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凰》秋十七刀

59、骨玉之疽

　　黄蓝两道光止，江玲儿看清来的是一男一女。那个长圆脸儿的女子，她先前跟在希悠后面，在正殿外面看过她几次，听师兄说，这是除徽息神女，最得寂空山神青眼的人。

　　她的装束和往日一样，一身淡黄撒花衣裙，头上单单一支银簪盘头，发间别了几朵小花，花朵之小，不留心看，几近于无，此外没有多余环饰，脸上也只薄薄涂了点脂粉。

　　江玲儿想不出这女子满头珠翠，脸白唇艳的模样。这样素简，已足够显出她容色的清丽动人。

　　希恒敛容收笑，站直了身体，拱手施礼道：“见过毓襄仙子。”

　　乔芸芸回了个礼给希恒，道：“这里我常常来，四师兄总要这般客气。你若次次如此，我可不好意思再来了。”

　　希恒连道：“不敢，不敢。”

　　瞧他脸红得像熟了的柿子，江铃儿含笑道：“假正经。”

　　自他们来，希悠戏谑的眼神就留意着希恒，江玲儿说话声音很小，他偏是听见了，也跟着揶揄道：“四师兄只看见毓襄仙子么？有一位虽站在后面些，那么大个人不至于瞧不见啊。”

　　希恒只顾着发窘，听了他的话，木讷讷地看了一眼乔芸芸身后，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听到希恒板正腔调，江玲儿忍不住抿嘴笑起来，心里想，大概和四师兄不太熟悉的人，全要以为他真是这样的人了，待听他朝那男子喊“太子殿下”，不由有些意外。

　　那男子跟在毓襄仙子后面，须有点身份，可她万没有料到这会是天庭太子。这人只是一袭蓝色长袍，头发半束，很随意地绑了条月白发带。族中长老的儿子，穿得都比他华丽。

　　相貌倒不错，只是不带表情，很冷，和希则师兄一样。

　　念头一滑到希则，江铃儿不由自主抬眼偷偷瞧他，她那个位置，正看到希则瘦削的下巴和薄抿起的唇。

　　还是师兄更好看。

　　明梧看着僵直的希恒，淡淡说道：“我们也是旧相识，无需多礼。”

　　“尽是和你们说话，我倒把正经事忘得干净。仙子让我来请纪棠仙君去正殿会面，等你们人来了，我才想起这事情来，”希悠说着，对乔芸芸作揖摆了几下手，“仙子恕罪。”

　　眼前二人，一位是太子殿下，一位是毓襄仙子，前者地位有目共睹，师父虽和天庭来往得少，真见面该有的规矩只能做得周全，不能有丝毫纰漏。另一位毓襄仙子，身份不如他，然而以师父对徽息神女的推崇，这位在寥寥山反比太子殿下更尊贵。

　　希悠脸上还带着笑容，但也收敛很多，不像方才肆意，

　　乔芸芸笑道：“这有什么要紧的，本就是我求的五师兄，又没给你报酬，你肯替我跑一趟，已是……”

　　纪棠对她的客套话很厌烦，直接打断道：“你找我？”

　　乔芸芸目光对上纪棠，道：“不止是我，太子殿下也来抓你呢。”

　　纪棠闻言一怔，“太子殿下，找我是……”

　　眼里看到的是明梧，心里想到的却是沈叔烨，他一回来，他便彻底不在了，以至“太子殿下”四个字，还未有出口，她鼻头便发起酸来，后面的话更低到尘埃里。

　　明梧自然没有听见她的话，见乔芸芸提到自己，便向纪棠点了一下头。

　　倘若他没有一味想着自己心事，此时多看一眼纪棠，也许就从她脸上看出了端倪来。

　　乔芸芸却时时刻刻瞧着，对于其中细微的变化全收眼底，脸上依旧带笑，眼里却多了道审视，“棠儿，你发什么楞？是见到太子殿下，害怕么？”

　　纪棠笑了一声，冷冷地看着她，“有你和神女在，我便是把天捅出一个窟窿，也不必怕。”

　　乔芸芸笑道：“天真被你捅出窟窿来，我倒要佩服你了。打这个比方说你不怕犯错可不行。”

　　纪棠清楚她要说什么，乍见明梧的一腔酸楚旋即成了不安。

　　重霄帝尊和凛夜战神感情深厚，不愿看到下一辈断了关系，然而想着明梧纪棠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真玩儿在一起，恐招人闲话，对他们的疏远只叹息番，终是没有从中调和。

