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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陨落 你要首先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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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将近半年没有任何产出,也变得不修边幅,经常一个人独坐在布满灰尘的房间里——准确来说是床底下的地下室里。
晋军像个地鼠一样给自己挖了个连开门都不方便的地下室。
他迷失在自己沉重复杂的思绪里,像迷失在一座根本没有钥匙的迷宫。
逸风还以为他在为情报局工作,直到有一天,队友说晋军寄给他的信笺在情报局里早已经过时废弃。
逸风请了假回家——在战争胜利后晋军迅速崭露头角并获得了丰厚的奖赏。
晋军用这笔钱买下一座简洁明亮的别墅作为他们的爱巢,好存放他们充满希望的战后岁月。
那段日子他们像所有的情侣一样出双入对,享受光阴,丝毫没有发现战后创伤在侵蚀晋军的心智。
而逸风再次回归部队的空档里,晋军才发现事情已经完全不一样。
他对几乎所有的事情失去了敏锐和兴趣,包括往日他钟爱的事业。
更多的新星冉冉升起,而晋军的事业始终停滞不前。
在这段时间,他已经为自己掘好了地下坟墓并藏了起来。
主席委婉提示他,或许他可以考虑休息一段时间——晋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应该让出位置给更有作为的人了,而为了对此间的秘密缄默于口,主席给了他一包药片——晋军向黑市的朋友做过交易,对此再熟悉不过。
为了让组织放心,他毫不犹豫地当着主席的面吞下了药片。
逸风迅速赶回家中。
晋军坐在卧室的地上,正把一个个数字从报纸剪下来拼到一个益智游戏里,看起来很正常。
“你怎么回来了?”晋军灰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起琥珀底色,像藏在迷雾里的宝石一样让他心醉。
逸风走到他身后环抱着他,轻轻合上晋军已经无法破解的密码,笑道:“我想你了。”
晋军从地上爬起来,拍着手肘处的灰尘:“从基地回来这里要坐三天的火车,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吧。”
“我感觉我出了问题。”晋军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逸风,我对一切都失去了掌控感。”
“比如呢?”
“比如高中生都可以掌握的操作。我遭受了惨败。”晋军说,“因为我的无能,葬送了将近1/3的实验动物的性命。我无法再往里面踏进一步。”
逸风驾驶着车辆。
晋军常常作为先锋培养一批又一批新的人员,如果没有极高的准确率他将无法服众。
当下时,又有一批欺世盗名的同事先后落马,或是败给了飞速发展的技术,或是败给了酒色犬马,又或是败给了敌方功名利禄的诱惑。
晋军偏偏在这个风口马失前蹄。
无论是为了昔日荣光,还是为了新秀们的发展,晋军选择退出才是明智之举。
至于他本人的前途,只有他自己和他的爱人在乎。
对于组织来说,他的利益已经被榨干了,他的工作将由更优秀的人接手。
永远不缺乏新的天才。
逸风心里比谁都在意,面上却只是温和一笑:“宝贝,你一向没有什么运气,每次都很不幸地撞上一些南墙。可是我们都这样过来了,不是吗?”
