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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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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雨丝淅淅沥沥落满街巷,杨康与穆念慈共撑一把油纸伞,低头分食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眉眼间漾着安稳恬淡的笑意,尘世风雨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另一边的轿子内,欧阳克缓缓放下轿帘,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枚取自杨康的玉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诡谲的笑意。眉眼间皆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周遭一切人心纠葛、前路变数,尽数都被他攥于股掌之间。
正当轿子稳步前行,一道身影骤然从路旁快步掠出,径直横拦在官道中央。轿夫躲闪不及猛地收步,轿身剧烈一晃,随即重重稳稳落在泥泞地面。
变故突生,欧阳克神色未起半分波澜,掌心倏然收拢握紧玉佩,手腕轻巧一转,不着一丝痕迹,便将玉佩悄然藏入衣袖深处。
他抬手轻掀轿帘,目光淡淡望向拦路之人,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疏离“原来是冯姑娘。”
雨雾里,冯泠手持素伞静静伫立路中,目光凛然直视轿中人,语声带着几分愤懑与无奈“欧阳公子,杨家二老已然被逼离世,世事已然至此,你们何苦依旧步步紧逼,执意纠缠不休,还要再三为难杨康与穆念慈二人?”
欧阳克倚在轿身,眸光浅浅流转,唇角笑意不改,从容淡然地开口辩驳“冯姑娘怕是有所误会。完颜王爷心中,不过是盼着小王爷重回自己身旁,何来刻意为难一说。”
冯泠闻言,握着伞柄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冷雨顺着伞沿簌簌滑落,打湿了她肩头衣襟。
她眸色沉凝,眼底翻涌着愤懑与悲凉,雨声里话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这般说辞,未免太过冠冕堂皇。当初步步算计,搅得杨家家破人亡,如今又以亲缘名分相缚,哪里是真心盼他归乡,不过是想将杨康牢牢攥在掌心,任你们摆布驱使罢了。”
说罢她身形微挺,伞面稳稳挡在身前,不肯退让半步,目光直直凝着轿中的欧阳克“他如今只想与念慈安稳度日,远离朝堂纷争、江湖诡谲。还望欧阳公子就此作罢,莫要再前去叨扰二人平静生活。”
欧阳克倚着轿榻,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浸着几分凉薄的戏谑。雨珠敲在轿檐,淅沥声响衬得他声线愈发慵懒阴柔。
“摆布驱使?”他微微抬眼,白玉般的指尖轻轻搭在轿帘边缘,目光穿过濛濛雨雾,落在面色执拗的冯泠身上,“冯姑娘把话说得这般难听。杨康本就是大金小王子,血脉既定,与生俱来,何来摆布之说?他本就该站在万人之上,执掌权势,而非困在市井小巷,守一碗馄饨度日,荒废一身天资。”
他身形微倾,眉宇间漫出几分势在必得的压迫感,语调轻缓,却字字强势“安稳度日?于旁人是福气,于他杨康,却是埋没,是懦弱逃避。”
冯泠心口一窒,只觉此人偏执狠戾,最擅长以大义粉饰私心。她攥紧伞柄,伞骨几乎要被生生捏断,眉眼染满冷怒“荣华富贵皆是浮云!他历经家破人亡,早已看透权势冷暖,如今只求一世安稳,何错之有?公子身居高位,从未尝过颠沛流离、家破人亡之苦,自然不懂他想要的平凡!”
“我是不懂。”
欧阳克淡淡截断她的话,唇角弧度清冷而狡黠,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我只懂,世间万物,皆可筹谋。人心也好,宿命也罢,只要是王爷想要的,只要是我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他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尘絮,那枚藏在袖中的玉佩贴着肌肤,微凉剔透,笃定了他所有的步步紧逼。
“冯姑娘今日拦我去路,是想护他?”欧阳克目光灼灼,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可你凭什么护?凭你一己之力,还是凭你这一腔无用的恻隐之心?”
雨势渐密,狂风卷着冷雨扑落,打湿了冯泠的发梢。她立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分毫未退,声音铿锵如铁“凭我一寸本心!只要我冯泠尚在一日,便绝不会让你们打破他与念慈眼下的安稳!”
欧阳克看着她宁死不退的模样,忽而轻笑出声,笑意阴诡又肆意。
“好一个一寸本心。”
他缓缓放下轿帘,隔绝了外面的雨色与人影,低沉的嗓音隔着帘幕漫出“只可惜,在我欧阳克的棋局里,从来容不得旁人,擅自做主。”
“起轿。”
轿夫得了示意,脚下沉稳移步,沉重的轿身缓缓转动,朝着冯泠身侧缓缓挪移开来。
冷风卷着瓢泼冷雨狠狠砸下,冯泠衣袂翻飞,青丝被雨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可她双脚死死钉在泥泞官道中央,分毫未动,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剩决绝。
“欧阳克!”
