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凶猛》雪七月

115、前世 神女落泪，

　　茫茫戈壁，无尽黄沙，唯有一泉清澈，像一弯月牙。

　　护送公主和亲的队伍已摇摇晃晃走了近半个月，走到此处月亮城停下，等待东郡而来的接亲使者，汇合后再往北走，因而可以暂时休息几日。

　　公主亲自下车接见当地长官。

　　风卷着细沙盘旋，半遮住空中的日头，年轻的将军双手高举行礼，不敢抬起头，目之所及是对面少女青绿色的绸缎裙角，太亮眼了，简直刺眼。

　　将军无处可看，只能继续盯着裙子下摆，看着看着才发现裙子上其实遍布刺绣，绣的是生长的绿萝，针脚细密的像在绸布上扎了根，与主人浑然一体，更像是从她的身体里生长出来的，张狂而肆意。

　　“将军不必拘礼。”公主说。

　　将军犹豫，仍垂着首，他右脸有一道疤，很长，不确定是否会吓到公主。

　　“将军不愿意看我吗？”清脆柔软的少女嗓音又起，“我可是会伤心的。”

　　她说，竟带着一丝顽皮。

　　将军心头一颤，终于敢抬起头，公主脸上覆着浅色面纱，连额头都遮住了，露出一双眼睛，温柔带笑地看着他，比绿罗裙更亮眼。

　　眼睛稚嫩，瞳色极黑，眼白又极白，清澈干净的像月牙泉的水，将军暗暗想着，又想到，公主才十五岁。

　　然而新皇登基，需要安抚各部以平稳势力，派出和亲的不止公主一人。

　　“这几日有劳陆将军了。”公主又说，由侍女陪伴上车前往城中安顿。

　　将军目光追随，直到绿意彻底消失，重新恢复成一片暗黄，才回过神。

　　身旁的下属笑话他，该找个女人了，可惜对方是公主，不行。

　　将军给了他一个爆炒栗子，解释说此地的绿太少了，太珍贵，没忍住就多看了两眼。

　　下属捂着打疼的脑袋还是不信，一群人嘻嘻哈哈张罗着要给将军安排相亲找夫人。

　　将军无奈，随他们玩闹，他一个破了相的小小军官，没钱没脸没势力，又有谁能接受？

　　公主安顿的府邸是此地最为气派的建筑，当然不是将军的住处，是此前一任守城的将领的住所，装潢称得上豪华，后来落到将军手里，他没有拿来住，一直空置。

　　没想到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用它送公主最后一程，如此也算个告别。

　　将军带人尽心尽力照顾公主，衣食住行各方面事无巨细，都吩咐买最好的，公主安静地全盘接受。

　　阴沉的天落雨时，将军在府里见到公主。

　　他本是过来例常巡逻，公主正站在长廊的另一头。

　　将军停下脚步，甚至放轻了呼吸，哪怕离得极远也怕自己会扰了她。少女像一幅画，美丽，清雅，忧郁，而他是不应该存在的一部分。

　　公主察觉背后有人，从细雨中收回视线，遥遥落在他身上，露出一个笑容，朝他走过来。

　　她没有戴着面纱，也没有身边人跟随，像是偷偷跑出来的。

　　将军看到公主全部长相，果然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身量都还没长足，小小的弱弱的一个人，像雨中的一朵白月季。

　　他独自心酸着，被心酸的人却浑然不觉，已经走到他面前，大大方方地让他带她出门：“我想去买些好玩的东西，陆将军陪我去好不好？”

　　将军无权拒绝，撑伞陪公主出门。

　　雨不算大，路上行人也不算少，偶尔有人看一眼，将军窘迫，生怕自己会损坏公主的面子，距离越拉越远，公主却不停地问他问题，让他没时间乱想，也没时间躲避。

　　“陆将军原本叫什么名字？”

　　“单名一个狸，狸猫的狸，乡下总说贱名好养活。”

　　“猫可是有九条命，由此看来，你爹娘一定非常非常地在乎你。”两个“非常”叠着，公主有意咬重，偏头看他，半是打趣，“还真像呢！”