晋军没有说话。
这次不一样。如果他持续这种状态,他无法保证闪闪发光的逸风还会留在他身边——他失去的东西太多了,每一样都是他胜券在握的。
年轻的时候他还不觉得自己会保留下什么东西,于是心无旁骛。
如今他有所积累,便难以接受蒙尘。
“逸风,在三年前我就觉得不一样了。”晋军说,“我一直在努力纠正自己的方向,绷得很紧,因为我知道当别人看出坍塌的时候,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现在发生了,更糟的是我懒得做出反应。”
逸风慢慢在河畔驾驶着汽车。
海风吹过爱人的头发,带来独特的柠檬清香。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爱人的清香陪伴他度过混乱的少年时光,陪伴他度过疼痛的成长岁月,又陪伴他步入温馨幸福的爱恋。
逸风痴迷这个味道。
他一言不发地腾出一只手握住晋军的手掌。
晋军脸上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懈怠——他厌倦了专心致志的生活,明明那样的生活带给他无尽的荣耀、金钱、幸福、成就感和秩序感。他心里出现了一道裂缝,有一只手从里面挥出来拼命打碎了曾经珍视的一切。
他封存的少年时期的天性早就想毁掉这些,只是一直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机会,好将自己彻底摧毁。他甚至为了这个机会不辞辛劳越爬越高。
“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你喜欢心理学。”逸风说,“说出这句话之后,你为了周舒瑾投身于密码以及动物实验。仔细想想已经过了将近十年。”
“可我已经没有办法学习更多的新知识。我集中不了注意力,无所事事。”晋军说,“只要开始学习,我就浑身发痛。我也不知道哪里在流血。”
“宝贝,那是你被他们凝视着。目光是一种束缚。”逸风说,“即使你支撑着周舒瑾度过无序的精神困境,又支撑着我度过混沌的青春,看起来你是一个坚不可摧的人,但是我想,一个钟爱心理学并在当年已经小有成就的人肯定是柔软而敏感的人。投身缜密而机械的数学行业或许能使你狂热,但我一直担心鲜血和规则会让你痛苦。”
“说实话,早在十几年前我就为此担心,但现实所迫,我只能默默祈祷你一切平安顺遂。”逸风说,“如今这一切像钢丝一样勒着你,到处鲜血淋漓。或许你可以考虑掉头了。”
“我已经三十七岁了,逸风。”
“为什么不在五十岁的时候成为另一个自己?”逸风微笑道,“如果你不快乐,为什么不考虑掉头?”
“我不想做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不想草草结束我这么多年的付出,这让我看起来像个懦夫,我很痛苦。”
“学会坚持固然很重要,如果没有坚持你根本体验不到任何行业的乐趣。”逸风说,“可是在我看来,放弃是一个你从来没有掌握的课题。我说的放弃是在付出过巨大心血之后的放弃。”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其实随时随地可以掉头。”逸风说,“保护自己自由思考的余地,比蛮力坚持要重要。”
“我无法跟你说出口我的难过。”晋军叹息道,“我想,我要自己待上一段时间了。你难得休假回来,我却没有精力陪你。对不起,这段时间我确实没有工作安排,却还是陪不了你了。”
逸风沉默地把车停在海边,看向晋军的目光里带着些许担忧和意外。
从前他们经历过种种挫折,晋军没有说过要把他排斥在外。
他们患难与共,即使中间有几年时间晋军投身机密工作而断联,他们都保留着某种别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如今晋军出于主观意愿,不打算跟他一同突破精神上的迷茫。
“送我上暖廊吧。”晋军说。
波浪温柔地洗刷着金灿灿的细沙。
逸风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腐化,露出荒凉而冷硬的岩石。
晋军把自己困在天山暖廊上夜以继日地计算公式,再次勉强自己回到了岗位上,可他的思维变得混沌。
久久无功。
逸风听说他晕倒在工位上,急匆匆赶到医院看他。
他正坐在医院的长廊里晒着太阳闭目养神,脸色有些苍白。
紫荆花和木棉花盛开得热烈而纷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逸风走上前去,轻轻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他是个感情细腻的人,动物的尸体已经将他摧残得十分憔悴。
“我已经学不进去任何知识了。”晋军痛苦地说。
思考就像一座三角形在剐蹭他的大脑,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常常为此痛苦不堪。
晋军主动辞职,惭愧地看向逸风。
逸风在温煦的风里说:“恭喜你又拥有了时间。”
“如果我说,即使拥有更多的时间也还是会被我荒废掉......”晋军说。
“你以前从来不担心这个问题。”逸风说,“只要你还在做事,无论是否获得成就都不算荒废时光。晋军,我们本来就一无所有,你在恐惧什么。我只是希望你康复到拥有专注起来的心力,因为这让你的生命过得飞快而且充实,至于后果怎么样——人都是会死的。”
“我还能找到让自己醉心的净土吗?如果我只是睡觉和走神呢?”
