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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世上有一种人用双手触摸世界,感知那停留在岁月里遥远的记忆

      花囊
      “梅实迎时雨,苍茫值晚春。”
      他一直不喜欢柳宗元的诗。晚春纵是百花半凋,那蓬勃而起初夏的生机和灵动总遮得去那份花凋的落寞了。实在不懂古人的伤春悲秋,还是刘禹锡的文章好,安贫乐富,旷达逍遥。
      “迟生,明日去小阳山可好?”谢万语回过头问神游百里的好友。
      “啊?”
      明日,表兄邀了他一同到“凤满堂”去会一会那个据说色艺双绝的名妓。
      “有事?”看着被问之人一脸无所适从,谢万语浅笑,低问。
      一抬头那张极俊的脸就这么撞进眼里,人,蓦一愣。这一个“没”字就顺嘴溜了出来。说完后,方古就狠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一笑,看着那人一脸懊丧,“那,明日未时小阳山下茶棚不见不散。”说罢拂平方才被风吹乱的鬓发,谢万语转身向书斋门口走去。
      耷拉着脑袋,方古在家丁的陪同下晃进了小院儿的大门。看着迎面走来年长许多的表兄一脸的神采奕奕,神情就越发萎靡。
      “迟生,算回来了,一屋子人就等你一个了。”说罢,抢上两步,拉了牙古衣袖就往内厅急走。
      迟生是方古的表字,当年为何要给自己起这样一个表字,有人问起时他总说是做梦时观音大士点化来的。别人也就不以为然。
      方府的主宅不在这里,方家是世代的渔民,到了方古祖父那辈儿做起了绸锻生意,三代里起起落落到了方古父亲这一辈儿上才算是有了小许规模。但方老板一家都记惦着困顿时的日子,家里的主宅也就没找过人翻修,还是几代前的样子,只为了让家里的子孙记住自己的出处,别丢了根本。
      现在他们呆的是方老爷特意给这个小儿子在书院边上租下来的院子,虽然小了些,却是独门独户,方古领着两三个小厮加丫鬟妈子住在这里却也觉得十分逍遥。
      拐过了大榭两边的侧廊,约莫百十来步,就是内厅。
      方古打量了一下厅里的人,俱是锦衣华服,神采飞扬,轻薄风流之辈。除了与表哥较相熟的成笑外,人他是不认识一个。虽知道这个被逐出家门的表哥在外小有一番名堂,却还是遵循父嘱与他来往稀少。若不是前个儿他突然跑过来邀自个儿到青楼去,这三五年里他们就真还没有什么交集。
      微转过头去看向表兄。
      光路(方古表兄的字)哈哈一笑:“今儿要去凤满堂的知府公子突然抱病在床,仪凤那边就空了下来,得了这消息后,我火速召集了几位朋友,就等你回来一道同去了。”
      “哦?!”左眉半挑,一句话让牙古弥漫的愁云消散了太半,连介绍的心都省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正是黄昏将过,寻花访柳的良辰。
      方古一比门口道:
      “那诸位请吧。”

      凤满堂不大,在这青楼林立的河堤边上就更不起眼。可以这么说,在仪凤没来之前没有哪个人知道在这么个角落里还有这样一座楼子。它前身是什么,方古没兴趣考证,只知道是在仪凤来了之后方改了“凤满堂”三个字来和这头牌花魁的名字,也暗点着些别的什么。
      而如今,这车水马龙最繁华处,入了夜竟成了这里。
      踏进大门,懒理会脸上脂粉直掉的老鸨的殷勤,方古抽眼打量了一番这楼子里的什物。看的出这是没出年的,就似是仪凤这么个人,忽而就到了苏州,忽而就艳名远波,没谁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在知晓的那一天,一切就已经端端正正的摆在那里。
      抽回神,环视一周,绿色的藤蔓枝枝桠桠的占了大半厅堂,厅里并没有一张待客的桌子,中心出是人工开出的一条细小的河渠,渠里养了两三尾金银色的鲤鱼,地上铺了一层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圆润的映着满壁的灯影煞是可爱。满屋子素罗淡眉秀目的女子怀抱着青瓷的盘盏步履轻盈,裙裾翻飞。
      一行人谈笑风生的被小丫头引上楼,拐进了极角落的一间绣房,绯色的桃木门虚扣着。吱嘎一声,重叠的沙曼和着袅袅熏烟飘忽缭绕,亦幻亦真。定睛一看,竟是那镂空小窗旁幽兰的一处青纱,搅了小楼外一脉蟾光进来,晃乱了人眼。岚光跌荡里,女子一身水葱色的翻边梨花绣裙,罩着的纱衣颜色比鹅黄更淡一分,斜垂着云髻簪一只梨花型的白玉簪子。
      他非骚人也称不上墨客,一时半会只记起曹子建的《洛神赋》一般比,又觉不合适,便只这样出楞的看着。
      这一宿有多长,牙古便出神了多久,离去时牙古知道从今夜起心里住进了她。

