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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回 曾经爱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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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
微亮的白光泛进屋内。
昴流从床上爬了起来。
在客厅吧台的水壶里,倒了杯冰水后。
他就捧着茶杯望着窗户发呆。
今晚也一夜未眠。
他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
在去医院开安眠药的第二百三十五天后。
瓶罐里的白色药丸,已经对他起不了一点作用。
七点,昴流穿上西装,出门。
早晨的地下铁依旧拥挤不堪。
从兽医科毕业后,他成为了一名动物饲养员。
他没有什么梦想。
也忘了为什么这件事,成为他不想放弃的事。
昴流的食量总是很小。
最近午餐的时候,他总是跟一只小狗玩在一起。
前辈藤枝的伙食,永远是便利店里买的三明治。
她嗜烟如命。
每次午休,都会自然地走向吸烟区。
一言不语,默默地独自在那里抽烟。
一次,上司说她失神乱晃。
总是躲进吸烟区缅怀于追忆。
半开玩笑说她怠职。
昴流对藤枝小姐的记忆,是去年年会上。
在结束的续摊环节,他们去了卡拉OK室。
那晚,藤枝小姐在包厢里唱了一首《难破船》。
当时,紧挨着昴流坐在一旁的石月前辈说:
“藤枝小姐是不是陷入了不伦之恋。”
“不伦之恋?”
中午,藤枝在吸烟区哈哈大笑。
夹在指尖的细烟都快燃烧到了手指,落下一大截烟灰。
昴流看到藤枝潮湿的眼眶里,泛着笑出来的眼泪。
藤枝说:“才不是什么追忆。是想在这地方寻找樱塚那样一个人物。”
樱塚喜欢抽七星烟,擅长开车。
可以和她一起干掉一瓶日本酒,还能轻描淡写地聊天。
喜欢雨天,不喜欢打伞。
是和藤枝同世代的单身男子。
在昴流来这家动物园以前,樱塚曾经在这里工作过。
不过有一天,突然辞职了。
夜晚,便利店里。
石月嗦着咖喱乌冬面回忆:
“樱塚君那么能喝酒吗?我怎么记得他喜欢甜食。”
白天。
上司将客户送的特产分发时叨唠:
“以前,樱塚君到底吃过多少甜甜圈啊。
一到休息天就会在「莺之尾」碰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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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下午。
昴流来到「莺之尾」门外。
伸手推开咖啡店门的一瞬,挂在门廊的铃铛叮当乱响。
一只好像长着鲭鱼云般斑纹的奇怪的猫,从他面前一闪而过。
昴流坐在了以前樱塚常坐的那张位置上,点了一杯欧雷咖啡。
「莺之尾」的服务员想起来:
“经常坐这张位置的客人,一年多都没有来过了。”
临走时,对方又说:
“虽然不是很确定,以前好像听他说想开一家宠物医院。
那个客人应该很喜欢动物吧。”
东京有多少家宠物医院呢。
一年前新开的又有几家呢。
回去公寓的路上,昴流一直寻找着宠物医院的招牌。
门上的信箱夹着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是介绍高知县幡多郡柏岛的广告单。
青色的大海上连接着一座新柏岛大桥。
开车的话,就能去那里了吧。
昴流想。
进入柏岛的唯一道路,是县道43号。
在网上查了一下。
那条双线公路上,翻山越岭一路往下。
可以居高临下地眺望柏岛、太平洋甚至砂滨的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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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底。
昴流拿到了汽车驾照。
公司里。
藤枝小姐辞职了,准备回老家结婚。
从藤枝口中知道的结婚对象,跟曾经她迷恋的樱塚先生,差了十万八千里。
在欢送会的夜晚,卡拉OK室里。
藤枝小姐的歌单变了,改唱起了松田圣子的《想要与你相见》。
石月闷声在角落里,翻着一本文库本《恶女刑事·黑须路子》。
他将头凑到昴流的耳边,低声说:“作者沢里裕二是中森明菜的经纪人。”
昴流微微笑了笑。
从石月口中说出的两个名字,都不知道是什么人。
倒是被封底贴着的书标上的「官能小说」四个字,吓了一跳。
睡眠越来越糟糕。
