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江湖恶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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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林间，树影憧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林酉缓步轻移，独自穿行在树木间隙中。
一路上，他踩到许多凹凸不平的东西，不知是石头还是树枝，又或者是些别的什么。
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周围一片寂静，了无生机，似乎天地间只他一人。
静得可怕，也诡异得可怕。
数不清第多少次踩到凸起物后，林酉终于低下头——半截白骨从粘腻的土里探出，一只软软的蛆虫从骨缝里探出头。
突然，林酉的衣摆被树枝勾住了。他下意识回头。
不是树枝——
一只小小的白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浓重的夜色中，能看到白手的主人隐隐约约是一团黑色的，只到他腰那么高的东西。
会动。
他凝目细看，心头一跳，是个幼童！
那幼童缓缓抬起脸来。
奇怪，太奇怪了。
没有光，林酉却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
眼睛又大又黑，小嘴殷红，眉心一点朱砂痣。
像是突然回了魂，林酉心脏猛烈地跳起来。
他转过身，听见自己的脊椎发出咔咔声。
幼童伸手抱住他的腿，像个软软的粘人的小动物，声音乖软地叫道：“师父。”
“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我自己一个人好害怕。”
幼童声音带着哭腔，声音充满孤寂的感觉，在浓重黑沉的夜色里莫名诡异。
“师父是不是不要我了。”
林酉张了张嘴，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刚想伸手摸摸这孩子的发顶，却陡然生变。
一眨眼，仅仅到他的腰部的小人，浑身骨节发出诡异的咔咔声，身形突然拔高，变得和他一般高了。
眼前人的胳膊圈住林酉的脖子，身体紧贴着他，头埋在他的颈窝，蹭了蹭他的脖子，温凉的体温让林酉颤了一下。
鬼魅一般，一道低沉好听的少年音在他耳畔响起：
“错了。你才不是我师父。”
“你这个，杀、人、凶、手。”少年一字一顿吐出最后几个字，像是毒蛇吐信。
霎时间，林酉全身血液冰凉，瞳孔放大。
他潜意识觉得，此刻圈住他脖颈的修长的胳膊，根本不是胳膊，而是一条吐信的毒蛇。
他挣扎起来，但一眨眼，眼前的景象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牢房。
心跳如雷，一身冷汗。
原来是梦。
回想着刚才那个真实无比的梦，林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绿色的眸子里充满了低迷的情绪。
他的脸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一身衣服上带着汗渍、血渍、土渍，只有一双眼睛格格不入，绿意盎然，里面藏着一整片雨林。
牢房不见天日，又湿又冷，似乎在哪个深山老林的犄角旮旯里，又像是在地底下挖的洞里。
唯一的光亮在远处走道上，那里，亮着的几盏灯正发出微弱的、星星一般的光芒。
牢房的墙壁由粗糙的石头砌成，凹凸不平，上面长满了湿滑暗绿的青苔，有些地方有许多暗红的、有些发黑的东西，像干涸的血迹。
石壁上还留着抓痕，又深又重，像是发疯时抓挠的。如果这是人留下的，那这个人一定身处极度的痛苦绝望中。
林酉身上绑了很多细细的、亮晶晶的绳索，尤其是手腕脚腕处，最为密集。
这种绳索叫做锁灵绳，最早由魔教人研制出，专门用来对付修仙之人。修仙之人在运转灵力的时候，灵力必然会流经全身经脉，尤其是经脉最密集的手腕脚腕。
而这种锁灵绳会阻断灵力的运转，使人无法动用灵力，若是强硬地使用灵力，锁灵绳就会越捆越紧，直至切断经脉。
哪怕你是大罗神仙，都难以摆脱锁灵绳的束缚。
任你再强再倔，都无力回天。
牢房的门简陋至极，像是随便用几根木条搭在一起的。
对于林酉这种程度的修士来说，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破解，然后逃出生天。
但他没有逃走，依然安安分分地待在牢房里，不越雷池半步。
这是因为，林酉因为当年犯下的罪过痛苦不已，后悔万分，故意不离开此地，想要在这种地方度过余生，以此惩罚自己。
个鬼啊。
林酉吹了口气，倚墙而坐，跷起腿，让自己更舒服些。
他不出去，当然只有一个原因，出不去罢了。
仅此而已，没别的。
牢门虽简陋，但附有坚不可摧的结界。
这层结界还是单向的，只有外面的人可以打开，林酉只要触碰一下，当即会被重重弹开，撞得头破血流。
他可是切身体会过的。
这么简陋的牢房，想要逃走，看似易如反掌，实则难如登天。
就像把一块外酥里嫩的烤肉放在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面前，却用狗绳栓住他，不让他够到一样。
咕噜——
声音来自林酉的肚子。
想到烤肉，他饿了。
昏暗的牢房里分不清昼夜，林酉不知道上一次进食是昨天还是前天。
好饿。
想吃东西。
“啪嗒。”
上面传来突兀的一声。
林酉抬头，是一条蛇。
它来自又高又黑的石壁顶，张着血盆大口，直直地朝林酉咬去。
林酉眼明手快，半空中截住，“啪”的一声闭紧了张开的大嘴。
他用手抓着蛇，一会儿盘成一团，一会儿捋直，然后再盘成一团，想着这么久了送饭的怎么还没来。
“要是还没人来送饭，就吃你吧，小可怜。”林酉半真半假地对手里的不断扭动企图挣脱的蛇道。
似乎感受到林酉的火热眼神，又或者听懂了他的话，那条蛇莫名瑟缩起来，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
听声音，不止一人。
林酉缓缓将手里的蛇放在地上。
这小东西似乎对眼前这个人类和自己的能力之悬殊产生了清晰无比的认识，一着地，便灰溜溜地向角落爬去，钻进石缝不见了。
林酉上半身斜斜倚着石壁，装作闭目养神，漫不经心地等待着脚步声的主人。
