头攒动,明耀似白昼,江珩与傅瑶像寻常夫妻。
“江珩。”
“嗯。”
“江珩。”
“嗯。”江珩不厌其烦。
“我们下次还来吗?”
“你想,我们就来。”江珩不厌其烦回应她。
“江珩——”傅瑶拉扯声调,咬了口酥饼,眼亮晶晶的看他。
江珩两手提满了东西:“嗯。”
“你好像闷葫芦啊。”傅瑶笑着买糖葫芦去了。
那也是你的闷葫芦。
江珩默默补上这一句。看着傅瑶欢喜跳脱的身影,心口的痛似乎又重了几分。
他时日无多,只想好好陪陪她,若是连他也撒手人寰,也不知道她的性子是否能够安度余生,侯府是否能护她安宁。
江珩眨眨眼,觉得有些起雾,他默默跟在傅瑶身后,看她欢喜看她玩乐。
江珩默默想,如果能看她永远言笑晏晏,貌似也是个不错的体验。
可惜,他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陪她。
猎猎风,酒肆酒旗翻飞,天光云影共徘徊,城中,不知何处情歌悠悠。
二人玩得不亦乐乎,忽然,人群开始四散分开,傅瑶和江珩也被挤到角落。
不远处,一群人款款而来,覆面,苗服,迎着移动的火把载歌载舞。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最中央的男子。
约莫二十来岁,青色苗服,面容冷峻生得副惊为天人的貌,雌雄莫辨,丹凤眼冷清对万物视若无睹,银饰随着步伐一步一晃,一步一响。
人还未走近,就有一股奇香弥漫,再近些,青年面无表情,所过之处苗民纷纷叩首,在场众人,唯有江珩与傅瑶依旧站着,尤为惹眼。
傅瑶去看那男子,生得副好皮囊,只是瞧着是个不大好相处的,冷得像块冰,额间朱砂痣嫣红似血,倒是与傅瑶印象里的太子有几分相似。
大抵在于二者额间皆有朱砂痣的缘故。
傅瑶目光移到别处,翠绿的蛇自男子袖中猛地窜出,像是感觉到威胁,竖瞳死死地顶着傅瑶。
傅瑶吓了一跳,江珩抬手遮住傅瑶的眼,没让她继续看。江珩冷了个神色,与此同时,那男子也冷冷抬眼。
若说江珩是高山晶莹雪的冷清,那这人便是众生皆漠然的孤高,红线缠腕,眸淡如雾。
视线移了一圈,最终落在江珩身上,载歌载舞的巫师都因他的动作停下,那眼神冷,也仿佛毒蛇寻得有趣的新奇玩意。
“外乡人?”
江珩眼底寒意愈发重了。
那人丝毫不在意江珩愈发难看的面色:“呵……”
剑拔弩张之际,青年收回视线,像是确认了什么,继而抬步。人群继续叩首,巫师继续载歌载舞,那阵奇香却久久未曾散去。
“那人是谁啊?”傅瑶有些好奇。这么大阵仗搞来下,来者身份定然是不简单的。
江珩默了片刻,摇头。
其中有懂汉语的冷不丁来了句:“是大祭司。”
“大祭司?”傅瑶好奇地重复了遍。
后来傅瑶才知道何为大祭司。苗疆占据巴蜀,分十七州即十七个部落,每个部落各司其职,各主其事。
而大祭司,则类似中原的皇帝。每任大祭司都统御苗疆各种事务,这些年苗疆雄起,离不开前几任大祭司。
而方才,他们见到的就是苗疆新一任的大祭司,楚离。依照当地人对他的描述,此人性格最是孤高,冷心冷情,蛊术医术一绝,得上任大祭司亲传。
傅瑶提了一句:“中原也有医者。”
最终路人只是上下打量了二人:“不同的。这世间没什么是大祭司不能治的。若是有,也只能是此人命该如此。”
傅瑶不以为意,见江珩面色不太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魂不守舍的?”
江珩回眸,冲她摇摇头:“无碍。”
巴蜀的日子短暂又欢愉,像稍纵即逝的梦,稍一用力就都破碎了。
这日夜里,在落雨。
窗外的雨从最初的霡霂到滂霈,烛火倒映的浊影斑驳摇曳,隐隐听到些许雨沫坠入积潦的声音。
她横竖睡不着,掀了衾被便走下榻。
“睡不着?”江珩替她披上狐裘。
“嗯。”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不要。”傅瑶拒绝。
“话本子都比你讲得好。”
江珩哂笑。
“那你想怎么样?”