但也不至于产生幻觉。
然而欢送会上,藤枝小姐和她唱的歌。
这晚出现在了梦中。
仍然依稀记得的歌词:
『曾经爱过 / 但你却没发觉 / 曾追寻爱恋 / 赌上我的所有 / 在无法安睡的夜晚 / 然后再试着闭上眼睛…… 』
也许是心里惦记着广告单上的柏岛。
耳中深处水声隐隐。
梦中,六月青色的薄暮中。
动物园里,一个男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吸烟区,点燃了一支七星烟。
香烟的薄雾,袅袅缠绕。
漂亮的下颚线,唇边,闪烁着橘色的小小火光。
醒来,也不知道那个被他追寻的男人,长什么样子。
凌晨四点。
昴流独自坐在床边。
大口将寂寞的空气呼进肺里。
如果从来没有听说过樱塚先生的话。
吸烟区,便利店,咖啡馆以及梦里……
应该不会映出对他的种种幻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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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
昴流向动物园请了长假。
从汽车租赁公司借了一部车后,朝着高知县前行了。
第一次的远途自驾,加上不娴熟的车技。
在县道43号的公路上,开的磕磕碰碰。
累的精疲力竭。
广告单上称,这里是日本利兰佩杜萨岛。
人口不过500人。
将车停在海滩。
昴流在柏岛沿岸的一块礁石,坐了下来。
他背对大桥,悬着一条腿。
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包甜甜圈。
他慢慢地吃着。
饶有兴味地眺望海天一色的绝景。
黄昏时分。
沿岸的气氛,渐渐变成了一团灰色。
三四只乌鸦飞过,绕在昴流的身边。
嚣张地叫着,抢他手里的甜甜圈。
他十分狼狈地跟乌鸦们搏斗。
被啄碎的面包屑喷了一脸。
空了的包装袋也飘进了大海。
他伸手狠狠压住头顶,差一点被风吹走的帽子。
在他混乱不堪,近乎自暴自弃的时候。
听见背后传来了一声不厚道的笑声。
昴流鼓着嘴,转过头。
站在背后的男人擦着打火机。
用掌心护着火焰,点燃了嘴角的烟。
男人吐出烟雾。
眼神别有意味地望着他。
远处。
天空泛出鲭鱼云一般的斑纹。
让昴流想起了「莺之尾」店里的那只猫。
乌云的缝隙露出一角蓝天。
正好照在男人的头顶。
对方提醒:“暴风雨快来了,这里很危险。”
男人本就低沉的声音更沉了。
昴流从礁石上滑下,着地。
白色的沙子钻进了皮鞋。
当他走过男人身边时。
他知道,他已经发现他的脊背正在发抖。
对方一下子拽住他的手腕。
往回一拉。
昴流看见。
他刚才抽烟的手上,沾着鲜血。
而且身上的西装上也血迹斑驳。
男人的眼神深处,竟奇妙地淌过一丝慵懒的笑意。
“……樱塚先生?”
一瞬间。
星史郎的眼神泛出一丝光,饶有兴味的“嗯?”了一声。
当他从西裤的深口袋里,用手指夹出一块手帕,慢慢擦掉了手上的血迹后。
星史郎明白了,这个人的确知道他。
而且他好像是那种,容易陶醉于事物崩溃倾向的人。
在迷恋毁灭的人中。
青年过分清澈的双眼,令他感到极其不可思议。
高大的身躯顺势逼近。
昴流的身体在星史郎的怀中凝固般,不得动弹。
耳边水声隐隐。
恍惚中。
石月的声音,在昴流脑中作响。
那晚,在卡拉OK室。
将文库本折起一角的石月,凑在他耳边说:
“樱塚君辞职的那天,附近发生了凶杀案。”
那是一系列连环杀人的开场。
死者多达十一人。
每一个死者都在雨天遇害。
隆隆的雷声掩盖了垂死者的尖叫。
倾盆大雨冲刷掉了最血腥的杀戮证据。
凶手至今没有找到。
柏岛。
置于暴风中心,令人窒息般的寂静。
有那么一瞬间。
就像只有他们俩人的无人岛。
倾泻而下的骤雨,打湿了昴流的脸。
现在。
施害者与被害者。
他的手指和他的手指,此刻像恋人一般缠绕着。
为什么忍不住呼唤那个男人的名字。
昴流看到他望着自己时,冰冷又陌生的眼神。
令他感到,像是经历了一场重逢的失恋。
在不停歇的暴雨中,任凭雨淋湿了他的心。
昴流闭上眼睛。
『曾经爱过 / 但你却没发觉 』
藤枝小姐。
这真是一场世纪级的糟糕透顶的暗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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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磅礴如注。
昴流抬头。
呼吸着不再寂寞的空气。
锋利的刀片。
撕裂了他的动脉。
“星史郎。”
黑暗中。
他听见男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