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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民国二十三 ...

  •   民国二十三年的梅雨季格外漫长,苏州河的水汽裹着硝烟味渗进法租界的每道墙缝。左风怀攥着牛皮纸袋冲进霞飞路的公寓时,雨珠正顺着油纸伞骨簌簌坠落,在玄关积成小小的水洼。

      "谢南,你有在听吗?"她扯下被雨水浸透的围巾,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二楼传来翻书的沙沙声,谢南倚在雕花栏杆上,金丝眼镜滑到鼻尖,藏青色长衫下摆扫过铜质扶手:"又是什么机密文件?"

      牛皮纸袋在红木桌面上摊开,露出半张泛黄的《申报》。左风怀纤长的手指点在第三版夹缝处:"昨日清晨,十六铺码头沉了艘货船,打捞上来的木箱里全是德国造毛瑟枪。"

      谢南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眸光骤然锐利。作为沪上最大商行"永昌"的少东家,他明面上周旋于各国买办之间,实则是地下情报网的核心人物。而左风怀,这个顶着圣玛利亚女中音乐教师头衔的女子,总能通过学生家长、教堂嬷嬷这些看似普通的渠道,带回最关键的线索。

      "英国人的船?"谢南抽出钢笔,在报纸空白处勾勒航线图。窗外惊雷炸响,映得他侧脸如刀刻般冷峻。左风怀瞥见他袖口露出的绷带,心头一紧——三日前法租界巡捕房的那场火拼,谢南为掩护同志背部中枪。

      "别碰水。"她突然抓住他拿笔的手,温热的触感让谢南动作微滞。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楼道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左风怀条件反射地抓起报纸,却见谢南已经将情报塞进留声机底座的夹层,又利落地放上一张《夜上海》唱片。

      "左先生,谢先生!"跑腿的阿四浑身湿透,怀里的油纸包却干爽,"码头那边传来消息,青帮今晚要在百乐门验货。"

      留声机里周璇的歌声婉转流淌,谢南慢条斯理地往烟斗里填烟丝:"知道是哪路神仙了?"

      "听说是日本人。"阿四压低声音,"有个穿和服的女人,带着二十几个黑衣人......"

      左风怀感觉指尖发凉。三个月前,她在圣玛利亚女中教的学生小芸,就是被几个黑衣人带走,再找到时只剩江边一具浮尸。少女脖颈处的樱花刺青,和阿四描述的和服女子袖口暗纹一模一样。

      "我跟你去。"她突然开口。谢南刚要点燃的火柴猛地熄灭,火星溅在手背烫出红痕:"胡闹!百乐门是什么地方?"

      "小芸的事我还没查清楚。"左风怀直视着他,眼尾泛着倔强的红,"而且你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谢南打断她,起身时牵动伤口,闷哼声混在靡靡之音里,"阿四,备车。"

      百乐门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妖冶的光晕。左风怀换上月白色旗袍,珍珠耳坠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倒真像个来寻欢作乐的富家小姐。谢南西装革履,臂弯搭着银灰貂绒披肩,两人并肩穿过旋转门时,守门的大汉立刻弯腰行礼——永昌少东家的面子,在上海滩无人敢驳。

      舞池里爵士乐声震天,旗袍与燕尾服交织成流光溢彩的漩涡。左风怀挽着谢南的胳膊,目光扫过二楼包厢。突然,一抹刺目的绯色掠过雕花窗棂,穿和服的女子倚在栏杆上,手中折扇轻摇,腕间樱花刺青若隐若现。

      "就是她。"左风怀低声道。谢南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角落带,却在经过卡座时,听见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交谈:"这批货走吴淞口,日本人那边说......"

      话音未落,谢南突然揽住左风怀的腰,舞步一转将她带进舞池中央。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有埋伏,从后厨走。"

      枪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子弹擦着水晶吊灯飞过,玻璃碎片如骤雨般坠落。左风怀感觉谢南将她死死护在身下,后背重重撞上吧台。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她摸到谢南后背黏腻的液体,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西装:"谢南!"

      "别回头。"谢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左手却精准地掏出手枪。混乱中,穿和服的女子踩着木屐步步逼近,折扇展开露出锋利的刀刃:"永昌的少东家,果然名不虚传。"

      左风怀突然想起上个月的雨夜,她也是这样蜷缩在谢南怀里。那时他们躲在仓库阁楼,听着外面日本人的搜捕声,谢南轻声说:"等太平了,带你去西湖看断桥残雪。"

      "小心!"她突然推开谢南,折扇的寒光擦着她的脸颊划过。谢南的枪响了,子弹穿透女子肩胛,却见她狞笑一声,扯断颈间的铃铛——窗外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枪声。

      "快走!"谢南拽着她冲进后厨,潮湿的巷子里早已埋伏着黑衣人。左风怀摸到口袋里的钢笔,这是谢南送她的生日礼物,此刻笔帽里藏着微型胶卷。她将钢笔塞进谢南掌心:"带着这个走,我引开他们。"

      "胡闹!"谢南反手将她抵在墙上,温热的血滴在她锁骨处,"我说过要护你周全。"他突然低头,滚烫的吻落在她颤抖的唇上,带着硝烟与铁锈味。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谢南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扣动扳机。

      枪声混着雨声,左风怀跌跌撞撞地跑在石板路上。怀中的胶卷硌得肋骨生疼,她想起谢南常说的话:"我们做的事,总要有人记得。"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她摸出怀表,指针停在十点十七分——那是他们初遇的时刻。

      三个月后,《申报》头版刊登了一则讣告:永昌商行少东家谢南,因船难不幸罹难。左风怀站在圣玛利亚女中的琴房里,看着窗外纷飞的樱花,轻轻按下钢琴键。《友谊地久天长》的旋律流淌而出,琴凳下藏着的铁盒里,泛黄的情书与染血的钢笔静静沉睡,见证着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未说完的誓言与永不凋零的深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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