傅瑶眼珠子一转,却是想到今天遇到的几个怪人。他们可真怪,又吵又哭,烦人。
翌日,江珩去酒楼办午膳,因为傅瑶月事容易腹痛,江珩特地亲去,安排都是补气血的菜肴。
傅瑶去时,除了江珩,还有一个故人。正是昨日让她印象颇深的故人。
此人名为郝有才,是有名的富商。
他似是与江珩达成了什么默契一般。郝有财遣散了所有人,今日他包下了整栋酒楼,因而不怕任何人的打搅。
傅瑶静静地聆听,摸清了昨日故事的来龙去脉。
昨日争执的人,一是郝有才,二是郝有才表弟,第三则是话本里让书生牵肠挂肚、魂牵梦绕的主角,李小姐。
原是这李家小姐因找到了亲生父母,执意要跟人走,而气死了她的双亲父母。
如今又带着双亲留下的遗产去了白云观修行,也不曾同郝有才表弟解除婚约,致使其至今都还心心念念的想着她。
而郝有财又觉李家小姐太过薄情寡义,将事情做的这般绝,不适合做自己表弟的妻子,奈何表弟心心念念着李家小姐,对于旁人的劝解从未听进过丝毫的只言片语。
那日傅瑶静静地听着,江珩答应替郝有才试探李小姐的心意。
后面,傅瑶知道,郝有才是一届富商不假,他的族中常见在西域与苗疆往来通商,积累大量财富与人脉。江珩需要的不是郝有才的钱,而是他手中的人脉资源。
事后的某个深夜,傅瑶唉声叹气。
“怎么?”江珩问她。
她摇摇头:“江珩,我是不是不该来?”
“嗯?”江珩不明所以。
“挡了你的桃花啊。”
长久的沉默。
江珩倏尔扯了扯傅瑶的脸,力道不重,更像是无奈的威胁,“傅瑶。”
“我并非滥情之辈。”
傅瑶点点头。可你也不是深情之人,更不是长情之人。
……
夜里,傅瑶越想越烦,她把江珩推醒。
“江珩。”
“不舒服?”江珩抬手摸了摸汤婆子,还是温热的,他又替傅瑶揉肚子,“那我替你揉揉可会好些?”
傅瑶不吃他这套:“江珩。”
随之而来是傅瑶颇为赞同的一句:“你敷衍我。”
江珩起身,点了灯火,坐在床畔。
“我何时敷衍过你?”
“我要坐船泛舟游湖你都没应。”
“……”
事实上,傅瑶从未和江珩提过这件事,她睡不着,所以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就想起集市上见过有情人泛舟游湖,郎情妾意。
她就是故意刁难。
江珩实在是气笑了,他笑着笑着,开始翻包裹。
傅瑶心头一紧。这是要半路跑路把她扔下的节奏啊,接下来是不是她泪流满面上京告御状,遇到铁面无私的大人,然后爱恨情仇过后江珩被斩了。
等等……这貌似是她前日里看的话本子。讲的是陈世美抛妻弃子,妻子养着父母孩子,最终替自己赢得公道。
可她没有孩子,也不用养江珩父母。
她发现,她好像没办法演这个剧本。
“傅瑶。”
江珩冷冷地喊她。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将一套衣服扔给她,劈头盖脸遮住傅瑶视线。
这不仅是抛妻的节奏,还是直接扫地出门啊?!
傅瑶眼巴巴看他。
江珩不为所动:“穿上。”
要露宿街头了。傅瑶不住替自己悲哀,磨磨蹭蹭穿好衣裳,却见江珩向自己伸手。
傅瑶眨眨眼,漂亮的眼亮晶晶的。
“走。”
好无情。
江珩一看就知她又在胡思乱想,敲了敲她的头,“不是要乘船吗?走吧。”
傅瑶眨眨眼,然后先溜了。江珩看着空荡荡的房内,摇摇头,默默跟上。
湖面微波不兴,满天星斗浸在水中随着涟漪荡漾,傅瑶在玩水,把水溅得到处都是,连江珩都湿了大半。
“别玩水。”江珩终于抬眸看她。
傅瑶以为是江珩嫌自己闹腾,所以就不玩了。手刚拿出水面就被江珩牵去。
“这是冬日,本就不是玩水的时候。你月事还未过,到时候又嚷嚷疼。”
江珩替她捂着手,他不过二十有四,已经是天潢贵胄,矜贵绝伦。如玉的指节包裹她的手,待她手暖了些渐渐能感知几分温度,才将汤婆子给她。
傅瑶看着他,忽然口干舌燥。
江珩就像清冷的月,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短暂地摘下,哪怕只是片刻拥有都足以让人心甘情愿为之粉身碎骨。
“江珩。”傅瑶又一次喊他,江珩很快嗯了声。
“可是汤婆子凉了?”