　　去凡尘境之前，他二人之间，每每碰面，寒暄都很少，总是他来得匆匆，她去得更匆匆。纪棠对他最大的了解，是各种宴席上，他们位置相隔近时，听他朋友调侃他。

　　他大概对朋友很好，那些人并不怕他的太子身份，每每看他真要生气了，才肯罢休。

　　如此想来，纪棠更不明白，他找她为了什么，是发现她便是孙芳慧而要和她算账么？

　　明梧脸上没有恼怒，也没有怨恨，只是眼眶陷在里面，看着有些疲惫。

　　这态度样子，不像是认出她。

　　纪棠心下更疑。

　　乔芸芸道：“我比太子殿下先找到你，我的事一定要先说。”

　　明梧在沉思什么，没有作声。

　　纪棠语气颇为不耐烦：“什么事？”

　　乔芸芸对她的白眼只当没看见，笑道：“你自己说说，有多久没有回去了？三师兄久不在此处，你便是来了寥寥山，有什么用？”

　　希恒眼里很有些忿忿，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什么，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

　　江铃儿见状，问道：“四师兄，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差。”

　　希悠怕他把希凌事情抖出来，忙看了两眼希恒，“四师兄能怎么？小玲儿真是大惊小怪，你再说话，唱戏的人要把你赶出去了。”

　　江铃儿皱皱眉，没再吱声。

　　希凌一事被压下来，但风声不小，乔芸芸知道不算奇怪，纪棠却仍有怒意，道：“你真关心我，我什么事情你都知道。”

　　乔芸芸作势要掐她的脸，“少和我说嘴，让她等急了，我看你怎么说。”

　　纪棠一个闪身躲开，掏出一颗枇杷，边剥皮边道：“何时？”

　　“我站在你身边了，自然是立刻跟我走，看她样子，像有要紧事和你说。”

　　“真要紧的事情也不会找我，不有你么？”

　　乔芸芸脸色变了一变。

　　希悠看纪棠说得坦然，轻哼一声，嘲她真是个无用东西。

　　纪棠又吃了颗枇杷，慢悠悠道：“等我把事情忙完。”

　　乔芸芸坐到椅子上，勾唇一笑，道：“了不得啊，终于有一天，有件事比她分量还重了，是什么要紧事？”

　　“要不要紧，我现在都要办。”纪棠说着，看了一圈在场的人，久久，没有下文。

　　那意思，已明显不过。

　　希悠转身勾住希恒肩膀，笑道：“我任务算完成了，别在这里碍着人家事。”

　　二人经过江玲儿身边，希悠道：“真和二师兄采药去？”

　　江玲儿看了眼希则，希则卸下竹篓后，轻声道：“别玩得太过。”

　　江玲儿看乔芸芸纪棠二人表面一团和气，实则绵里藏针，正品出这关系中趣味，很想知晓她们何以如此，但又十分听希则话，希则要她离开，即便有些不愿，仍笑嘻嘻和希恒希悠走开。

　　希则放回去竹篓，静看着纪棠，等候她要说的话。

　　明梧考量着是否要暂时回避，不回避，将人家机要听去不合适，回避了，又怕他们弄完，一走了之，再寻纪棠不便，正在这犹豫当中，便听乔芸芸道：“给了准话儿，他们不能听，太子殿下可能听？”

　　纪棠想了一想，道：“他可以。”

　　得她一言，明梧就此安心。

　　“跌打药有没有不要紧，关键我想要另一味药。”纪棠捡起地上药瓶，抛给了希则，“二师兄，你知道骨玉之疽么？”

　　明梧心中微动，打量了将纪棠一番。

　　希则道：“骨玉是外附之物，你没有，白操这心做什么？”

　　“她这心是白操的，二师兄这话也是白问，她又是为了朋友。”乔芸芸笑中带冷，面孔对向纪棠，“你朋友真多，现在好了，这种罪大恶极的人，都算在里头。”

　　纪棠冷笑道：“有骨玉的便是罪大恶极？你能担保天界所判案子全公正？别人我不敢说，我这个朋友十成十是被你们那些好判官冤了的！”

　　乔芸芸不作回答，倒了杯茶，慢慢呷了一口。

　　明梧无声叹口气，沉声道：“骨玉之疽没有解药，除了毁去骨玉外，别无他法。”

　　纪棠早料到一二，见药物不可化去，也没多失落，又问希则：“不能根除，可有发作时候缓解疼痛的办法？”

　　希则回了屋去。

　　明梧仰面看着碧树蓝天，目光悠悠，道：“有药，他也要肯吃才是。”

　　日头西移，药房里亮起一盏烛火。

　　明梧见时候不早，知道不能再耗下去，手指了一个地方，道：“请纪棠仙君借一步说话。”

　　几缕夕阳的余晖穿过榆树枝，照在明梧脸上，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

　　纪棠蓦然失神。

　　沈叔烨去桐州前，也是用这一双琥珀似的眼睛看向她

　　他说，他母亲很愿意他们在一起。

　　他说，他也很愿意和她在一起。

　　那诚恳真挚的话，好像已是前世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