“如果你能做个好梦,我不介意。”逸风说,“我只在乎你。”
晋军惘然地看着阳光下发白的树干。
逸风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在这种精神困境下,周舒瑾一边拼命地探索,一边醉心于与恋人zuo ai,最后精神崩溃从悬崖一跃而下。
此前,身边的好友都在宽慰他,依旧无法阻止这种悲剧。
逸风担心晋军会步入后尘。
在某个领域上,晋军也是一个极其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即使常常以实用主义的方式表现出来。
晋军慢慢说:“逸风,我们在追求的路上缺乏一定的危机感。真正获得发展机遇的只有短短几年,时间紧迫而机遇难得。思想会在短时间内被所追求的东西重塑、改变,充满盲目和不确定性,分不清楚是扭曲还是进步。”
他抬起眼睛看向爱人:“其实首先要保护的是我们自己,保护自己免受侵蚀然后稳稳地踏出脚步。即使时间匆匆,即使我一旦放弃就是一无所成。”
逸风抱住他,感受他身上透着太阳烤出来的暖意。
逸风不是很愿意跟他探讨这么深刻的问题,这代表着晋军身处迷宫之中。
如果晋军站在迷宫之外,怎么会思考分析地图的阡陌纵横。
自从他安全成长,驻扎进军队以来,晋军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跟他探讨如此虚浮的话题。
或许下一秒就是精神世界的全面崩溃,谁知道呢。
每当夜幕降临,晋军都会独自一人坐在别墅那囚笼一样的阁楼里花掉大量的时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做不了。
逸风没有权利去拜访。他常常在通向阁楼的楼梯徘徊,好怕晋军从上面纵身跃下把自己摔得粉碎。
他给贺昭打电话。
贺昭说如果他有办法,那么周舒瑾就不会失去理智,他唯一的失败经验就是到处求神拜佛求医问药,又或者把对方剥个干净狠狠抱进怀里,吻着爱着哭着求着。
除非你能一直抱着,但凡你松开手,转眼间的功夫对方立马会跳下去。
“你知道的,包括我在内有三个人轮流看着周舒瑾。”贺昭叹了口气,“那又怎么样。”
逸风握着电话,在呲呲喇喇的电流声里坠入冰窖。
“我觉得他不会。”逸风又说。
贺昭没有提醒他。
如果逸风真的觉得不会,那就不会有这通电话。
如果逸风所说的困境一切属实,那么爱人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将会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让人心痛的悼念之物。
逸风说:“他对日子有种朴实得像农民对待土地一样的爱。他一向都是慢慢播种,淌着浑水耕耘,烈日下等待发芽,在干旱时引入泉水,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地等待成熟,而不是极度洁癖的扭曲印象。这很重要。生活其实只是那几样事情,而且他知道我是他永不背叛的战友。”
“或许你是,或许不是。”贺昭说,“这取决于他一念之间。而他的心智将会在很长的时间里动荡不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希望看到另一个天才被上帝选走。”
一股寒意爬上逸风的脊背。
“你在跟谁打电话。”
晋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阁楼下来了,他穿着宽松的睡衣站在楼梯口看着逸风。
“贺昭。”逸风摇了摇电话,“你想跟他说些什么吗?”
晋军笑着走过来,接过电话。
“听说你最近休息。”贺昭笑道,“有空出来叙叙旧啊。我们好久不见。”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想起我来了。”晋军有些意外,他记得贺昭很偏执地要回到过去见周舒瑾。
“历史是不可改变的。”
晋军沉默下去,看来另一个时空的周舒瑾也遭遇不测,但阴差阳错之下贺昭没有选择在同一时刻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是突然领悟了什么赶了回来。
贺昭想到即将面临相同困境的逸风。
“历史不可改变,但未来还掌握在手中。”贺昭说,“天才。”
“天才是年轻人的特权,我已经不是了。”晋军说,“坚信自己是个天才,这会遭反噬的。”
贺昭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又听到一个对自己极其坚定且无情的否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