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自白 ...
-
“楼欢，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楼欢趁着没戏的功夫出来透口气，远离人群的山野里，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
天际的太阳仿佛只是一个幻象，在雾蒙蒙的空中融进了茫茫的白色，没有丝毫暖意。脸颊在冷风中被冻得僵硬，楼欢感觉不到自己摆出来的笑容是否还稳稳地戴在脸上，把脸又往羽绒服的帽子里面缩了一些。
再抬眼时，楚群依旧盯着他看，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楚群，”楼欢叹了口气，呼出的气瞬间凝结成白雾，飘在他眼前，楚群的身影显得模糊了起来，“你为什么非要明说呢？”
他对着手掌哈了口气，低着头，用手捂着脸颊取暖：“真是的，我还指望你放我一马。”
另一个人的影子离他近了一些。
楚群走到他身边，用手撑开自己的衣服口袋：“我带了暖宝宝。”
楼欢在“抢过来”和“还是做个人”之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很有道德的把手伸进了楚群的口袋里，一手一边，仿佛搂着楚群的腰。
这就更难避开楚群的视线了。
楚群也许久没说话，两人的呼吸声都并不平静，甚至有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急促的趋势。
“陶泽，你是个懦夫。”楚群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楼欢愣了一下，马上辨认出这是《梅雨》中的一句台词，出现在陶泽母亲上门后陶泽与蒋逸飞争执的过程中，算得上是两人挑明关系的一个关键节点。
楚群这句话里的情绪远比戏里平静得多，他又接着说道：“楼欢，我一直觉得你和陶泽没那么像。你很勇敢，你比我勇敢得多，你敢做很多和别人不一样的事，敢成为和别人不一样的人。”
冷空气灌入了口袋里，楼欢的手被另一双冰凉的手抓着，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动弹。
“我们再一起成为和别人不一样的人，好不好？”
楼欢的手攥成拳头，缓缓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挣开楚群的手。手上的汗瞬间被冷空气吹干了。
他演过很多个痴情人，在戏里表白过许多次，如今却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表白原来是一件那么有攻击性的事——对方拿心当武器，抵在他身前，非要让他也把心掏出来看个分明。
可是他想不通，也分不清。
能把心干干净净清清楚楚地掏出来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楚群，”楼欢将手重新缩回自己的口袋里，“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楚群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被颜瑾点破的感情到底是在哪一刻开始萌芽的呢？是电影杀青后的思念？是合作时的点点滴滴？还是一直追溯到大学时的亲密无间？
“很久了。”楚群说。久到他早已找不到那个起点。
楼欢笑开了：“既然你都花了那么久才想清楚，总要多给我点时间才好。”
楚群自年轻时起就是个刺头，咄咄逼人，从来不肯让人。他望进楼欢的眼底，那双澄澈的眼睛浅浅地弯着，是能拍特写镜头的好看样子，却让人看不懂里面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像蒋逸飞一样收住了前进的脚步。
夜晚，楼欢躺在床上，抛接着枕头。枕头高高地飞起，遮住灯光，又落下来，软软地扑在他的脸上，将一切都遮蔽住。
他将脸重重地埋进枕头里，懊恼地叫了一声。
楚群真是的，非要抛这么个难题给自己。
头发被他抓得乱糟糟的，床单上也满是翻来覆去留下来的褶皱。心里乱糟糟的，想不明白，楼欢一砸床，长吐出一口气。
有一点楚群没有说错，楼欢从来不惧成为与别人不一样的人，他更不害怕两人在一起后可能面对的那些流言蜚语。
但楚群总是向外看的，他看见危险丛生的山林便早早备好了利刃，要去披荆斩棘，除此之外再无艰难。
可楼欢却是一只长反了的刺猬，将柔软的肚皮露在外面，乱七八糟的刺参杂着朝向自己。
楚群爱的究竟是哪一个我呢？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猛地一缩，仿佛真的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真实的疼。
他有十万分的理由去产生这样的犹疑。他与楚群在许多年间并没有多少往来，对彼此最深切的印象都源自那个简单纯粹的年纪。他忍不住去想：如果楚群那时候向他告白，他哪怕会纠结一阵，大概也能直截了当地给出个答案。
那时候他的世界黑白分明，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简单不过了。
他曾经无数次回忆起那个时候，记忆被蒙上一层暖洋洋的滤镜，整颗心都仿佛浸在温泉里，融化开来。
他喜欢和过去的朋友相处，笑闹如少年，像是过去落在他身上的一片投影。
可他早已失去了那时候的简单纯粹，世界也不再是那样的明黄色。
他禁不住想：他对于楚群的好感，是不是只是对于过去一片投影的留恋呢？
那楚群对他呢？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楚群是不是只看到了大学时代那个剔透如琉璃的他，却没有看见如今他的表面已满是刮痕。
床头的手机持续发出了嗡嗡的低鸣。楼欢翻身坐起，映入眼帘的是那个近期联系愈发频繁的名字：江宇。