时此刻,冯泠失了往日的冷静淡漠。
她素来心性沉稳,遇事从不动怒,纵是直面江湖风波、人心险恶,也始终淡然自持,眉眼清宁。可今日看着这步步碾压、不择手段的逼迫,看着轿中那人冷血凉薄的算计,一股压不住的愤懑与悲戚,轰然撞碎了她所有的自持。
往日清冷沉静的眸子,此刻燃着烈烈怒火,还掺了一丝急痛的红。雨水顺着她的下颌不断滴落,分不清是雨雾湿了眉眼,还是心底酸涩翻涌。她不再是那副疏离淡然的模样,声音也褪去了往日的清平稳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颤抖,却依旧字字铿锵,震碎漫天雨声。
“你布局摆弄人心,视旁人悲欢如棋局草芥!”
冯泠素伞稳稳举在头顶,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那顶缓缓擦身而过的轿子,
轿内一瞬死寂。
颠簸的轿身骤然停住。
隔着一层薄薄帘幕,外面是风雨咆哮,是冯泠宁死不屈的决绝嘶吼,字字句句,都像细碎冰碴,狠狠扎进欧阳克心底。
欧阳克倚在软垫上,方才玩味慵懒的笑意彻底褪得一干二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微凉玉佩,心口却莫名堵起一团沉郁的火,无端焦灼,无端愠怒。
他自己都说不清这股怒意从何而起。
世人皆知白驼山少主温润风流,怜香惜玉。他阅尽江湖佳人,对天下女子素来包容温柔、纵容有度,从未有过半分苛责,更从未因一个女子的执拗对峙,生出这般翻涌难平的戾气。
寻常女子哭闹嗔怨、逞强任性,于他眼中不过是娇憨点缀,只觉有趣,从不动怒。
可唯独今日,面对雨幕中那个为护杨康的冯泠,他心底的温柔尽数消散,只剩下莫名的烦躁与阴鸷。
轿身擦过肩头的刹那,行进之势倏然顿住。
雨丝斜斜乱舞,将周遭气氛压得愈发沉滞。轿帘被一缕清风微微掀开,欧阳克半边面容隐在昏沉光影里,褪去了方才争执的戾气,只剩一派漫不经心的冷寂。
欧阳克他目光淡淡扫过雨中的冯泠,声线裹挟着雨雾的微凉,缓缓飘出轿外“冯姑娘,奉劝一句,切莫再多管闲事。”
冯泠眸光一凛,握着伞柄的手再次收紧,静静静待下文。
“你以为只是拦我去路这般简单?”欧阳克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袖间玉佩,语气漫不经心,威慑感却层层漫开,“此事背后牵扯着完颜王爷,他心思深沉,行事素来狠绝果决,绝非你能轻易应付的人物。”他微微抬眼,眸色幽深难测“你一次次插手搅局,执意护着杨康,已然触了王爷的心思底线,真若执意一意孤行,继续横加阻拦,到头来只会给自己招来祸事。以你的本事,想要抗衡完颜洪烈,无疑是以卵击石,最终怕是连自身安危都难以自保。”
冷雨敲伞,冯泠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方才翻涌的怒色尽数敛去,重归一贯的清冷淡漠。她身姿伫立风雨之中,眸光沉静无波,声音清冷平缓,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身不肯弯折的风骨。
冯泠垂着眼帘,伞沿垂落的雨珠顺着边缘坠下,语声平淡无波,不带半分情绪起伏“不劳欧阳公子费心了。”
帘内光影晦暗,欧阳克闻言眉峰微挑,方才带着警示的神色缓缓敛去。
他斜倚在软垫上,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又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女子这份拒人千里的淡漠,不卑不亢,既无惶恐畏惧,也无激烈辩驳,只淡淡一句回绝,便将他的好意提点尽数挡了回来。指尖无意识轻叩着轿壁,唇角漫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笑意浅浅浮于面上,却始终未抵达眼底,内里藏着深沉的审视。
欧阳克定定望向雨幕中那道清冷身影,望着对方不为权势威慑、不为凶险所动的模样,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稍稍平复,转而化作几分饶有兴致的审视。
沉默片刻,他低低一声轻笑,声线裹着雨雾的湿凉,慵懒又带着几分玩味“倒是个心性执拗的性子。”
话音落下,他不再再多规劝。知晓再多言语也难撼动此人心中所想,随即收回目光,慵懒地靠回轿榻,面上神情恢复惯有的漫不经心,只是眸光深处,已然将这份不肯屈从的身影暗暗记下。
随即抬手轻挥,淡淡出声“走吧。”
轿夫即刻再度抬脚,沉重的轿身彻底从冯泠身旁驶离,伴着簌簌雨声,一步步向着前方远去。
冯泠伫立在漫天冷雨之中,望着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握着伞柄的手指缓缓松开,骨节处依旧泛着青白。冷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心底清楚这一番拦阻终究没能拦下对方,一场风波终究避无可避。
巷口的暖意与官道的寒凉遥遥相隔,安稳的时光看似还在延续,可暗处的棋局已然步步推进,风雨终究还是要朝着那对相守的人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