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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出租车 雨夜,出租 ...

  •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渐进的、有预兆的雨,而是一瞬间从天上砸下来的,像是有人在云层上端翻了个盆。城市排水系统在半小时内宣告瘫痪,路灯的光被雨幕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针尖,柏油路面变成了一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所有匆忙逃窜的影子。
      林释语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看着这场雨。
      他没有带伞。他很少带伞,因为他不太在意被淋湿。事实上,他更喜欢雨天——空气中的湿度会让他的身体感觉更舒展,像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被滋润了。他的同事们管这叫“风湿”,他说不是,但他解释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在下雨天会变得不那么容易累,呼吸更顺畅,皮肤也不会那么干涩。他曾经在网上搜索过“下雨天就觉得舒服是怎么回事”,得到的答案大多是“你可能是青蛙变的”。他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准确,但也懒得反驳。
      现在是晚上十点十七分。他刚加完班,从杂志社步行回家。说是加班,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主编丢给他一篇稿子让他校对,他花了一个半小时看完,改了十七处语病和四处事实错误,然后把稿子放在主编桌上就走了。
      他的工位在办公室最角落的位置,挨着窗户,窗外是一棵老榕树。同事们说他存在感低,经常走到他跟前才发现那里坐着一个人。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存在感低意味着没人会找他闲聊,没人会拉他去聚餐,没人会在意他几点下班。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鞋子是一双穿了两年多的帆布鞋。这套衣服是他三个月前在商场里随便买的,当时导购问他想要什么样的,他说“能穿就行”。导购推荐了三套,他选了第一套,付了钱就走了。他不太在意自己穿什么,只要不冷、不热、不暴露,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从杂志社到他租的房子大约有三公里,他通常步行上下班,天气不好的时候会坐公交车。今天他没有看天气预报,所以没有带伞。此刻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边缘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幕。地面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路沿石,树叶和垃圾在水面上打着旋。远处的车灯在雨幕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是沉在水底的灯笼。
      他等了十分钟,雨没有变小的意思。
      他决定冒雨走回去。反正也就三公里,走快一点二十分钟就到了,湿透了再洗澡换衣服也一样。他正准备迈步冲进雨里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司机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面容普通——圆脸,塌鼻梁,嘴唇偏厚,皮肤偏黑——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领口有些磨损,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朝林释语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得过分的牙齿。
      “走不走?雨这么大,不好打车的。”
      林释语犹豫了两秒。他其实不介意淋雨,但既然车都停到面前了,拒绝似乎也不太礼貌。他点了点头,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混杂着烟味和某种过期的车载香薰。座椅套是深绿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露出了底下灰色的海绵。
      林释语坐稳后,关上车门,外面的雨声瞬间变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他注意到车门关上之后,车厢里的安静程度有些不正常——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几乎真空般的寂静,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
      他报了一个地址:“建设路和湖滨路交叉口,谢谢。”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引擎启动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然后林释语注意到一件事。
      后座上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后排左侧,靠着车门,闭着眼睛。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头发有些长,偏棕色,凌乱地搭在额前和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坐姿看起来很放松——后背靠在座椅上,双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上——但林释语注意到他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正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腿,像是在跟着某首只有他能听到的旋律打拍子。
      他没有戴耳机。
      林释语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他不擅长和陌生人搭话,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些什么。他猜测这个人也是在路边拦的车,正好和他顺路。反正只是同乘一段路,到了目的地自然会分开。他没有必要去探究一个陌生人的事情。
      出租车驶入雨夜。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模糊。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把路灯和霓虹灯的颜色搅成一团混乱的油画。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规律的弧度,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一下,两下,三下,永远不变的节奏。车厢里很安静,司机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搭话的意思。只有雨声、引擎声、雨刷声。
      还有那个陌生人的手指敲击声。
      嗒。嗒。嗒嗒。嗒。
      林释语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他感觉有点困。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平时不熬夜,今天的工作也不算太累,工作时间也很正常,但此刻他的眼皮正在变得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的意识往下拉,拉向一个温暖而黑暗的地方。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思绪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重叠。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别睡。”
      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耳膜传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林释语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左侧。
      那个陌生人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别在车上睡。”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给出建议,“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林释语眨了眨眼睛。他的困意在这一瞬间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糊的不安。“什么意思?”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听什么东西——不是听林释语说话,而是在听更远的地方、更细微的声音。他的表情专注而警觉,像一头在黑暗中嗅到陌生气味的野兽。过了几秒,他开口了,但这一次不是对林释语说的。