　　不知道为什么，将军脱口而出：“如果猫真有九条命，属下愿意把八条都送给公主，不，是全部。”

　　公主惊呆了，瞪大眼睛，似乎是被将军的大胆之言给吓坏了，将军也给自己吓到了，心脏突突地跳，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这番大胆又无礼的话，只能尽力挽尊。

　　“属下的意思是……是，属下愿意为公主为国家效犬马之劳，只要公主需要，属下哪怕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将军耳朵里嗡嗡响，听见公主轻笑。

　　“将军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少女故意停顿，看着眼前高大男子泛红的脸庞，“总还是要给你留下一条命吧，才好继续守护咱们的国家不是吗，这样吧，我拿你八条。”

　　“一言为定。”

　　她又顽皮，将军此次已经可以坦然接受，同意了。

　　边疆小城不富裕，没太多昂贵稀奇的物品，更多的是寻常百姓日常用品，逛了半日，公主才选中一对三花小瓷猫。

　　两只猫亲昵地凑在一处晒太阳，慵懒而快活，身上彩色的斑块因为瓷釉的不均匀而有坑坑洼洼，分明是不精致的东西，公主却很喜欢。

　　“若是送给将军，只怕将军会嫌弃呢，我还是自己留着吧，就要出关了，也算当个留念。”

　　将军刚想说不会嫌弃，公主转手挑了一对羊脂玉佩，是莲花图案，两枚合在一处，严丝合缝像是并蒂。

　　“便将此物送给将军吧，感谢多日款待，愿陆将军日后得遇人间喜乐，平安长久。”

　　将军在公主眼中看出诚挚的祝福，祝福之后却是浓重的悲伤。

　　她就要出嫁了，遥远的那边，全是异族，孤身一人不知道往后会有何种境遇？可否得遇喜乐，长久平安？

　　然而将军什么都没说，默默收下，公主诚心诚意不应辜负。

　　逛完街送公主回府，交给到处疯狂寻人的侍女，公主回房休息，将军大步离开。

　　两日后东郡人到达，队伍再次启程，公主重新覆上面纱，踏上远去的路。

　　临走之前公主再次向将军道谢，她抱着装有小瓷猫的锦盒，望向远方，月牙泉隐隐约约有个弯弯的形状，泉水发出粼粼微光。

　　“我听说月牙湾是神女落下的眼泪，若将来有一日再见，将军可否同我讲一讲？神女为何会哭泣？”

　　将军说好。

　　公主上车走了，将军的生活恢复往日平静，府邸再次空下，偶一日有人在墙角发现多了一丛花，一株小小的白茶花。

　　茶花娇贵，需要格外悉心栽培，将军每日除了练兵，另有了事做。

　　日子一日一日过，将军一直孤身一人，也多次收到调升令，但都拒绝了，他一直留在此地，守着国门。

　　也或许，将军想，是等一个人遵守诺言。她的白茶花，他养的很好。

　　直到三年后传来消息，公主死了。

　　生了一场急病，来不及救治，香消玉殒，死时才十八岁，埋葬在异乡，永远都不会回到故土。

　　消息传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万分悲痛，将军居然想松一口气，哪里是哀事，分明是解脱。

　　活着不自由，死了也许就自由了。

　　很快国家爆发叛乱，将军奉皇命出征清剿叛贼，然而朝廷腐败克扣军饷，导致各处怨声载道，吃都吃不饱，更无法继续作战。

　　在一场恶战中将军被偷袭，一箭正中心脏，他硬撑着不肯倒下，不甘就死，大睁着眼睛想看到援军，却只看到叛军攻破城门，大肆屠杀百姓。

　　血流成河，哀嚎遍地，他不忍再看，想闭眼，奈何早死透了，怎么也闭不上。

　　轰然倒塌时，恍惚中有个人飘来，青绿色的裙子在风中飞扬，白净的手不顾血污牵住他拉起，把紧握的半枚玉佩挂在他颈间。

　　下辈子，一起看月牙湾。

　　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