江珩伸手要试探温度,傅瑶凑上前,二人四目相对,傅瑶的睫毛很长,呼吸让江珩莫名觉得浑身燥热,他喉结滚动。
然后,猛地偏过头。
“咳咳……”
“怎么了?”傅瑶有些慌了。她这几夜睡得一直不安稳,连带江珩也时常半夜被她扰醒。傅瑶开始忧心是否是自己害得江珩着了凉。
“无碍。”
江珩轻摇头。
傅瑶不依不饶,她试探性分开江珩的指,十指相扣的瞬间,傅瑶猛地凑上前,吻上那片温软。
她以为江珩会推开,却发现并不是。二人挨得极近,江珩看似冷清却力道愈发重了,傅瑶想退,下一瞬,江珩的手按住她的头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发香在江珩指尖化作绕指柔,傅瑶阖眼,也不知是江潮起伏还是心在雀跃,傅瑶逐渐卸了力道,自己仿佛也融入江水。
花舟在月色琉璃中飘荡,傅瑶面上染上薄红,江珩亦是红了耳畔。
“江珩…你,你无耻。”傅瑶咬唇瞪他。
“嗯。”
傅瑶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江珩继而继续话不惊人语不休:“多谢夸奖。”
有一个瞬间,天地寂音,心率似乎也汇成一道,分不清彼此。
风还在吹,雪依旧簌簌,梅蕊落地作了天地一色里最绝色的一抹,烟花骤然炸响,傅瑶捧着汤婆子,江珩揽着她,替她暖手。
“江珩。”
“嗯。”
“闷葫芦。”
“呵…”
“嗯?”
江珩摇头,顿了顿:“没什么。”
巴蜀的日子像一场梦,逐渐在岁月里模糊,最终沉入记忆的长河,落为并不明显的边边角角。
时间过得极快离去的前几日,江珩待她愈发如往日如出一辙,傅瑶都快怀疑眼前人是不是被人顶替了。
翌日,瞳曚之际,曙光撕破了黑暗,旭日的余光照亮了大地,傅瑶的心情却一路沉入谷底。
傅瑶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江珩替自己挽着发,满脸的生无可恋。清早便被江珩,叫起,“心甘情愿”的接受他的“好意”。
蓦然间,她的发在江珩手中再次被卡在了木梳中,扯得她生疼。
傅瑶眼里的怒气再也掩饰不住,颇是烦躁:“江珩,你既然不会弄就别弄了。”
江珩金樽玉贵,她原来只把他当贵公子,夫妻之道上不知轻重在所难免,熟料他竟是半点不通。若真要他盘完发,只怕她早就疼死、怄死了。
傅瑶将他推出去,说什么也不肯开门。屋外起初还有赔罪的动静,到最后直接什么声音都没了。
傅瑶背抵着门,不耐地蹙眉。
心中似是窝了一团难以熄灭的火似的,爝火会被压在它身上的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物熄灭。
但当火势燃起时,这是世界万物便都会成为助长它的养料。
好巧不巧,今日里的傅瑶便好似那团爝火,被江珩这把风吹得愈燃欲烈。
她不禁开始怀疑,江珩陡然转变待她如寻常夫妻,若是他回了京都城,莫非又会回到从前冷心冷情时候。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想太多,可事实往往就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世间男子多薄幸,说得好听,浓情时锦口绣心、海誓山盟。
不爱时视若粪土,到头来都是些月露风云。因为和江珩闹了别扭,傅瑶当天夜里都和他隔了楚河汉界。
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意。
江珩没越界,傅瑶却是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没资格也不该奢求太多。
这段姻缘本就是她强求而来。江珩与太子共荣辱、共进退。她不是不知道。她学管家、掌中馈,本就已经做好了与江珩与侯府共生死的打算。
但这么多年,她始终拿不准江珩若即若离的心思。读不懂他为何给予她希望,不多时又是那副冷冰冰的姿态。
归根结底不过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罢了,生如浮萍随波逐流,浮萍无根系,她亦无归宿,与其苦苦挣扎,倒不如就此认命,静默的等待最后的终结。
可她不甘心。
