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忠孝 三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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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一时语塞，唇无言地张了许久才憋出一句：“上面就是上面，草民不知道什么衙门。”
施霁雯将手从惊堂木上收回，语气从容：“那你的意思就是，那一小部分是你们东家送去了衙门。”
三爷咽了一口唾沫，脸色霎那间白了几许：“草民没有这么说。”
施霁雯：“那你们东家呢？东家是谁？”
三爷犹豫两息，还是道了名字：“曾赫名。”
施霁雯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一连串的问题一起问了出来：“那今夜的这批私盐，你们本来是要运往何处？你们每次运盐，数量多少？几日运送一次？还有那盐引是真是假？”
三爷道：“每次运盐三百斤，五日走一趟，今夜的货是交给别院的管家，但草民向来运货不曾多问，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了，盐引有真有假，真的里面掺了假的。”
施霁雯的眸色冷冽，不给三爷丝毫松口气的机会，步步紧逼：“既有假的官运凭证，那一路关卡——巡检司、渡口税卡这些就没有盘查？你们的假盐引从何而来？是不是衙门里的人给你们批的条子？你们都给了谁好处费？给了多少的银两？还有你们的账本，放在了何处？”
施霁雯这一问宛若一根针直直地戳中了最隐秘的关窍，三爷的脸色彻底白了下来，他的嘴唇哆嗦着，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额头上滴落下来。
施霁雯见状，语气冷了几分：“若是不答，那便先杖责二十，待你想清楚了再答。”
三爷缓缓地抬起头，他的唇微张，正欲说些什么，却白眼一翻，在堂上就这么晕了过去。
唐均尚有些眼色，见此情形，上去探了个鼻息，忙唤了手下的差役去院中取了一盆凉水，泼上了三爷晕过去的脸。
人没有醒过来。
唐均犯愁地看了一眼躺在堂上的三爷，抬头禀报：“府尊，人是真晕过去了。”
施霁雯的眉拧着，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三爷：“把人带下去吧，再找个大夫看看，等醒了再提出来接着审。”
“是。”
唐均朝着左右使了个眼色，便立刻有人上前将晕倒的三爷一左一右提了起来。
人晕了，审讯也没办法再继续了。
施霁雯转头交代书吏将方才记录下的口供整理好，便听见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庾晗来到堂外，朝着里头望了一眼，便站在了施霁雯能看见的地方招了招手。
施霁雯下了座，几步走到外面，低声询问着庾晗：“出什么事了？”
庾晗从怀里摸出一个帖子来：“府尊，那个大盐商，就那个叫什么曾赫名的，悄摸让人递了密帖进来，说是要将有关私盐的账册实据交予你，约你今夜戌时月港别馆一叙。”
施霁雯接过密帖，将其翻开查看。
墨笔写就的字迹恭谨谦卑，言辞恳切动人。
庾晗轻声说：“府尊，我觉得什么账册竟不能堂堂正正送入府衙，反倒要暗中约你夜里私会交付？昨夜我们才拿住他手下爪牙，他此举蹊跷至极，我虽一时猜不透他心中盘算，可这般鬼鬼祟祟，分明居心叵测，若是赴约，怕是不利于你。”
“我知道。”施霁雯将密帖还给庾晗，“先放着吧，收拾收拾先陪我去趟盐铺看看情况。”
不过一会儿，枫江又飘起细雨，雨帘如织，淅淅沥沥地打在青砖地上。街巷间人影稀疏，偶有过客，也是匆匆而行。
施霁雯卸了官袍，只着了身素色布裙，满头的乌发用一根木簪轻轻挽起，只携了庾晗，缓步踏入了盐铺之中。
铺子里的伙计欲热情上前招呼，却一瞥施霁雯的容貌，脚步就这样微微顿住。
庾晗恰在此时看来，撞见了伙计顿住的动作。
“您看，您看。”伙计假笑着，几步退回了原处。
庾晗觉得有些奇怪，却只当是上回的那件事让这铺里的伙计对自己便生了几分怯意。
她收回了视线，继续跟着施霁雯在铺中借着问价、看货的由头细细探查。
伙计眼尖，见庾晗将视线收回，施霁雯的注意力也似乎一直在那些盐货上面，便用眼神往暗处递了个信号。
施霁雯扫过铺中的盐货，抬眸问：“听闻贵铺盐货甚好，我初从瓖都来，欲采买大批官盐回去，不知能否引我去库房看一看？若是可以，我想将明年的份额也一起定下了。”
“府尊既要看，自然是可以的。”掌柜从后堂走进铺子，朝着施霁雯拱了拱手。
伙计见掌柜来了，忙找了个由头离去了。
施霁雯嘴角的笑也跟着淡了几分。
