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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比之明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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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夫人扑到孙姝婉身边,一脸不可置信:“你胡说什么!”
孙姝婉眼中满是痛苦之色,她紧紧抱住母亲,一字不发。
孙柯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王老夫人此时反而不像方才痛苦,给小桑使个眼神。
小桑面露难色,然而不敢违背主子命令,只能上前劝道:“老爷,消消气……”
孙柯正在气头,一脚踹过去,“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小桑疼得跌倒在地,她一直在王老夫人身边服侍,从没受过一句重话。下头的小丫头对她巴结的巴结,孝敬的孝敬,何时这样没脸?小桑面上羞恼,身上痛疼,不受控制地哭起来。
洗绿急忙走过去要扶她起来,一个巨大黑影突然照在她身上,她在局势变故中没有缓过神来,呆呆抬眼去瞧,只见孙柯眉毛眼睛拧在一起,长靴再一次狠狠踢小桑身上。
“贱东西!明日就叫人牙子发卖了你!”
小桑哀嚎不已,衣裙上又多出几个脏兮兮脚印。
纪棠看得于心不忍,着急中,拉住孙柯胳膊,喊道:“这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
孙柯大袖一挥,纪棠被甩在地上,头磕在青石板,登时多出一道血痕。
孙柯要打的手停在空中许久,终于还是放下,指着纪棠斥责道:“到底是太娇惯你了!”
无人留意的阴影中,姜晓芙微微扬起唇角,既轻蔑又不屑,一切果在她预料中,孙姝婉会为了她母亲顶罪。
谁也没见过孙柯发这么大火气,王老夫人、刘夫人这些平日里和孙柯插科打诨、争吵叫板的人,这才发现,她们不过是女人,只能活在他之下。
孙柯转过脸来,瞪着地上母女二人。他打了小桑,怒气仍没消散一点,脸上赘肉颤动。
刘夫人哽咽喃喃:“不是姝婉……不会是姝婉的……”
“现在了,你还敢包庇她!”语音未落,他已一掌挥去。
孙姝婉身子一闪,挡在刘夫人之前。
眼看,那一凝了无数怒气的巴掌要落在她脸上,衣袂破风之声大作,眨眼之间,一个红色绣花鞋抵在孙柯肩上。
灵拂脚尖轻点,孙柯当即在地上滚了几圈,摔出半丈远。
小桑忘了哭,王老夫人也愣住,小院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孙柯怔了一瞬,在深深的恐惧面前,身体的痛疼不值一提。他仰面往后爬了几步,惊恐地看着刘夫人和孙姝婉,他想寻求答案,却只看到两张同样带着茫然与骇然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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濛濛细雨,乌云低垂。
刘夫人抚摸着头发,“是不是白了很多?”
洗绿端来铜镜,轻声道:“夫人不信我说的,便自己看看,还黑着呢。”
铜镜反着黄色光晕,刘夫人对镜一笑,“不错,不错。”她笑意淡了一分,望向窗外,“法事要做到几时?”
洗绿放回铜镜,也看向外面,道:“雨要下大了,今日怕是会早些结束。”
刘夫人叹息道:“她也是可怜,吵些就吵些吧,全当为了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
洗绿道:“夫人心善。”
树上的纪棠听到这句话,再也没忍住,哈哈笑起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依旧响亮,除打着伞的上官柳对她侧目而视外,再无人注意她。
她又待了会儿,瞧上官淮柔仍如木头般不声不响。心觉无趣,瞥了地上一眼,相中块自以为平坦妥当的位置,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纪棠难道失了水准,正正好好踩在一处水洼上。水珠溅起,每一颗都倒映出飞逸的裙子一角。
她离开树下,走进雨里。
池水被风吹起层层涟漪,荷花摇曳,清香弥漫。一切祥和美好,安静宜人,连水中新多出的影子也是这样。
上官柳并不着急,景色很好,他的心情也是。荷香细雨中,忽而想到百淬宫的瑶池芙蕖也快开了,不久可以挖藕做排骨汤喝。
雨气渐浓,一个闪子后,纪棠开了口,“我要落纱羽衣。”
上官柳嗤笑一声,道:“谈判要领之一便是压价,越看轻对方拿出的筹码,越能获得更多好处。你倒好,一上来竟先抬高它。”
纪棠道:“我说的正是我心中想的。”
上官柳转了转竹制伞柄,伞沿坠下细小雨滴,在他与她之间又加了重屏障。
纪棠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她转过身来,眉心起澜,“你不信我的话?”
“谈判要领之二是沉住气,心一急,结果就糟了。”
“殿下经验之谈,我一定谨记。回去便誊写到月草纸上,裱起来挂到到屋子正中,日日膜拜瞻仰。”
“月草纸水火不侵,得仙君重视至次,我受宠若惊得很,那么再送仙君一句话。”
“什么?”
“不要恼羞成怒。”
纪棠气闷,抬脚要走,上官柳身体一歪,挡她前面。他笑得一脸灿烂:“才说过,你便忘了,记性这样坏,改日我须问道尘药老讨几粒丹药送你。”
纪棠往前凑近一步,盯着上官柳弯起来的眉眼:“殿下笑起来真好看,不怕被我缠上么?”