若是最初她肯安分守己,她便不会算计这一切,不会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命好,什么都不需要做,自然有幕后家族替他打点。
她实在是觉得委屈,蒙着被子啜泣。
黑暗里,江珩默了默,心中后悔自己又惹了她不如意,默默地伸手想抱她,最终又收回手。
夫妻二人又坠入一种诡异的氛围,若即若离,飘忽不定。近在咫尺,远隔天涯,无限靠近又始终无法相容。
冬去春来,傅瑶在开春病倒了。
熬了几日痊愈身子一直不大利索,这些日子江珩事务繁忙未曾前来,除第一日他曾派过小厮询问外再无音讯。
又一次寻人无果,前来传话的小厮也满是无奈,一面心疼这夫人几次三番被拒一面又感慨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夫人,大人说这几日公务繁忙…传话的小厮还说…说,夫人您还是莫要打搅了。”
愈到后小厮便愈发低弱了声,既怕被主子发怒牵连又一面暗自抬眼打量傅瑶。
榻上人半倚软枕,哪怕羸弱病态眉眼也蕴着风流,浓艳的眉眼微微低垂似海棠葳蕤半坠,只是淡如雾的眼望人时有些冷。
笑时风华又不含情,也正应了那句任是无情也动人。
他不敢多看,忙垂了头。心里却想这世子还当真是无情,哪怕是相伴这些年也能轻拿轻放毫不在意。
人人皆知江珩端方持重,重情重义,可如今这般分明是无情或是寡性,坊间早有流言世子同世子妃感情不睦。
如今这般,想来流言非虚。
只叹这世子妃可怜,真要怪谁,寻根究底竟也不知是谁对谁错。
傅瑶倚靠软榻,闻言敛眸。
并未注意方才的一幕幕,只是怅惋过后一切如故,眼尾眉梢低了些,覆了层厚厚的暗影。
她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罢了,随他去了。”
江珩前些日子说过他公务繁忙,是否如此傅瑶无意深究。
多说多错,傅瑶也无意自讨没趣。
这一遭病倒又连日来少进水米,她本就虚弱,难得痊愈更是受不得风寒,但想起昨日母亲同自己说的事,眸光微动。
去年各地干旱庄稼收成较之往年明显少得可怜,皇家祈福风调雨顺引得下方各地纷纷效仿,侯府自也不例外。
江母年逾四十开春薄寒的日子也不方便上香礼佛这般一耗便是三四时辰的事。但侯府也不能没所作为,皇家表率底下人明眼都瞧着。
风口浪尖,无人愿惹风波。
江母不能前往,这差事自然落到了大病初愈的傅瑶身上,事关侯府傅瑶不得不慎重。
又过了三日,傅瑶稍痊愈些便命人备了马车前往城郊。
春三月,薄雾似蝉翼,笼了京华姝色,赤日的光晕驱散城郊雾,群山万壑,官道旁已有不少行人马车滞留。
傅瑶提起纱裙轻巧地下了马车。
早春薄寒,她拢了拢狐裘。
手炉被她攥紧,温流渡来缓解了十指间的不适,但还是被一口冷气呛得咳嗽。
手忙脚乱一阵,傅瑶摆手同人群一道随波逐流走到山脚下。
“夫人,到感业寺了。”翠儿搀扶她走入了感业寺内。听闻感业寺最是灵验,也因此香火旺盛所求之人络绎不绝。
傅瑶抬眼瞧去,烟芜碧波,人头攒动。
今日之人,想来不在少数。
“进去吧。”
未有他言,一路沿石阶拾级而上,祭拜过完毕自大雄宝殿出来,檀香混着烟雾熏的傅瑶直咳嗽。
她不久前方才风寒痊愈,受不得这般刺激,翠儿当即便要带着她往事先备好的禅房处歇息。
傅瑶抬手:“罢了,且容我四处走走吧。”
翠儿挂心不下欲要跟着,被其拒绝。
傅瑶轻笑:“难得出来,且容我这回罢。”
翠儿不再多言,傅瑶顺着花深柳荫处一路走来,春枝噙雾,花信染枝。
男男女女相与而行。
笑言晏晏,面挂绯红。
与孑然一身的傅瑶仿若隔世。
春梢渡风嫣红醉人,信男信女来此自是为求签。感业寺祈福灵验,年年有人来此求问姻缘子嗣家宅。
无须多思便也猜的着往来行人所求为何。
傅瑶抬眼,复又垂眸。
求姻缘么?
她也和江珩求过。
但二人夫妻始终不咸不淡,大抵求了也是无用。
虽说姻缘天注定,但他们从一开始便是她强求而来,何谈天赐良缘?
一想到江珩淡如雾的眸与经年如故毫无波澜的面,傅瑶便收了心思,将一切偃旗息鼓掐灭苗头,连念想也无。
郎无情,妾有意。便似那业火焚身,迷惘其中费尽心思终一无所获的因果傅瑶早已尝过,苦果缠身,不可忘,求也无从谈起。
不知不觉,傅瑶无意走到了那解签处。
沙弥见她也只是颔首:“阿弥陀佛,不知施主要求什么?”