      “师傅,这条路不对。”
      司机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从后视镜里,林释语看到司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子里反射出一种奇怪的光泽,不是正常人眼球应有的反光,更像是玻璃珠,或者某种湿润的石头。
      “什么不对?”司机的声音仍然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个笑容在林释语看来突然变得不太对劲了。
      “这条路不是去我刚才说的地址的路。”那人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法庭上的陈述。“而且计价器跳得太快了。我们从上车到现在不到五分钟,它已经跳了二十三块钱。正常价格应该是起步价,最多加上一两块钱的里程费。”
      林释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计价器。显示屏上的数字确实是23.00。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雨太大,看不清具体的街景,但他隐约觉得他们正在经过的这条街道他从来没有见过。路面比正常的城市道路要窄,两旁没有商店,没有行人,没有路灯,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雨水。
      他拿出手机想看一眼地图,确认自己在哪里。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行字:
      无信号。
      然后屏幕灭了,再也打不开。不是没电——他出门前充满了电——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强制关机了一样。他试着按电源键,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又黑了。反复试了三次,结果都一样。
      他抬起头,发现江晔正“看”着他——那双没有眼球的眼眶准确地朝向他的方向,像是在评估他的反应。
      “手机废了?”江晔问。
      “……嗯。”
      “正常。进了这种地方,电子设备都会先死。”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林释语还没来得及追问“这种地方”是什么意思,司机就笑了。
      那个笑声很奇怪——不是正常人的笑,而是一种机械的、重复的“哈哈”声,像是录音带卡住了,又像是一台坏掉的机器在模仿人类的表情。他的肩膀随着笑声抖动,但他的手仍然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像是焊在了方向盘上。
      “两位客人真是细心。”司机说,声音里还带着那种诡异的笑意,“不过没关系,这条路是近道。我开了二十年出租车,城里每一条路我都认识。这条道能省一半的时间,就是看着偏了点,外地人可能不太熟。”
      “我不是外地人。”江晔冷冷地说,“我在这座城市活了二十五年。每条路我都听过。这条路不存在。”
      他的语气笃定得让人无法反驳。
      司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存在的。”
      “不存在。”
      “存在的。”司机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你只是没走过而已。很多路你没走过,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江晔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又开始敲击了——更快,更用力,像是某种倒计时。
      “靠边停车。”他说,“我们要下车。”
      “下不了的。”司机说,语气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和人对话,更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写好的结论,“上了我的车,就要到站才能下。这是规矩。”
      话音刚落,车门锁发出了“咔哒”一声。
      四扇门,同时锁死。
      林释语试着拉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他又试了试车窗按钮,没有任何反应。车窗玻璃像是被焊死在了门框上。他敲了敲玻璃,声音沉闷,不像是普通的钢化玻璃该有的声响。
      他转头看向江晔。
      江晔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双手从大腿上抬起来,交叉抱在胸前。他的脸转向司机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眶像是在注视着什么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你困了吗?”他突然问了林释语一句。
      林释语愣了一下。“刚才有一点,现在没了。”
      “那就好。”江晔说,“保持清醒。在这辆车里,睡着就等于到站。到站了就再也下不来了。”
      他的话让车厢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林释语注意到车窗玻璃内侧开始起雾——不是温差造成的雾气,而是一种带着咸味的、黏稠的水汽,像是海水蒸发后的残留物。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玻璃,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盐。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动静。
      他旁边的座位上——刚才还空着的右侧座位——出现了一个轮廓。
      不是实体。更像是一团人形的黑色阴影,比周围的黑暗更暗,边缘模糊,像是用浓墨在水里晕开的形状。它坐在后排最右边的位置上,姿态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车的乘客。
      它没有五官。但林释语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困惑。他歪了歪头,打量着那团阴影,像是在研究一个不太常见的自然现象。他的心跳没有加快,呼吸没有变急促,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收缩。他只是觉得——这个东西不应该存在,但它确实存在了,所以他想弄清楚它是什么。
      他眨了眨眼。
      那团阴影离他近了一点。
      他又眨了一下眼。
      又近了一点。现在它已经不在最右边的座位上了,而是移到了中间的位置,距离他的右腿不到二十厘米。
      他听到江晔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带着一种紧绷的冷静:
      “别眨眼。别看它。别让它知道你注意到它了。”
      林释语想说“我已经注意到了”,但他忍住了。他直视前方,看着驾驶座的靠背。余光里,那团阴影似乎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朝他挪动。它没有移动的动作——不是爬行,不是滑行,而是像一幅画被一点点裁切、重新粘贴到更近的位置。每眨一次眼,它就变更近一点。
      车厢里的温度在下降。林释语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他的手指开始感到冰凉,但不是因为气温——而是因为那团阴影散发出的寒意,像是一个打开门的冷库。
      计价器的数字还在跳动。
      41.00。
      47.00。
      52.00。
      司机哼起了歌。
      那是一首林释语从来没听过的旋律——没有调子,只有几个重复的音符,像是卡住的八音盒,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船歌。司机的头随着旋律微微摇晃,后脑勺在车内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江晔的手指又开始敲击了。这一次更快,更用力,节奏更复杂。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像是某种信号。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听众说话:
      “后座的朋友,我们知道你在。但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阴影停顿了一下。
      林释语感觉到它“转头”看向了江晔的方向——虽然它没有头,没有五官,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确实转移了。
      江晔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感,像是在和酒吧里的熟人打招呼:“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别人坐我的位置。公交车也好,地铁也好,出租车也好——我坐下来的地方,就是我的。你换个位置坐,行不行?”