      便恰是几多芙蓉,也不过夏花一度,能奈几分寒?
      捻碎指间一瓣红梅,现在非是夏末,万语却无端想起她最爱唱的一句曲儿。背过身,面向的是一方孤山包笼着翠色,偶几声杜鹃轻啼,一隐而没,带走又带来几分恍惚,仿若一时心境般,说不清讲不明什么。
      勾唇一笑,唇角犹挂着三分龙井没有冲开的味道。

      伴着茅草撩拨开的“沙沙”声身后传来极熟悉的呼喊,笑意不散,眉峰却无端笼了起来。万语回头,看来人满脸是汗,三步并两的冲上来。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没想过上前去迎一下扶一把。只猜着来人会怎样解释他迟了近一个时辰的原因。
      “抱歉,抱歉,昨儿个贪杯,今儿差点误了事。”说罢人已经站在万语面前,毛腰呼哈直喘。
      “迟了又怎样,我这又不是什么正事,比不上软玉温乡那是自然的,没什么好抱歉的。”不咸不淡的开口。
      尴尬一扯嘴角,他知道友人讨厌别人迟到,更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触及那些风花雪月。他虽不知万语如何得知自己上了青楼,却也被讽的无话可说,一个尴尬一个冷漠,一点点两处沉默开来,看着对面人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牙古心里瑟瑟发毛,只好悻悻开口,没话找话吧。
      “不过,仪凤美的的确名不虚传。”抬头冲着那张无表无情的人趔嘴一笑,说完便后悔不迭。避之不急,怎还自往枪口上撞。
      “不过是烟花之人,败柳残枝,就算是国色天香才艺双绝又能怎样。”万语当然知道仪凤有多美,却依然没阻住横在嘴边的话。心里一紧,不在盯着牙古,促眉敛目,垂首不语。
      “那分素雅静默才情风致却比之大家闺秀名门淑女强了何只百倍!”猛挺直腰身怒视那张无风无浪的脸,为着对方的话,牙古心里生出十二分的不快。怎容得自己这般倾慕的佳人被如此轻侮,别人也便罢了,可被自己视为知己的万语却是万万不能的。
      万语一愣,没料到他竟为仪凤与自己翻脸。心下一滞,复又自嘲,这不正是自个儿想看到的吗,甩甩头,掩去眸底波澜:“看来你还真的坠到这温柔乡里去了呢。不谈这个,今日风好,我早沏好了西湖龙井摆了棋盘就等着厮杀一局。可惜,这一等就是茶凉酒冷。”回身吩咐,“小月,重沏一壶送来。”
      侍童应声退下。不理对方一闪的尴尬,万语率先坐在青石桌边捻起一棵黑子,明透的云子敲上榧木制的上好棋盘发出“咚”的一声,犹似空山投石,竟出了回音袅袅。亭外扬花似是应了这清凉的一响,驾着细风飘将下来,打在月白的长衫上静着了。
      虽然友人如若无事的态度让牙古有些独唱双簧的无奈。但,瞧着这情致心底不得不赞叹。佳境妙人,这风采,人看了都要有一分恍惚,无关乎性别,当真是翩翩浊世里难得的佳公子。
      抬步也在桌前坐定,拈一颗白子落下。偷眼打量,连自己也不懂为何这本名正言顺的事此情此景做起来就是有几些难为情。双眉微促,长睫低垂,唇红肌白,若生为女子怕也是一代佳人了吧。扑哧一笑,没看见对面人忽挑起的眉梢。若被那人知道了自己在想些什么,怕是会死的很难看吧,想起书院里那些喜好男风而找上万语的家伙哪个不是被痛打一顿扔出大门。
      风潺潺流过,撩在脸上极是温润。扬花飞絮、棋子敲声。此一时,无心人胡思乱想;有心人却迷了眼、乱了心,好比五月梅子初黄的雨,星星缠缠,远看了千丝万缕清亮分明,今时沾了身打了个遍体水意,乱糟糟早分不清何处是水何处又是人。
      下棋的人心思不在棋上,一局棋日落西山也只至中盘。投回尚在手里浸了汗的棋子。万语伸了个懒腰,对着那边仍在凝思的人开口:“放着吧,天晚了,看不清楚。”
      抿抿嘴角落下手中白子,牙古掸掸长衫起身,嘴里有些怨对的味道,“你每次都可以在这着杀正炽时抽身走人,当真一点也不思量,就这样舍得?”
      万语仰头看一眼天边早没了踪迹的日头:
      “舍不舍得,有时并不是你我说得清楚的,有些事勉强不来”接着暧昧一笑,“红楼里面无真情,这话是自古有的,你爱听不爱听,我都说于你。”伸手挡住牙古想要出口的话,“你前头走吧,我还想再留一会儿。”沉默的看远出渐行渐远的黑影,也只有这时他才能无所顾忌的看着那个背影。自嘲一笑,万语自己也不懂,留了之后又能够怎样?多看一眼?不过是多惹一分相思无从记挂罢了。