虬曲盘旋的古树系满了姻缘结与红绳,红丝漫天,飘飘悠悠,轻慢地飘荡等待有缘人的到来。
来得及不如来的巧。
傅瑶想了想,还是求了面福牌。
沙弥见她妇人装扮只当她与往来人一般来此求姻缘,掌心合十并未多问:“女施主若是求姻缘顺遂,应当同夫婿一道前来才是,我佛讲究心诚则灵,施主所求定能如愿。”
傅瑶僵在原地,遍体通寒。
与夫婿一道……
与…江珩一道。
傅瑶霎时没了念想,将福牌放回原位转身离去,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处,人生地不熟的她迷了路。
天有不测风云,霎时又落了雨,来也匆匆不见弱势,傅瑶寻了处树荫茂密地避雨,衣裳湿了大半。
手疾又发,十指不受控地痉挛蜷缩,傅瑶捂着手不见回暖。
天黑如幕,疾风骤雨,恰似一场无妄之灾。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小了傅瑶咬牙欲要寻路回去,途中摔倒弄了一身脏污,她咬牙要起来,倏地抬眼——
却见那雨幕模糊里,匆匆而来的身影,他脚步略有凌乱,不消片刻便到了她跟前。
白玉似的手将她拉起时傅瑶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怔然近乎怅然若失之态,头顶的伞遮了大半的雨傅瑶未曾再沾染半点雨沫,而撑伞的人则形容狼狈。
傅瑶有些不敢置信:“你怎么…”
她想问江珩因何会出现在此处。
问他公务繁忙缘何会来。
话到嘴边,她又问不出了,喉中仿若结了一层寒霜,一点音屑也发不出。
江珩没回应,只是问她:“还能走吗?”
她眼睫颤了颤,无法直视那双浸了寒星的眸子,哪怕是这一句看似关心的询问经他口中说出,不似关怀,更似质疑。
质疑她不知轻重,擅作主张。
思及此,傅瑶一颗心坠入沉渊,永恒无垠的暗夜里,江珩站在她前方,沉静的眼仿若落雨春夜,面若好女,端方君子。
这是京中人人口中赞叹不已的世子爷,而傅瑶观他似水中月,镜中花。
哪怕近在咫尺,也隔万丈红尘。
傅瑶自知在他面前她无法瞒天过海,方才那一摔让她扭到了脚,抬步如千钧,动弹不得。
可她还是颔首,撑着直起身:“可以。”
江珩却已蹙起两道远山,淡淡地扫过狼藉满身的她,随后将伞塞给她。
“拿着。”
傅瑶错愕抬首。
寒意涌来,百感交织。
那一日,她持伞,江珩背着她,不顾她满身脏污,云雪染了污秽他也未曾嫌弃。
二人从未有过这般亲昵时刻,傅瑶垂眸时余光掠过千百回,路过一处拐角时傅瑶留意到开的正浓的野山桃,嫩粉的花信坠满枝头,承了些雨露迎风招摇。
鬼使神差,傅瑶折了一支插入了江珩发间,意识到自己举动时傅瑶身子一僵,江珩观玉般的面纵然无悲无喜也引人痴,就这般映入眼帘。
江珩背着她,没有注意到异常,每一步都踏得稳妥,没由来让傅瑶心安。
恍惚中,傅瑶似乎从这诡异突兀的一幕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安宁,无处安放的手落到江珩肩上,就像是彻底攥紧了那稍纵即逝的稳妥。
眼帘半阖,将眼底幽薄的思绪收回。
江珩背着她,回了寺庙,翠儿又惊又怕,忙命人备汤沐浴又领着傅瑶往禅房去。
傅瑶自禅房换完衣裳出来时,江珩也已换了新衣。俊美郎君青衫如黛恍若谪仙人不染凡尘,偏偏手中把玩着一枝绯糜嫣红的山桃花。
傅瑶有些心虚要溜,江珩抬眼唤住她。
做贼心虚的傅瑶走上前,面不改色地应声。
“怎么了?”
她问。
江珩静默半晌,倏尔笑了。
“没怎么。”
他笑着却是几步上前,随后在傅瑶狐疑不定之际微微俯身,冷冽淡如薄霜的冷香扑面而来,彼此距离不过寸余。
独属于江珩的气息熏得她神思乱如麻,连原本欲要后退的举动都忘了,痴痴愣在原地,江珩俯身与她平视。
四目相对,傅瑶倏尔清醒,没由来她猛然推开江珩后退几步,堪堪稳住身形的她连气息都是紊乱的。
“你、你,”傅瑶半晌没道出一句完整的话,仿佛不认识眼前人一般,黛眉蹙起活跟见了鬼似的。
好半晌,她咬牙撂下一句,“我还有事。”随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本该是亲密无间的场景,旖旎的氛围反倒令她无端心生茫然,那是从未有过的情愫发生在须臾间隙。
刹那芳华,心乱如麻。
冷水覆在面上驱散滚烫热意,傅瑶抬起头,铜镜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眼尾绯红,几络湿发贴在两侧。
取了帕子要擦手倏尔顿住,好半晌,她抬手取下鬓间物,她认出那是她亲手所折,不久前还被江珩把玩掌中的那支山桃。
这算什么意思?
一时兴起?
方才江珩冒然的举动已叫她神思恍惚,而今也想不通他这是何意,是一时兴起的玩味还是纯粹的无心之举?