      阴影没有动。
      江晔叹了口气。
      “行吧,好话不说第二遍。”
      他伸出手,准确地——没有任何摸索——按在了林释语的右手腕上。
      林释语感觉到一阵冰凉。江晔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茧,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一个确认。
      “等一下不管发生什么,”江晔低声说,“别出声,别动。”
      然后他松开了手。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林释语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手推开了车门。
      门是锁着的。林释语亲眼看到司机锁了门,也亲手试过打不开。但江晔就那么随手一推,门就开了。
      外面的雨声瞬间涌了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冷风裹着雨水打在座椅上,打湿了林释语的裤腿。
      江晔侧过身,面朝敞开的车门。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没有任何躲避的反应。他对着门外的那片黑暗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要么让路,要么跟我下车。你自己选。”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雨声还在。引擎声还在。计价器的跳动声还在。
      但那团阴影——消失了。
      不是慢慢退去,而是瞬间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林释语右侧的座位空了,那股寒意也散了,车窗上的盐雾开始消退。
      江晔伸手拉上车门。车门重新锁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他靠回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司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那种机械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低沉、更真实的东西:
      “……你是听回响的?”
      江晔没有回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林释语。他的目光在林释语身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释语更加困惑的话:
      “你旁边这位,不是人吧?”
      江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关你什么事。”
      司机没有再接话。他转回视线,专注地开着车。前方的黑暗开始变淡,出现了模糊的光点——像是城市的灯火。
      计价器上的数字跳到了88.00,然后停住了。
      车门锁发出一声轻响,自动打开了。
      “到了。”司机说。
      林释语看向窗外。他们停在了建设路和湖滨路交叉口——他报的那个地址。路灯亮着,雨变小了,街上偶尔有撑着伞的行人经过。一切正常得像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幻觉。
      江晔率先下了车。他站在人行道上,没有急着走,而是侧着头,像是在确认方向。
      林释语跟着下了车。他的脚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带来一种踏实的感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出租车。
      司机没有看他。他只是盯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像是在等下一个乘客。
      然后车子启动了。它没有掉头,没有转弯,而是直直地向前驶去,在下一个路口——消失了。
      不是拐弯看不见了,而是在行驶中突然消失了。前一秒还在路上,下一秒就没了。像是被橡皮擦掉了一样。
      林释语站在原地,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喂。”
      他转过头。江晔站在几步之外,正朝着他的方向。雨水打在他身上,他的黑外套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狼狈,反而像是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环境里。
      “你住哪儿?”江晔问。
      “前面那个小区。”
      “顺路。我也住那边。”
      林释语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住那边?”
      江晔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迈步朝前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没有任何摸索的动作,像是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但林释语注意到,他走的方向确实是回小区的路。
      他跟在江晔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走了大概一分钟,江晔开口了,没有回头:
      “你刚才在车上,看到那个东西的时候——你不怕。”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释语想了想。“……应该怕吗?”
      江晔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正常人都会怕。”
      “我不是正常人吗?”
      江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他们继续在雨中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雨水打散。
      林释语看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晚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叫江晔的盲人,还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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