      这之后的日子,牙古常来看仪凤。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金的银的,他觉着是污了那轻灵女子的灵性,所以遍寻了大江南北的古玩字画、琴棋玉器送过去,只求博得佳人一笑。
      况且父母又兄长极是开明,并不在乎他痴迷的女子身在花街。若两情相悦自可红鸾高挂,八台大轿以妻相迎。想起他解下腰间的暖玉递于仪凤时,什么也没讲,玲珑心肝如她一望便懂。而有些,当真也早已无须多言……

      风起无意霜花落,寂寥无处人亦霜
      仪凤煮好茶,亲手沏上,这世上在她屋子里喝过茶的人不少,可喝过她亲手泡的茶的人却屈指可数,而这人就是喝过最多的那一个。
      看着斜在躺椅上闭目不动的人,放下手里的茶杯,仪凤道:“怎么?连我冲的茶都不饮了。”
      那个沉默了半日的人,却突然开口,“你冲的未必有小翠来的好喝。”小翠是仪凤的丫头。
      柳眉一挑,兴许他说的话没错,但却从未有一个人说出口。也可以说从未有一个人这样想过。酒不醉人人自醉,见过她的人都醉了,酒未沾唇便酩酊大醉。来过这的人无论会饮与否都是带着三分醉意出去的,所以她冲的茶也从来是最香最淳的。在他这却成了例外。
      丹唇浅笑“若不是此一刻我老了丑了,就是你有心事,烦了。”
      仪凤当然未老,她是年青的,正直芳华最艳时。当然更不可能丑,无数骚人正愁着怎样才能把她的美用这世上贫乏的辞藻表达出来。那么就是万语烦了,因心事烦了。
      世上男人所求所脑的多半无非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畅快。权一个,分开又不过名利二字。利,身为凤满堂的楼主,只要仪凤还美丽一天,所赚进来的钱足够这世上大多数人一辈子眼红,更何况,她已经红了五年且至少会再红五年。而名,斥鼻一亨。深知彼此身世。若两人图名,他就不会顶下这凤满堂,就不会把自己的未婚妻推成扬州花魁,而她也不会自得其乐,逢迎浅笑看遍浮尘繁华的做下去。
      “那人就当真如此重要。”不理会他明显露出的不悦,对着天下人她都可以是娴静的柔美的,只有对他可以不,因为有些事情毕竟是他欠她的,虽然自己不怎么在意,可他在乎,有内疚,这就足够了。
      “你让我应着他,莫泼他冷水,不远不近的拖着。然后自己在这伤神?”用个女人来断了自己的心思,当真以为那人有了心爱的女子自己就可以忘情?好笑的很,何时他万语也学会了做徒劳无功自欺欺人的事?
      万语睁开眼,眸子清亮。“有些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那个大少爷真的下定决心耗下去,拖的够久了,五年了。屿,再不收手会出事的。”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她怕牙古习惯了她再无法放手,更怕自己习惯了这份关怀不愿离开。
      “那你跟了他,脱了娼籍又得了一个良人。这世上怕是少有人带你比他好了。”这话看似轻浮,语调虽不自觉带了三分酸气,他却说的真心,从心里希望她能寻一个好归宿,这样良心里的愧疚兴许也能少上几分。
      “哼!那又何不拆了凤满堂,反正银子金子我攒够了。你拐了他,我们各自跑路,两全其美。”仪凤知道自己这性子怕是不能爱上任何人,强拴个牵拌不如一人乐得逍遥。
      “……”万语默然,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犹记得五年前他对牙古说过的话。可惜,五年后牙古依然不懂。懂?他自己虽懂又有何用,愁思难结,心中依然不过是愁结一处罢了。
      仪凤解下罗襦里一块茶色的暖玉抛给万语。
      玉是牙古送给仪凤的那一块,牙古不知道出处,仪凤却知道,因为那玉佩她已在万语胸口上看到了十五年。
      复又开口,仪凤的语气里有嗔也有无奈,“你转了八百个弯子送给那人的什物,可惜人家不懂。既然叫鸳鸯醉,雌雄一处才好,你我成不了因缘,莫白瞎了这好东西。哪日,送于能送的人吧。”别太辛苦了自己,仪凤想说又无法说出口的话。他们太久没有关心过对方,什么时候想说的温言竟已不知要如何出口。
      摸着怀里的石头,他娘离开时只来得极告诉自己这玉的名子,并叮咛了他要送给他未来的妻子。
      妻子呵。
      飘忽过数年前小阳山上那盘夭折的棋。那日下的无心,一着一式却又记得清楚,哪怕当真以隔了这么久。之后两人对亦不下百十盘,可终是少有结局。
      “关了也好,你也累了。”
      万语勾唇眉眼轻转,眼里空空荡荡的。兴许这样对他对自己本也最好。