傅瑶想不通也不愿多想,掌中微微合拢将那抹娇俏艳色攥住,攥紧。
佛寺礼佛的光阴不紧不慢地流逝,江珩这几日无事便跟着在佛寺礼佛祈福,二人少有相处之时。
一晃眼便是离开山寺之日,傅瑶踏出山门便瞧见在马车旁静候的人,江珩到底是有关山英华之称,哪怕只是站着也足以引人驻足。
江珩等了有些时候见她来了,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鬓角,与她素雅衣衫相比,那鬓间山桃太过惹眼,是以江珩轻易便察觉到了这点。
江珩面承了半扇阴影,浑身上下透着与生俱来的疏离与持重,他看了看傅瑶只道了句:“这野山桃太过招摇与你不符,还是素雅些的绢花更衬你。”
傅瑶垂眼,淡淡嗯了声。
江珩是侯府世子又得天子器重,到底还是更看重侯府颜面,她既为他内子也应当与他一心,事事以侯府为先。
想来,他也是怕她在外丢了侯府脸面。
傅瑶取下鬓间山桃,再未言语。
她未曾告知他,这山桃是她今早返回那处折下的……
到底,是她多想了。
三月初六,是江珩生辰。
将近这时,傅瑶始终挂念那日的事,乍然听闻府上操办江珩生辰她方才有了些印象。往年江珩生辰她都是托翠儿置办,今年却是真正上了心。
“都打听清楚了?”
翠儿遗憾地颔首:“其他小厮听着是夫人您的主意都不愿理会我,奴婢无能……”
傅瑶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这本就不是你的错,难得无人告知便别无他法了吗?”
信誓旦旦满怀信心的一腔热血很快便被迎面而至的困境灭了大半,剩余将熄未灭的火舌垂死挣扎似的窜动。
深深地无力感裹挟着她。
这一刻傅瑶忽然发现,她似乎并没有那般了解江珩,譬如他糕点、衣裳样式,日常爱往哪处去,她都知之甚少。
单薄的甚至于是聊胜于无风一吹,那仅有的便也随风而去散的无影无踪。
于傅瑶而言,江珩此人正如诗文里描绘的谪仙人,喜怒有度,举止有距,办事也是妥帖至极。
傅瑶原以为这本不是件难事。
一番打探下来,未曾捋清江珩喜好便也罢了兜兜转转倒将自己绕得晕头转向找不到天南地北。
无奈之下,傅瑶只得放弃,另辟蹊径。
最终,她决定亲手编个花灯。
本朝有花朝节的习俗,相互爱慕的男女在当日互换花灯聊表心意,共放长明灯祈求百岁安宁。
傅瑶不擅于此,手艺生疏被竹篾划了满手口子,昏黄的灯火黯淡,窗外极淡的雾又自缝隙窜了进来。
京中常年起雾,傅瑶早已习惯,屋里静悄悄的唯有时不时细碎又轻微的竹片声,被笼在光晕里的少女安静地低头注视,手中动作不停。
白皙纤细的十指有几道细微的划口,她正做到关键一处,将竹片弯曲绕圈做底。
此时万籁俱寂,倏尔有动静渡来,枝头乱叶骚动、鹊鸣、以及轻微的脚步声。
傅瑶大骇,忙将做了一半的花灯藏起来,许是因为太过着急,竹片划破右手食指渗出血泽。
来不及处理,刚藏好花灯门便被人推开,一眼便可见云雪曳地的郎君,夜色流萤里清寒的眼直直盯着她。
傅瑶有些不自在:“你不睡书房?”
话说出口,她又有些懊恼。
他二人原也同居一处,哪怕不行夫妻之事也是同榻而眠,这番话乍然一听没什么,细细咀嚼反倒生了股嫌弃之意。
仿佛他不该出现在此一般。
江珩近了,带着夜风寒意。
他近了,缟羽似的月华也落了斑驳。
摇曳灯火里,许是刚从府衙回来的缘故,颇有股居高临下审视的意味。
“我不能回来?”
傅瑶一噎旋即反驳:“自然不是。”
只是,江珩回来了,花灯一事又要提后一日。
离江珩生辰仅三日光景,少了今夜便要明后二日加紧编织,虽有失落总归还是欣喜他能回来。
江珩反倒率先发觉不对。
鼻尖萦绕了淡淡的血腥味,江珩开口时声音凝霜,语气沉着不容置喙:“你受伤了?”
“没有。”
此情此景,傅瑶下意识反驳。
江珩又重复了一遍:“你的月事不在这几日,何处伤着了?”
傅瑶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踌躇着伸出手,血凝了痂有疤湿漉漉在灯火映照下闪着泠泠红光。
江珩取了帕子替她擦拭:“怎么弄的?”