“让战神之女看上,是我荣幸。”话虽如此,他身体却十分诚实,很快只纪棠一人在雨中。
纪棠不由心烦,道:“你到底想怎样?”
纸伞下,上官柳慢条斯理道:“不想怎样,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
“好奇你要落纱羽衣的真正目的。”
纪棠冷笑:“你可以慢慢猜,猜到了再来找我。”
“真气我了?”上官柳偏头瞧着她,良久,展颜一笑,“其实比起你拿落纱羽衣干什么,我更想知道它比之明梧如何。”
纪棠抬起袖子抹了把脸,雨水不大,可无遮无拦立了许久,让她看东西雾蒙蒙的。上官柳和明梧关系怎样,纪棠不清楚,她喜好美色,却知道有些人不是她可以肖想沾染的,上官柳如是,明梧亦如是。所以,她无比清楚,她喜欢的是沈叔烨,只是沈叔烨。所以,她无所畏惧地直视上官柳探寻的眼睛,一字字道:“落纱羽衣更重要。”
上官柳让那坚定神色一灼,怔了瞬,道:“你分明很聪明。”
纪棠已没耐心,“什么时候动手?”
上官柳似想着什么,漫不经心道:“随时。”
纪棠暗暗抿唇,迎着纷纷扬扬的雨丝,目光投向了西边天空。乌云一片连着一片,天地昏暗。她突然想,或许此时桐州也在下雨,于是摊开手,任由温热的雨水落在同样温热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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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袍道人左手摇铃,右手执剑,宽大拖地长袍伴随他乱中有序的步伐扫过地面,激起一圈圈烟尘。
“你说什么?”咚咚当当声响之中,姜晓芙只看到媛儿的嘴唇一张一和,根本听不清她话里内容,于是,她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
媛儿的三角眼睛往高台上扫了几眼,孙柯端坐在红木长椅上,垂目喝着手中茶。自那夜小桑无辜被打后,她对这个平素没有正形的老爷一下子恐惧起来,只要有他的场合,她必要先看一看他脸上表情,才敢继续动作。
姜晓芙把她拉到道场外,没走出几步远,就在槐树下看到一个高大精壮的背影。
这背影,她再熟悉不过。
时飞抚弄着一支珠钗,心里思绪翻涌,以至当姜晓芙走近时候,他都没发现。
一声咳嗽,姜晓芙笑道:“是在等我么?”
在听到那清脆柔婉的声音后,时飞眼里一下子满是光彩,但很快,他就偏过头去,不好意思起来。
他看见姜晓芙温柔的目光陡然转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冰凉的指尖撩开时飞故意散下的乌发,她直直看着他眼角结了痂的疤痕,“你和人打架了?”
时飞赶忙解释:“不是,是我有日走得着急,没看路,被东西绊倒摔在地上……”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姜晓芙质疑的神情如鞭子抽他心上,远比身上的伤要疼。
“……然后就让一块碎石子划了。”
“既是这样,为何要对我遮遮掩掩?”
时飞哑然,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姜晓芙淡然道:“又是为了别人说的那些话,对不对?”无声一叹后,她抽出带在袖中的信。
时飞扫了眼黄色纸张上的娟秀字迹,立即认出出自姜晓芙之手,他不明白地看着她,心中不由紧了紧,明明自己站在她眼前,她为何还要麻烦地用书信。
“是什么?”嗓音干涩,他终于开口。
“你看了便知。”
姜晓芙垂目看着纸上墨字,写的时候一气呵成,未有一字涂改。大概是因为知道媛儿不认得字,更是因为过往种种,在很多个难眠夜晚,已让她咀嚼了无数次。于是,她想也不想,只是挥动手腕,字句便从笔下流淌出来,一个一个整齐定格在纸上。
“你不肯亲口同我说,定不要紧。”时飞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他举起珠花,捧到姜晓芙面前,即使那是他去很多铺子,挑选比对很多样式才得来的东西,他还是说道:“我眼光一向不好,这个若不合你心意,我再去找。”
姜晓芙看着他手心的缀珠玫瑰发簪,想起她提起过最喜欢这种花。他对她,从见面第一次之后,便一直很上心。姜晓芙笑了笑,抬手挥动手里信纸,“发簪很好看,可你看完这个后,也许就不愿意再送给我了。”
时飞预感到,信上所写绝不是他愿意见到的。若是看了,他所希冀期待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若是不看……眼前女子眉目含笑,神色平和,他最喜欢她的莫过于此,无论是喜是嗔,她的底色总是平和,好像任何艰险情况出现,她都可以轻松化解,永远一副云淡风轻模样。这其中所有原因,全在他手里捏着的纸上,无须半炷香功夫,他就可以窥完其中奥秘。
但是,之后呢?
之后姜晓芙会头也不回离他而去,她平和,她也很骄傲,骄傲的人会让人知道他的秘密,却不愿意露出一点疤痕。
一下、两下……
信被时飞对折,撕成碎片。
写着姜晓芙秘密的纸张,有关她入京路上被付白林搭救,回到越地,再来林州的一切,永远掩藏了。
纸屑漫天纷飞,他们紧紧相拥,他说:“早点遇到你很好,晚一些也是。”
姜晓芙下巴搭在时飞肩头,他看不见,所以她没有顾忌地笑了,一个带有胜利意味的笑。