      牵了马,扶了她上马。
      “保重。”
      拍拍他搭在马背上的手,点点头“你也是”视线从那双写满担忧的目光里移开。他常说牙古多情,却不知自己才是那个天下间的多情人。谁都在乎,又谁都无法留在身边。嘴角一动,就不知他会不会在意自己最后小小的恶作剧,哪怕是最后一刻她也总是希望这个和自己一同走过了最痛苦的时候的人能够幸福的,即使他根本就不相信幸福。
      抬起头看着前方,挥手一扬马鞭。娇喝一声“驾!”
      万语目送着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越来越小的背影,他合上双眼,掐指算算,不觉间,认识她原来也已经十五年了呢。而认识那人又有多久?

      近日里,扬州城内沸沸扬扬,大大小小有事没事的人都在叨念着平地里人去楼空的凤满堂。
      牙古斜坐在自家厅堂上,打开手里标着“笑青”亲起的信笺:
      “相逢一场,终有一别,天涯露重,有缘再会。
      万语上 ”
      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两天前收到的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洋洋洒洒进万言,却多了三分胭脂的香味,而这味道他认得,是他特意托人定做给一个人的,天下间仅有一份的味道。
      收起信,他不想思量任何事,记得谁人曾经对他说过,真相往往是很伤人的,所以有些事就让他永远模糊下去好了。
      此一时他望着远处的碧亭挤一抹一如从前般的笑容。
      “少爷,厨房里有新熬好的酸梅汤,问您端不端一碗过来。”
      “好。”
      风忽流过,骤然闭目,扬袖挡住那份眼内稀薄的水色。
      原来,已经又是一年梅子初黄时。

      凌晨三点,客厅里灯光幽暗。一摸身边冰冷的床铺,尚沿翻身下床。
      抢过那只尚在沙沙轻响的钢笔丢在角落,伸手捭过情人挂着两袋熊猫的头颅。
      “天快亮了。”扣上摊开的本子,“又写这些有的没有的故事。”
      被人拎起双臂拖往卧房的明日。末了,回过头看那黑漆漆一片里荧荧一闪缺了一角的暖玉。只是故事吗,那为何破碎的棱角竟如此清冽,为何那本应无声的夜里听到了一份绵长的幽叹,还有那嬉笑怒骂过后再无人知晓岁月的留音。
      他叫它梅葬,却终不过是期望,凭一支笔抹些个浅的差一点就没了味道的墨字,悼念那尘封了岁月的记忆。从一方青冢内寻到玉的时候起,就无法放开的难道当真不过是自己罢了?

      了,除了与表哥较相熟的成笑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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