傅瑶自是不可能告知实情,只说是无意间划伤,索性其也不曾追问,傅瑶将将松口气,倏然想起被她忽视的一个点。
他是怎么知晓她月事不在这几日的。
江珩罕见留宿,二人和衣而眠。傅瑶心神不宁翻来覆去无法入眠,鼻尖还有独属于江珩身上那股清冽淡然的冷香。
一整夜,傅瑶都睡得不大安稳。
夜半,她依旧没入睡,江珩的手探在她额上,带来凉意。
“傅瑶。”
“嗯?”傅瑶抬眸,只看清他模糊的轮廓。
“我那日并非有意不回来。”
傅瑶一怔。觉得甚是稀奇,江珩很少会有解释的时候,江珩将她搂入怀中,“最近不太平,我抽不出身。”
“我知道。”
他每次都这么说,傅瑶都习惯了。
……
也不知是谁先意乱情迷。
那夜春雨缠绵,春枝花信,及时雨后,流光斜斜入了屋,泠泠如波恍若碎银铺就。
“江珩……”
傅瑶面色绯红,寝衣凌乱珍珠扣也被扯落三两粒,满目眩晕,连喘息都急促而弱。
“我在。”
江珩也不恼,如玉的手一点点将她攥拢的指节一点点挑拨,逐渐分开后与之十指相扣。
傅瑶一遍遍喊着江珩的名讳,江珩也不厌其烦应了一回又一回。
脖颈沁汗,刺痛漾开,仿佛能让人溺死,飘飘荡荡、起起伏伏。
江珩俯身咬齿轻啄,红杏已是雨后飘摇,夜色如霜,落满地白,一夜疾风骤雨。
疾风骤雨,霹雳惊雷,直摧得杏蕊乱颤,雨水四溅,一鼓作气灌进来的风横冲直撞。
冷汗沁出,急喘渐甚。仿佛坠入深不可测的深渊,随疾风被带上九霄,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眼前景,狂乱影,尽数颠簸在水光一泓。
“江珩……我讨厌你!”她被逼得口不择言,泪从眼角滑落,也分不清为何,眼前依旧模糊,看不清眼前人的面貌,只依稀可见轮廓。
“我听着…傅瑶……”江珩垂下头,乌黑的发四散,彼此纠缠,难舍难分,“别讨厌我。”
傅瑶哪里还听得清,只觉得自己被席卷上九霄,又自九霄重重坠落,整个人坠落在潮湿湖水中,即将被烈阳炙烤,被潮水溺毙。被这突如其来的久旱逢甘霖生生逼到退无可退。
潮湿的空气里有花息粉腻也有雨后土腥,云海吞噬圆盘白榆黯淡失了往日星光,拨乱风云的风终于停下。
云开雾散,春枝噙露,晶莹水珠滚下低落,雨已经停了,枝上花蕊微颤。
“傅瑶。”江珩凑近,傅瑶感知到一片温热凑近,心底隐念半推半就顺了他的心意,傅瑶顺势往他怀里靠。
“嗯。”
“我替你另买一处府邸吧。”
如此,哪怕他日后身死,她不至于无处可去,他留下的当铺银票,足够她富足安乐地渡过往后的岁月。
哪怕她恨他,怨他,不理解他,也无所谓。
傅瑶太累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傅瑶阖眼,困得眼皮颤抖,江珩叹息,蹭了蹭她的头顶,难得舒缓了这些天的不适。
“你啊…要我拿你怎么办…”
江珩搂着她沉沉睡去。
待她醒来,身侧空空如也,温度也无。
想来江珩应是早早离去。
傅瑶习以为常,紧赶慢赶终于在江珩生辰当日编完了花灯,亲自去送却得知江珩外出去了府衙。
掐着时间,傅瑶独自一人出了府门。
春花绿柳醉云烟。傅瑶特地盘了发,鬓边簪了几株素雅绢花,飘逸灵动的衣裙更衬她清丽脱俗。
小巧精致的花灯被她攥紧,晨起的空气有些干燥,傅瑶吸了吸鼻缓了不适,离府衙近了三两步跑上前去。
在十数步之外,蓦然停下脚步。
呼啸耳畔的风停了,傅瑶一瞬不瞬凝视着前方那道清冷瘦削的背影,浓浓春色里,明媚温婉的女郎踮起脚侧首似在说着什么。
而她的夫郎,她满心欢喜来寻的人。
平静低头似在倾听,仿佛是再寻常不过的时候同心悦之人互诉衷肠的窃窃私语。
自傅瑶的角度望去,女郎娇俏一笑,而她身前的男子仅露了半面侧颜,随着女子一声轻笑也低低笑了。
轻飘飘被风吹过送来,傅瑶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仿若被撕裂一个口子,就这般亲眼看着。
亲眼看着他,拥着另一人。
分明不久前还小意柔情的夫郎一夕之间又恢复了往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绝冷傲。
世家出身,惯来便被众星捧月。
唯一的污点便是傅瑶,又或许,他拒绝的从来都只是她一人罢了。
那女郎笑着,似是瞧见了她。
“傅姑娘?”