“有什么话不能发消息说吗？”楼欢抱怨。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都不让吗？”江宇说。
楼欢一言不发，江宇先一步退让：“行行行，不开玩笑了。之前说的事我这边安排得差不多了，我这就把合同发过来，你签一下，之后我们就按计划走。”
楼欢抓了把头发，膝盖拢起，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头顶着被子，像一朵蘑菇，沉默了许久，他问：“江宇，我能信你吗？”
江宇失笑：“最坏不过是我骗你参加我的综艺，又掉不了一块肉，你怕什么。”
说得也是。
楼欢盯着江宇发过来的合同瞧，条款极为正常，报酬也算丰厚——本来也就该是个正常的合同。江宇这些年除了艺人经纪以外，又将商业版图扩展到了综艺节目的制作上，向他递来的是其中一个成熟节目新一季的常驻邀请。
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受邀参加江宇公司的年会而不让陈峰起疑心，由此再给陈峰下套。
经纪公司的法务确认合同没有问题后，楼欢在合同上签了字，第二日中午便作为这个节目压轴官宣的嘉宾上了热搜。
热搜广场上偶有人提两句“这节目的出品人江宇是楼欢的前经纪人吧”，但毕竟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这一点。
然而，真正在意的人之一，离楼欢只隔了仅仅几道墙。
这天恰好是楼欢在组里少有的休息日。
楚群找上门来的时候，楼欢从杂物箱底下翻找出了江宇上次留给他的那个古怪物件。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依旧觉得这东西冰得诡异，让他背后发麻。可放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总要把它还给江宇才好。
门铃响起，楼欢将挂坠随手摆在桌面上，楚群进门环视一周，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开口、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询问楼欢工作上的决定，一眼就瞧见了这个和楼欢平日里的打扮格格不入的东西。
楼欢长得纯良，但年轻时候就偏爱摇滚风的打扮，有一阵子钟爱皮衣皮裤。如今收敛了不少，但时不时喜欢佩戴银链、皮绳之类风格粗犷的装饰，倒不曾听说他戴过什么神牌。
心里虽然觉得奇怪，但楚群也没多想，随口问了句：“哪来的？怎么没见你戴过？”
楼欢没出声，楚群疑惑地向他看过去，楼欢似乎在想些什么，察觉到楚群的视线，他笑了一下，很轻快地说：“江宇送的，说是辟邪。”
楚群皱起了眉。
我来就是想问你这个的，你怎么又和江宇有联系了。他是什么人你也清楚，这些年他的口碑你应该也听说过，当心他害你——楚群想这么说。
可他望向楼欢眼底，楼欢抿着嘴，下巴微抬，直直地看向他。
楼欢在等他生气。
楼欢故意用江宇激他。
莫名其妙。
楚群本是有些担心，想来提醒一句，虽然有些微妙的醋意，但生气却是谈不上的。但在敏锐地察觉出楼欢刻意提及江宇的名字后，他心里却不由自主恼火起来：楼欢想激他？用江宇来激他？如果不愿意接受他直说不就好了，现在是什么意思？觉得他和江宇是一种人？
“楼欢，”楚群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口，很多他不愿承认的纠结就跟了出来，连珠炮似地响在屋内：“这是他给你的？他什么时候给你的？你和他什么时候又联系上的？你为什么要接他的项目？”
楼欢没回答，撸了一把额前散落的头发，转身去翻自己的口袋。似乎是没找到想要找的东西，他“啧”了一声，拿出支棒棒糖扔在嘴里，用舌头抵在腮帮子上。
“本来就是熟人，合作而已，很正常吧。”他说。
“你少搪塞我。我又不傻，当年的事，和江宇脱不开关系吧？”楚群上前一步，握住楼欢的肩膀，“他到底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
“咯嘣”一声，糖被楼欢咬碎，他推开楚群，走到沙发旁坐下。
大中午的时候，酒店厚厚的遮光窗帘拉上了一半。沙发在明暗的交界处，从楚群的位置看过去，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镀了一层光，在楼欢身前浮动。
“我很清楚江宇是什么人。”楼欢很轻很轻地说，“比我愿意承认得更早。”
“当年，我不愿意让他用他那些手段，他就收敛了些。但他的公司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艺人，我知道他带别人的时候会踩着人营销、下黑通稿、会封杀得罪他的人。”
楚群张了张嘴，楼欢笑了：“当然还不止这些。我知道他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来往，有些人的背景或许还不太干净。
“圈子里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你见过，我也见过。
“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惊讶呢？”楼欢似乎是在笑，是那种损友调侃的取笑。他的眼睛隐在映着午时阳光的灰尘后面亮晶晶的，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湿漉漉的，“楚群，我们都不是大学时候的自己了。”
“江宇不是好人，但有一些我想做的事，只有他可以帮我做到。
“大概，我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好人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