掌柜只当毫无察觉的模样开口：“上回是草民眼拙，竟不知是府尊，还望府尊大人有大量，莫要与草民计较。”
身份就这样被直接捅破，施霁雯面无表情地看着掌柜，也不应答。
掌柜依旧杵在原地，像是一座怎么也挪不动的石狮子，他放低了声音，轻声道：“东家交代了，若是今日在铺中见到了府尊，务请移步后堂，共品一盏清茗。”
施霁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如今是在曾赫名自己的铺子里，方才掌柜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喊出了自己的身份，纵使曾赫名在打着什么算盘，应当不会在自己的铺子里动手。
……
可她还想再看看曾赫名的筹码。
见施霁雯没有动作，掌柜又低声加了个筹码：“东家还说，府尊若愿意赏脸，不单带您去看看库房，就连账册也给您准备好了。”
施霁雯忽的笑了，她颔首应下：“带路吧。”
施霁雯随着掌柜穿过一道雕花的月洞门，再行一小段路，便是曾赫名平时待客的后堂。
只见那掌柜一手撩开珠帘，随后便微侧过身，对施霁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府尊里面请，外头还下着雨，湿气重，莫要久留了。”
施霁雯微微颔首，抬步便要跨过高高的门槛。
庾晗见状，欲紧随而上，却被掌柜一手拦住。
“东家只请了府尊一人，会有人伺候府尊的，还望府尊见谅。”
庾晗偏头看向施霁雯，只见她先是摇头，后又缓缓点了头。
她明白，这是要她另寻他路的意思。
庾晗道：“不进就不进呗，那我在这外面逛逛总行了吧。”
施霁雯进了内室，外头的雨声忽的小了许多。
屋内点了支檀香，清雅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往鼻息里钻。
施霁雯并未落座，她的目光落到那一套天青色的茶具方向——茶具的后头坐了个低眉顺眼的男人。
曾赫名忙起身介绍，这是他买来的茶童，名唤茗泉，略通茶事，便让他来伺候了。
施霁雯思量片刻，终是落了座。
曾赫名起身，亲自给施霁雯添了茶：“这罗岕茶我藏了许久，只有一点点，一直舍不得喝，虽不是庙后茶，但也是产自山脚的，算是草民这儿最好的茶了。”
施霁雯垂眸看向茶汤，所谓罗岕茶里的“庙后茶”她喝过，那次她替兰惠去兰府送信时，给她泡的就是这茶。
但当时兰舜却说，府里其他的好茶暂时都喝完了，只剩了它，让自己将就着喝。
腰缠万贯的盐商巨贾秘藏许久、视若拱璧的茶，竟不过是一点山脚下的凡品粗茶，怎么看都与他那泼天的富贵身份实在太过违和。
施霁雯端起那杯茶，浅浅的抿了一口：“我以为，你约了我来，除了品茗，还有备下的账本。”
曾赫名添茶的动作一顿，却不见丝毫慌张：“府尊倒是直率。”
施霁雯的嘴角略弯起：“既是备下了此等厚礼，我必不能辜负你的心意。”
曾赫名闻言放了杯子，抬手指向了身旁不远处放着的一个大箱子：“那儿装着的便是我来淮荆以来的所有账册。”
“所有？”
这句话倒是让施霁雯一怔，面上罕见的划过一丝惊讶。
曾赫名却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能见的，不能见的都在那儿了，府尊若是想看，待会便可以打开看看。”
施霁雯有些不解：“为何是待会儿？”
曾赫名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施霁雯：“在府尊看这些账本之前，草民尚有几个疑问，想请府尊解一解惑，不知府尊可愿意？”
施霁雯被勾了几分兴致出来：“这倒是奇了，不知是什么困惑，竟让你觉得非我不可？”
曾赫名喝了一口茶水道：“昔日白公叛乱之时，申鸣受命平叛，叛军劫父为质，鸣言‘始吾父之孝子也，今吾君之忠臣也食其食者死其事，受其禄者毕其能。¹’，后王欲赏之，鸣道‘食君之食，避君之难，非忠臣也；定君之国，杀臣之父，非孝子也。名不可两立，行不可两全也，如是而生，何面目立于天下。²’遂自杀而亡。”
“自古忠孝两难全，若府尊是申鸣，府尊会如何做这忠孝的选择？”
施霁雯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茶汤随着微微晃动，荡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来。
“我非申鸣，心性境遇亦自不同。昔人困于忠君尽孝之两难抉择，置身忠孝岔路，无从两全；而我此生，大抵是无缘逢此绝境。”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忠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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