柳玥有些迟疑唤她,恍若平地惊雷,将她全部的自欺欺人与后路折断,江珩也恰时回首。
青天白日他二人站一处郎才女貌,彼此隔的距离不远足以让傅瑶看清江珩那双清明眼底一闪而过的情愫。
以及,他下意识护住柳玥的举动。
这一幕太过刺眼,刺得她眼生疼。
江珩冷着嗓音开口:“你来这做什么?”
傅瑶一噎,只是平静抬眸看他。平静无波之下的波涛汹涌也唯有她一人知晓。细细密密的刺痛像雨点砸下,那不是让人心神剧颤的钝痛,而是细水长流的痛与麻。
他在质问。
质问她为何会在此。
仿佛是怨她打搅了他二人如胶似漆的柔情蜜意,分明不久前她与他寺庙相处之际,他虽冷淡高不可攀但也仍会待她以礼。
并非是像此刻,那双淡薄的眸淬了些寒凉,似怪罪。傅瑶不曾避开,就这般迎上那毫无遮掩冷意。
好半晌,她牵强一笑。
“没什么,只是过来看看你。”
江珩蹙起两道山眉,终是没说什么狠话。
他语气如常:“无事少来此走动。”
傅瑶迎上江珩的目光,强压着心底滞涩与眼眶酸涩转身头也不回跑入人群,像是见不得光的盗贼窥觑不属于自己的光耀,天真地伸手触碰又在触及的那刻被反噬弹开。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落荒而逃,狼狈至极。
傅瑶走后,柳玥轻抬眼帘:“江珩。”
江珩退了半步,柳玥要抓他袖子的手落了空,江珩看柳玥的目光与看生人无异:“柳姑娘,请你自重。”
柳玥张了张嘴,眼眸蓄了泪,却听江珩不为所动:“我只答应照看你。这些日子不太平,你若出事,休要赖在侯府身上。”
柳玥苦笑,江珩却已转身就走。
最近不太平,靖王一派行事步步紧逼,江珩前日里刚除了靖王心腹,靖王恨他恨得牙痒痒。
江珩垂眸,思忖傅瑶前些日子说要吃酸枣,他尚有公务在身,想了想还是先去给她买了份,顺带捎了份桃片稿。
江珩不喜欢,但是傅瑶嘴馋念叨过几回,给她带回去也好让她欢喜。
江珩这般想着,步伐不觉也轻快了些。
他回到府衙,摆弄着一个荷包,做工精巧虽算不得高超,倒也有些巧思。那是傅瑶之前给江珩绣的,他得了以后便一直戴着。
太子近日得了匹雪狐白裘,江珩提早向太子讨了来,傅瑶身子弱,对自己身子又是也不上心,该是好生同她说道说道的时候。
……
天开始落雨,细雨如丝,翠草如酥。
花灯被她攥紧指甲戳破灯笼纸,傅瑶一路奔到河边,流动的河水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眼角霞红,垂落几缕发。
当真是狼狈至极。
傅瑶不争气暗骂自己,心底烦闷抬手将绢花都扯了下来便要扔掉。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傅瑶以为是江珩追来不耐烦地回首,却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女童。
愣了几息,傅瑶扯出一抹笑。
“怎么了?”
女童没说话,直直盯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傅瑶心领神会,将其招到跟前。
“喜欢吗?”
女童点了点头,傅瑶压下心底不适,依旧温温柔柔笑着,“那便送你吧。”
傅瑶将绢花簪在女童发间,眼眶生涩仿佛生了团火灼得她心血沸腾眼尾滚烫。她笑着,将花灯举起问女童喜不喜欢,得了肯定便将花灯送了出去。
傅瑶遍体生寒,只低头轻笑。
江珩不喜便罢了。
总归她送出去了。
总归…有人未曾嫌弃。
她目送女童离去,怎料街上行人一多,女童一时不慎花灯掉落滚了几转最终跌入护城河中。
粼粼水波,飘飘摇摇的花灯颤颤巍巍随水波游了段距离最终受不住波涛被打翻后再无翻身余地,只一点点沉入…沉没。
就像,傅瑶一颗冷灭的心。
一道,被河水吞噬。
之后,是府医诊断傅瑶有喜,这是他们第一个孩子,江珩开始对她有了温情,侯府也开始人人期盼等待这个孩子出世。
可惜,没有缘分,这个孩子终归是走了,似也预兆着傅瑶最终的结局。
……
夜风吹开半阖的窗棂,吹散了面上燥热也叫傅瑶清醒了不少,她蜷缩着将自己环抱。
烧已经降下,天边也已泛起鱼肚白,她将自己缩在一处只目不斜视凝望前方。
恍惚中,她想起自己依稀做了一场遥远又虚妄的梦。
梦里景象走马观灯来,来去皆似一阵风。
一场前生半世的荒诞乱梦。
因为有读者反馈男女主前世夫妻冷淡。其实也有好的时候
江珩就这么错过自己的活路
楚离:拒
联动一下下我过去的一本~同个世界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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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梦.前世(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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