每次只要有好几个人过来，他就会被注射一种药剂，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昏过去。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还是在这里，唯一不同的是，胳膊上会多出几个血孔。
就在林酉胡思乱想的时候，几个人已经走到了牢房门口。
一共来了五个人。
每个人一律穿着黑色的斗篷，脸上戴着一张红色面具，面具上面有黑色的古怪花纹，整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对于他们的打扮，林酉见怪不怪，因为林酉自从来到这里，所见过的人都是一模一样的这种装束。
其中一人走到牢门前，微微蹲下身子。
一碗清淡得让人毫无食欲的白粥和一碟并不新鲜的小菜，通过木条缝隙送到林酉面前。
林酉这才睁眼。
呦，不错，还有菜呢。
若是放在以前，对于这样的食物，林酉绝对不会看上一眼。
他出身于百泉宫，百泉宫算得上是修仙名门了。虽然弟子们修炼刻苦了些，平日的吃穿用度却都是极好的。
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自从林酉被抓了来，别说吃得好坏，有时接连好几天都没人来给他送饭。饿得狠了，连地上的草根都能直接往嘴里塞。
林酉慢条斯理地用餐，仿佛不是在吃这等朴实得像是残羹剩饭的东西，而是在享用什么珍馐美味。
他吃完了，几个穿着黑斗篷的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推搡起来。
“狗蛋，你去。”林酉听见有人说。
一个黑衣人扭扭捏捏犹豫了一阵，向他走来了。
按照惯例，林酉这时候会被打一针致人昏迷的东西，然后不省人事。
林酉刚被抓来的那一阵，动辄对接近他的人拳打脚踢，态度恶劣，简直像个见人就咬的疯狗。
只是，越是反抗，被锁灵绳捆住的地方越是剧痛难忍，灵力也似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颇像是要裂开，好几次直接疼得昏过去。
时间久了，林酉便不反抗了。
他在这里，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只要锁灵绳在身，便全然没有对策。
还是养精蓄锐，伺机行事，总会有逃出去的办法。
那人轻轻推开牢门，走到林酉面前。
林酉没有起身，只是像往常一样伸出手，偏过头并不看一眼。
半晌，始终没有熟悉的刺痛感落在手臂上。
林酉：“？”
他这才发觉，面前的人在微微发抖。
此人手中握着一根蘸有药液的长针，针尖悬在林酉手腕上方，却始终与他的皮肤隔了寸许，犹疑不下。
“前……前辈，我……我信你。”这人结结巴巴地用气音道。
林酉：“？？？”
“还没好？狗蛋你在磨蹭什么！”牢门外传来一声叫喊。
“马……马上。”“狗蛋”应道。
狗蛋定定地看着林酉，把长针收回袖中。
林酉瞬间反应过来，这人在帮他！说不定有机会……
他作势一歪，倒在地上。
山洞里昏暗的很，外面几人并未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当和从前一样，一起进了牢房。
林酉紧闭双目，放松身体，任他们将自己抬起，就这么水灵灵地出了牢房。
一路上，几个黑衣人分别抓着林酉的两条胳膊和两条腿，还有一人托着林酉的背部。
这样，就算是被他们搬运的人仍然清醒，也很难挣脱这么多双手。指使他们的人当真警惕的很，没有半点疏漏之处。
这些人嘴不闲着，闲聊起什么“大人”。
一人道：“大人最近可真忙，之前在朱雀门收买了一个人替他做事，整天和那人传音。前几日，又救了一个和白虎门的仇人，想必是准备借刀杀人哪！”
林酉细细听着，心里大感奇怪。
朱雀门？白虎门？
二者可都是当今的修仙名门。
有一句流传广泛的歌谣：“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青龙变成百泉宫。”
歌谣中提到了当今最厉害的四大修仙名门，分别是位于西方的白虎门，位于南方的朱雀门，位于北方的玄武门，以及百泉宫的前身青龙门。
在正教，这四大宗门实力最强，所收弟子最为出色。
另一人道：“他老人家可是要一统江湖的人！等他把正教收入囊中，这天下可就是我们的天下了！说不定到时候咱们这些为他做事的人，都能混个长老当当，嘿嘿嘿嘿……”
几人做起梦来，你叫我一个“马长老”，我叫你一个“朱长老”的，喊来喊去的，林酉差点没憋住笑。
好笑之余，又觉得好奇，他们口中的“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怀有这般狼子野心。
林酉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这位大人必然是魔教中人。因为除了正教以外，修真界最大的势力便是魔教了。
莫非是传闻中的魔教教主？
正教由许多势力组成，大的总共有四个：玄武门，白虎门，朱雀门，百泉宫。此外还有很多势力小一些的宗门。
但魔教不同，很久以前便一家独大，他们的领头人被尊为魔教教主。剩下的势力都是些微小的虾兵蟹将，服从魔教教主的命令。
林酉被他们抬着，七拐八拐，在偌大的山洞里绕来绕去，不知经过了几段石阶，也不知穿过了多少洞穴，终于到了目的地。
一间装潢华丽的殿堂。
殿堂建在阴森的山洞里，终年不见日光。但殿堂里的火炬数不胜数，幽绿的火焰忽明忽暗。
几名黑衣人把林酉放在殿堂中间，就退下了。
林酉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有人朝他缓步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一圈圈回响，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那人的目光似乎有实质。
林酉闭着眼，却能感觉到那种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莫名觉得有些紧张。
这种任人宰割的状态让林酉很不舒服。
突然，脚步声在自己身前停住了。
窸窸窣窣——
林酉手臂上的衣物被掀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江湖恶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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